24、千金误（5） ...
-
“这些奴隶多少钱？”仆固奎利拉着绳索慢慢走近。
十个一列，四个一排，绳索绑住大拇指的人们低眉顺眼。方才两位突厥贵族的打闹让草原沾上了快活的气息，可那阵满是活力的风并没有吹到他们身上。
现在这群人大概只求自己能被尽快卖出去了，姬嬛想着，抬起手又放下。这几次抛弃商人时突然被绳索拉起大拇指牵走的经历，这些人不会再想体验了。
她将目光从衣衫褴褛的人们身上移开，看见巴修朝着她扬起嘴角，缓慢抱起了手臂，露出腰侧小刀。
那尖刀被鞣制后的牛皮保护着，姬嬛看不见尖刀如何锋利。她便想若她现在是姬嬛，定会好好修理一下这调皮的弟弟。
他居然嘲讽她！
他那动作不就是在嘲讽她作为宇文荫，连把手臂抱在胸前的机会都没有吗？
“啪——”
阿史那余瑟一鞭子抽在奴隶面前，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深沟。奴隶们惊叫后退，却因为脚步不同被绳子带倒。泥水带着草叶，稀稀拉拉地淋在他们身上。
“你看，这些奴隶多有活力啊，一头羊少算几个？”她收起鞭子，指了指地上诶呦呦叫唤的人，“再叫大声点，听到没！”
“你！给我把那些东西拿来！”她又一指仆固奎利，一指地上的杂货。那堆杂货在太阳下闪得比青草上的露珠晃眼得多，妲己看到了好几个银子打的东西，就混在沾上泥水的红陶里。
仆固奎利没有立即去拿，而是盯着她看，看得有些久，似乎在回忆要拿哪些东西。就在阿史那余瑟要开口催促前，他默默把那些杂物搬了过来，一个不落。
阿史那余瑟于是翻了个白眼，她没看到阿史那明也在她后面对她翻了个白眼。看到这个白眼，仆固奎利倒是木木地扬了一下嘴角。
妲己只看到阿史那余瑟的白眼，所以她皱了眉头。
她还看到阿嬛与被绑缚的奴隶同处白日之下。
可现在的她已经不会因此回想起殷都的断肢了。
“没想到米达居然信佛诶！和父汗一样！”
阿史那余瑟把羊推给了仆固奎利，一踩马镫，翻身上了那高头大马。
马不用它那长腿迈开大步，只是在阿史那余瑟的指挥下，几步一停地走着。
姬嬛抢过羊：“我来赶，这里大部分都是我的羊！”
于是仆固奎利向着姬嬛微微笑了一下，隐晦到若不是姬嬛先前探究过人类微笑时面目表情变化，属实看不出他这是在笑，在感谢。
带着羊的队伍走的不快，卡那特从天上下来，从草地里叼了只老鼠吃，而后一振翅，稳稳停在那匹属于阿史那明的马的鞍鞯上。
“难得看到一个女人来做生意呢！今天也算长见识了！”阿史德伏揭咬了一下嘴里叼着的草，草在他唇上跳了一下。
“是呀，她真厉害！”
姬嬛夸得真心实意，因为妲姐自然是厉害的。
“我讲这么多年生意，那些三四十岁的老男人做起生意来也就这样了吧？所以我们女人也能和你们一起上战场！”
“生意能做，都能做，可战场就算了吧？你算弓马娴熟，她们能拉动多重的弓啊？”
“伏揭！你不要小看女人啊！她们提的那些桶，装满了奶比羊还重！咱们突厥的女人天天抱羊，力气能小到哪里去？”
一看阿史那明说话了，阿史德伏揭马上吐草，掉转口风：“小明说的有道理！不过，原来这桶有这么重？”
“当然！我比桶高的时候就开始拎桶了，我不知道谁知道！”
阿史那明露出他惯常的笑容，骑着马绕了他们一圈，手臂上肌肉虬结。
大家都知道他的意思，他健壮的身体是在这种情况下练出来的。
仆固奎利却低头看自己一身腱子，想起族里的大头娃娃们，沉默不语。
明明铁勒的孩儿们也是从小开始这么“练”的。
“你们聊了那么久女的，怎么不聊那个男的？”
眼看商队要消失在视野里，姬嬛突然插进来，大声喊道：
“我看他啊，就是那种自己有了一只羊，就会跟着羊咩咩叫，还是跑到一大群人面前咩咩叫的幼稚鬼！”
巴修打了个趔趄，回头怒目而视，那赶着羊相携而去的队伍里却没有一个发现他的愤怒——除了挑衅的姬嬛。
她还冲他笑了一下，她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岂——有——此——理——
“小修？”妲己捏着一封信，巴修收敛怒火，看见信从那些杂物里被翻出后，下半页已经湿了。
“这信是一个粟特女人的。她自称随着丈夫带着女儿到这里经商，丈夫把她和女儿抛弃在这里，一走了之。她与女儿过的穷困潦倒，好不容易攒了些钱想送信给娘家人，却……”
妲己朝已经走到了远方的羊群看去，巴修会意，眼中浮现出不忍：“妲姐，她们是哪里人？”
“酒泉。”
“我们往南过去，要过酒泉吧？”
“一会儿在那队伍里看一看，若是找得到，便把她们卖到酒泉吧。”
阿史那余瑟想起自己还住在王帐的时候，那时候宇文芳这个只比她大两岁的可贺敦还没嫁过来，她从跟着额赤看商人到开始和商人打交道，看着每年那个时候，商人们带着丰厚的礼物见父汗，于是她也能再养几只羊。那些商人还会送胭脂甲煎螺黛，可那些东西有什么意思呢？
那些只不过是她去抢阿史那庵罗收到那些弓箭刀枪的借口。
如今，她仍觉得那些手上能舞起来的刀枪剑戟应该给她一份，觑准了面前空地就要挥鞭——
那天边突然出现一个骑马的黑影，在她挥鞭处一晃，她估了距离，不会打到人。
至于扬起的沙尘会不会呛到人就不归她管了。
那黑影策马而近，阿史那余瑟听到几声咳嗽，再一转头，竟然惊得连吃了两股沙子。
那来人竟是阿史那庵罗！
他面孔红润，五官飞扬，边咳边向她喊着：“余瑟，余瑟！我……我要去独洛水了，你……跟我一起去我的牙帐吧！”
她喊：“大可汗怎么说——”
“沙钵略可汗说你很会带兵——”
她瞬间笑了，笑自己在抢人村子时强行安排的花哨“战术”最终还是有点用的。
终于又找到个借口压服阿史那庵罗统领的人们让自己带兵了。
于是她和几人分开，让人带着她那些东西跟这位第二可汗走了，只在无人注意时略翻了一下眼皮，假作白眼，聊以自娱。
沙钵略可汗处，商队的萨特①带了几个不错的小商人辞别可汗，送上厚礼。
或厚重或剔透的金玉琉璃在牙帐中的毛毡中可称一句好颜色。沙钵略可汗大笑，萨特赔笑，旁边的小商人也只能压抑着本心笑笑。
“过沙洲，拜可汗，千金万银剩一碗！”
萨特回到自己的帐篷里，点齐商人，呲着牙从腰旁袋子里摸出几个银币，丢到桌上：“大家！我们趁突厥人还没和汉人打起来，赶紧招几个老实强壮的突厥人当护卫回去！沙钵略可汗把周国公主收了哟，这可不是什么好邻居干的出来的事啊！”
“老可汗不是还说过周国和齐国是他两个好儿子，一个比一个会给他送礼物吗？那现在的隋国就是沙钵略可汗的侄子？”这句落下，商人们一阵哄笑，“我们不如花钱在可汗这里买点地位，以后他们能入主中原，我们也能捞个官当当啊？”
“你自己当去！别把我们拖下水！”萨特堵满黑毛的鼻孔冒出一股热气，“以前的突厥是厉害，现在……我也说不准喽……”
“可贺敦听说了你以前在周国蜀国公府里待过，要把你叫去。”
刚被名义上的额赤接见过的阿史那明带来了这个消息。
阿史德伏揭睁大眼睛，刚要开口，话头却被仆固奎利截了去。
“叶德滋可以不去吗？那个什么蜀国公府会不会和可贺敦关系不好，可贺敦要为难叶德滋？”
“我也觉得！”阿史德伏揭虽然没想到什么阻拦的借口，可他觉得这不是他不出口拦住姬嬛的理由。
叶德滋以前可是在汉人府里当奴隶！可贺敦是汉人……鲜卑人……管她是什么人呢！叶德滋这种人万一想到以前的苦日子，心里难受怎么办？
“没事！我被卖进蜀国公府以后没受什么折磨，他们还让我跟着他们的小郎君学武，你们看！”她伸出手，那厚厚的茧子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蜀国公府还不错，好歹是个公府，比之前强多了。”
“那你……”阿史德伏揭突然吞下了话，他想起来哥舒叶德滋一大早就跟他们说过，蜀国公一家因为叛乱全杀完了，多亏他藏得住，才能回到他小时候骑过羊喝过奶的草原。
“叶德滋，你要小心啊……可贺敦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而且你以前还是他们的奴隶，她不会聊着聊着就把你当奴隶看了吧？”
姬嬛安抚了阿史那明的担心：“以前蜀国公府和可贺敦家很亲近，府里还养过可贺敦的弟弟。可贺敦叫我去应该不会出什么事。而且可贺敦要见我，我也不能不去呀。”
“出什么事我们给你担着！”阿史德伏揭突然说出这么一句有重量的话，仆固奎利瞳孔紧缩，阿史那明却笑。
“你听听伏揭说的！”他先打趣，之后脸色又严肃起来，“反正多小心谨慎点，这个总是要的。”
不过，既然蜀国公府养过可贺敦的弟弟，那可贺敦去过蜀国公府吗？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千金误（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