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暗城—启明星》仲孙骖梁

9、未知数

　　龙绮走了，和邬盾一起。坐上汽车，前往真正的不夜城。
　　一路上的景色走马灯似地掠过车窗，每过五分钟窗外的景象就会截然不同。两旁的楼房在逐渐变高，逐渐变得具有色彩，前后格格不入，不像是同一个时代的产物。但毋庸置疑的是，灰色的房屋和高耸的大厦同时存在。
　　不夜城发展迅速，二十年足以改头换面，龙绮已经说不上是熟悉这里，也不再像是众多幸福者中的一员了。与其说龙绮是回家，还不如说是远行，他要离开与自己厮守相伴多年的土房子，茅草屋，扔掉一切贫民窟中的习气，重新成为不夜城的一位公民，重新做一个人。但是家的方向是多么的陌生，陌生到连自己父亲的坟墓也都无影无踪。
　　他这次进城，是为了干什么？
　　复仇吗？
　　当时被邬盾的话一激，确实感觉心中有一股无名的怒火，但是这并不足以让龙绮为此而去进入政界——他已是一滩水，无论多大的火都点不燃他心中的干柴了。复仇这件事情，完全不值得，他也绝对不会去干，毕竟，这件事的代价太大了。
　　为了官职吗？
　　想到这里，龙绮扑哧一声笑了。当官？他能活命都不错了，还想着去干那事儿？他只想安安稳稳的过下半辈子，但前提是不再回到郊外，不再为了生存而奔波。这些玩意儿都是虚的，只有那些有这方面的欲望的人才会去想方设法地谋取官职，当然，这里面的水很深，龙绮不敢趟。
　　那为什么龙绮要答应邬盾的请求呢？
　　因为发出请求的人是邬盾。
　　巡查大臣，救了他们一命的人，龙绮的旧年老友。他不敢不答应他的请求，毕竟他没有任何办法去报答邬盾。他不得不答应，他必须答应，因为他想留在不夜城，为龙霄创造更好的生活。他不知道自己拒绝了以后邬盾会是什么反应，他也不敢去尝试，谁能保证这个多少年素未谋面的老朋友是何居心呢？
　　窗外，波光粼粼的河水在跟着他们流淌，被远处的夕阳照亮，染成珠黄。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冒出了高楼的顶端，此时，他们离目的地已经不远了。
　　“嘿，老兄？”邬盾拍了拍龙绮的肩膀，龙绮猛地从梦中惊醒。睡眼朦胧地看着身旁的好友。
　　“我带你去个地方。”邬盾叫司机停下了车。
　　“啥地方啊，还神神秘秘的？”
　　“诶呦，你来就是了。”邬盾把龙绮拽下了车，扑面而来的凉风让龙绮顿时清醒，此时的天空半明半暗，已经将近夜幕降临，周围的建筑物被尘烟笼罩着，原本这个时候已经该点灯了，可是在这片楼宇中，没有一点亮光。周围没有一个人，道路两旁四仰八叉地躺着被砍倒的行道树，落叶洒满街道。死寂与凄凉萦绕在二人的周围，久久不散。龙绮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他很难相信不夜城里还有这样萧条的景象，没有一点人烟。
　　”这是哪里？“龙绮问邬盾，后者并没有马上回答，他望了望周围萧条的街道，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着：
　　”八年前，M城政府开始了新一轮的城市扩建计划，当局准备把中心城区整体往北边挪二十五公里，从而使核心机关和居住区仍然处于不夜城的中心位置。“
　　”这里，在你还没出走的那个时代，曾经是不夜城最繁华的地方，每天晚上霓虹的亮光甚至可以照射到十公里之外。“
　　”同时，这里也坐落着不夜城最威严，最神圣，最不容侵犯，最重要的机关——M城议院。这里是不夜城的心脏，所有关乎人民的提案都在这里产生。这些提案领导着人们生存，指引着城邦发展。“
　　”当然，城镇长官曾经也住在这里。“
　　”你比我更清楚，在议院斜对面，曾经是不夜城第二威严，第二神圣，第二同样不容侵犯，同样重要的地方——M城最高法院。那里是正义之神的居所，是冤屈者的避风塘，是违法者的地狱，同时也是一位敬爱的法官的办公之地。“
　　”他，曾经和他情同手足的搭档处理了无数的冤假错案，一个法官和一个陪审员，互相扶持，互相成就，两家人最终走向辉煌。“
　　”可就在一个晚上，他在悲喜交加中领到了罪恶的子弹。“
　　”......“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对这里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我已经不属于这里，就连唯一能够把我和这里联系起来的人也已经尸骨无存，这里对我来说并没有多大的意义。“
　　”唉，老兄，肤浅啦。“邬盾把手伸进自己的大衣里，从内兜中掏出了一串钥匙，交给了龙绮。
　　“往前一直走，在第一个路口左拐，就能看到你们龙家的老宅。今天我们在那里过夜。”
　　龙绮疑惑地看着邬盾，但并没有过多的惊讶。
　　“你们家散了以后，我爸第一时间就把你们家的宅子接了手，等到他完了之后，我就一直保管着这串钥匙。这里早都该拆了的，但是政府机关的迁移费了点时间，去年才全部搬完。三天后，施工队就会把这里拆的连渣都不剩，建起新的工厂。所以，好好珍惜吧。“
　　龙绮不想说话。这里是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埋葬了自己的童年的地方，埋葬了自己的父亲的地方。
　　”这一拆，我爸的痕迹就真的是一点都没有了啊。“
　　“他们不会让人们记得他的，这对他们不利，如果你没有来，那才是真的不剩下一点痕迹。”
　　“但愿吧。”龙绮说完这简短的三个字，随之而来的是长时间的静默，天色愈发的灰暗，已经看不见周围的事物，远处才刚刚华灯初上，隐隐约约地传来音乐的声音，与这里的静谧格格不入。
　　龙绮扭过头去，一个小红点微微照亮了邬盾的脸，冒着白烟。司机也下了车，倚在车门上默默地看着二人。
　　“走吧。”龙绮把钥匙放进上衣口袋。邬盾招呼着司机：
　　“老王，拿上手电筒。”

　　司机走在最前面为二人照路，三人依旧保持着默契的沉默。
　　“我平时想起原来的事了，也会来这里住一住，那里什么生活用品都有。”
　　“这件事你说你能忘掉，但是我忘不掉，我相信你也肯定忘不了，至少内心深处仍然记得。”
　　“你爸垮台以后，我的父亲也遭受到了牵连，以贪污罪被判处了无期徒刑。”
　　“贪污腐败的事哪没有啊，我爸之所以被判这个罪，谁都心知肚明，就是牺牲品罢了。”
　　“这件事情你忘了，但是我忘不了，我恨。我恨那个害了你爸的人，因为他也害了我爸。我没有任何时候是不恨的，但是我没办法去复仇——我的力量太小了。”
　　“我其实很羡慕你，因为你有翻身的机会，而我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毕竟每个人的精力有限，只能依稀地记住大法官，不会记住一个陪审员。”
　　“你来得很及时，人民们还没有完全忘记你爸，尤其是现在的这个局势，陈佑诚的独裁已经引起了很多豪强的不满，现在就缺一个人，一个能够拉起公义的大旗的人，而那个人——就是你。这对我们来说是及其有利的局面，只要你站出来，就一定能够把陈佑诚轰下台。”
　　“我每天吃饭的时候想着吃他的肉，每天洗澡的时候想着把他淹死，每天睡觉的时候想着如何梦中杀人。我幻想着有一天能够出了这一口恶气，以祭你我父亲在天之灵。但是每次都被现实无奈地打醒。”在昏暗的火光下，龙绮依稀看见邬盾面目狰狞，他的眼神好像要吃人。如果用三个词来形容现在的他的话，那龙绮可以不加思索地答出：
　　仇恨，不甘，愤怒。
　　“现在没事啦，你来了，我们就可以报仇了。我也终于可以真真正正的做一回邬盾了。这二十年，我憋的太久了。幸好你来得及时，一定是主宰在帮助我们！“
　　”我现在想想就激动，我们终于可以共创辉煌啦，我的老朋友，你不激动吗？你不兴奋吗？“
　　龙绮沉默了一会，望着邬盾迷乱而又癫狂的双眼，弱弱的说：
　　”为了复仇而活着，真的有意义吗？“

　　邬盾眼中的光亮霎的熄灭，他为了缓解尴尬而岔开了话题。
　　“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一起玩的那段时光吗？”
　　“并不记得，郊外每天惊心动魄的事情让我变得健忘，因为我需要在夜里忘掉前一天所有不好的事情才能够继续去工作。请原谅我什么都不记得。”
　　“没事，可以理解，在外面这么多年真的是苦了你了。如今你终于回家了。“
　　回家。
　　家在哪里？
　　静默。
　　三人的足音急促而有节律地叩响，黑夜里只有那一束光闪着。龙绮对黑暗有着病态般的恐惧，他脊背发凉，害怕在这个时候窜出来一只不可名状之物——把他们肢解撕碎。他很难相信，在“不夜城”中也会有这样漆黑的夜晚。他又加快了步伐，紧紧跟着司机。
　　一直往前走。
　　路旁有一个树根绊住了龙绮，他低头一看，它就像一具死尸一样躺在那里，横生的枝桠就是他无处安放的手臂，徒劳地抓着周围一切攀援物。龙绮急匆匆地离开。
　　第一个路口向左拐。
　　十字路口中央堆积了许多被砍伐的树木，凌乱地堵住了一切去路。好在有一条人工开辟的小径洞穿这片死亡的树林，能够到达目的地。三人钻进小径深处，时常有树枝会挂住他们的衣服，弄得一身灰尘。
　　“妈的，要不是这里快拆了，我早就把这片废木头夷平。”邬盾的袍子被挂出了一道口子，于是他骂骂咧咧的说。
　　他们抵达了树林深处，此时分出了三条岔路，通往路口的另外三条街。在四个岔路口的交界处，立着一根巨大的柱子，撑起了一片不算大的空间。他们向左边的路口拐去，这里相对较高，他们不用再半弯着腰。
　　“这条路，是谁弄的？”
　　“工业区的人们，他们平常会来这里捡捡垃圾，算是他们很大的一个副业。所以就开辟出来了这一条通道。”
　　“哦。”
　　“这里荒废了这么多年，还有那么多人来拾荒，你就不怕房子出事吗？”
　　“嗨，那些没人要的东西都够他们捡的了，还来打我们的房子的主意干啥，再说了，他们也不敢惹我们。”
　　“这里晚上比工业区还黑，所以那些人都叫这里‘鬼区’。“
　　”听起来怪酷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又或者是半个小时，他们终于从小径中钻了出来。司机拿着手电筒对着不远处一照，一座庄园在右手边显现了出来。
　　”老爷，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