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无情》避字决

3、第 3 章 （九）

　　（九）
　　离婚期只有三日，却夜夜是离奇的梦。
　　梦中，他满身鲜血，命悬一线。有人轻贴他毫无生气的额头，将什么东西强行注入他体内，而后颤栗着抱了他，轻声安慰：“别怕，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是谁，是谁，一定是九月，也只能是九月。
　　梦中幻像变化无常。
　　他夜猎，遇一白色幂篱的身影孤傲清冷。他迎上前去，东拉西扯，有意结识。她只专注阵法，对周遭一切均很冷淡。他却闲极无聊，总缠她说些无用的笑话。他使尽浑身解数，来打破她的疏离。他不顾资历辈分，执意呼她名姓。仿佛这天下，他要怎样就怎样。最终，他引她动了心，他却始料未及。
　　她是谁……
　　她……绝不是九月……
　　回忆一段段一片片像是从虚空中抖落出来，胀满了他的身体，他猛然忆起三百年前的某个深夜，胸口跃出的那一丝红光。
　　那是奇遇，亦是仙缘。
　　心口阵阵绞痛，无法呼吸，冷汗浸透了衣被，眼泪灼出了眼眶，他顾不得衣冠不整，一路狂奔而出。
　　（十）
　　是他，囿于世俗，纵容师妹，将她阻在山门外；是他，又以剑相逼，迫她立誓永不相见。
　　他一次次躲她，气她，要赶走她，可他忘了，明明是他，先招惹的她……
　　原来，他竟是凤阙上仙的第二次情劫！
　　他真正地记起来了。被仙门联手追杀时，他受伤跌落悬崖，她得知消息，抛却誓言，不顾反噬，一路快马加鞭赶到崖下，日夜不停地翻找着。耗尽九个日夜，终于找到了他的尸首。她连日来提着的一口气终于得以长舒，嘴角第一次弯出了笑容。
　　她下定了决心救他，忍着剥皮拆骨之痛将心口情丝抽出，强行注入他体内，为他重塑肉身。她生平第一次罔顾世俗人伦拥抱了他，轻声承诺着：“别怕，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
　　情丝离体，终是一厢情愿。
　　她二次历劫失败，此番，天上地下任何神仙也救不了她……
　　第二日，他醒来，看到了九月。
　　他活了，只是记忆全无。
　　（十一）
　　清霖一路跌跌撞撞找到别云山涧。那里，昭云正守着阵，一脸苍白。
　　“你可是记起来了？”昭云看向他，声音虚弱。
　　“是我，是我伤了她！”万种思绪交错在心头，胀红了清霖的眼。
　　“三百年前她仙逝，我以阵法从人间觅得情丝那日，便知你我终有相见之时。凤阙两次历劫，你我皆为局中之人，是错铸或是天意，非你我所能判定。但现在，都已不重要了。”昭云无奈宽慰。
　　“不，也许是我错了，我不知该怎么办……求你，让我我帮你做些什么……”清霖声音喑哑，有些许语无伦次。
　　昭云轻叹：“三界生灵皆有命数，纵使开天辟地之神也不能左右，何况你我尚在三界之中。我也曾万般悔恨，可终究于事无补。你来之前，这阵法已破，失了此阵相助，凤阙残影不能维持，也将随之消逝，她，终究是回不来了……”言罢，他一阵轻咳。
　　清霖看他?角有血溢出，便要为他疗伤，昭云摇头制止。
　　“果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清霖的话问出口，如石沉大海，没得到任何回答。
　　眼前昭云的仙力正逐渐溃散，仙体逐渐透明，他知这是大限将至的征兆。
　　“清霖仙君不必为我伤怀，能随凤阙上仙而去，是我漫长一生追寻的真正意义。我已不再执着于她是否能重生，她虽已融入无尽虚空，看不见、触不到，但我却深知她在我经过的每个地方，就像现在，”昭云抬起了一只手，食指微动，“她必也触到了我的指尖……生，或是灭，于我来说已没有任何分别。我从未像今日这么开心，因为我从此不必再长远的沉沦在痛苦之中，我将永远陪伴她，再不分离。这是我对自己的救赎，也是我自己的道……”
　　（十二）
　　“清霖仙君！”
　　“清霖仙君！”
　　别云山涧外，一清脆柔美女声连连唤他。
　　清霖半跪着，身心俱已麻木。迷迷糊糊听到呼唤，方睁眼向涧外望去。
　　有仙身殒灭，天象会出现异常，涧外不知何时下起雨来。
　　“呵——”他木然轻叹，昭云仙君是切切实实地仙去了。
　　雨气朦胧，一妙龄女子撑伞遥遥相望。
　　那是九月，是他即将要迎娶的妻。
　　他未作任何应答，只有无边无尽的苦笑。
　　道，留给他自己的，又是怎样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