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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第五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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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失去一位皇子的宦海如同被掀翻的赌桌,筹码漫天遍地,混乱不堪。齐王反而成了赢家,吞吃掉赵家,一跃而起与太子分庭抗礼。
虽说官场上不怕站错队,只怕不站队,但赵家倒戈之迅速,不免叫人瞠目,从而疑心秦谦言的死。
“一群长舌小人。”
秦可嘉一如往昔倚着赵皇贵妃说话,语气飞扬,若非鬓边一点白花,或许与她从前的日子并无两样。
骤失爱子又大病一场,赵皇贵妃脸色惨然,唯独双目闪着坚毅。她安抚的拍拍秦可嘉的手:“那些人,那些事,都不重要了。”
秦可嘉紧紧抱住她,像攀附大树枝干的藤萝。
“靖宁公主。”赵皇贵妃静静咀嚼这四个字,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她身边高手如云,据传她自己的身手也极好,真是难办……一位公主做到她这种程度真是无可挑剔。”
即使到了不计后果的地步,杀掉白沐阳也如此难以达成,无怪乎坐到一国长公主的位置。
“嘉嘉,那我的牌子去找你舅舅,把那个孩子带回来。”
秦可嘉脑海中闪过一道剑光,她迟疑道:“舅舅愿意?”
赵皇贵妃懒散软着身子靠上软枕,眼角浮现水色:“他已拒过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
秦可嘉扭过头去,她明白第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赵广平当然不会也不能拒绝,他一次小小的保留,让赵家付出惨重的代价——一个出色的成年皇子,从堂上客变为门外宾。若非他能力卓著,家主之位换不换人还两说。
赵广平的目光落到他最疼爱的“孩子”身上。那侍从模样的男孩身高约四尺,像十岁出头的小童。而秦可嘉十年前见他就是这般相貌,十载光阴在他身上仿佛打了个盹儿。
“为他赐名,带他走吧。”
秦可嘉费力咽下险些脱口而出的名字,婉拒道:“这种事母妃或许更合适。”
赵广平深深看了她一眼,他明白她的意思,无论成败都不该有太多人对于刺客的名字有反应。
这些约定成俗的规则本不该由她去践行,她合该永远无拘无束。
秦可嘉光明正大带着那孩子从正门出来,登上车驾,心知这是丈夫正门最后一次为她而开——赵家不会为了已失去的东西放弃未来的前程,她们被放弃了。
男孩安静乖巧,温驯地伏在秦可嘉腿边,秦可嘉捏着他纤细的手腕,想不通这细胳膊细腿的身板如何能爆发出那样的杀机,但母妃说的对,不重要了。
前程风起云涌,后宅夫人们自然无法悠闲度日,各种各样的宴会接踵而至。因着今年兴起雪水落梅茶,没有一片雪花能在梅花上停留超过半天,傲雪凌霜的四君子之一在一双双玉手的摧残下彻底蔫谢。
素手抚去容殊银妆,春日来了。
楚休戈在前朝是个麻烦,白沐阳这位内眷也不遑多让,她是真正入朝执政过的人,为官者放她过府先要摸摸自己的马脚是否藏好。做过的事总会留下蛛丝马迹,白沐阳那样一个人精似的人物难保不会看出什么。
缘及于此,陛下赐婚至今,递进使馆别院的帖子寥寥无几,成府这封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白沐阳并没有作为一位将军夫人经营人脉的打算,但出于不为外人道的原因,白沐阳没有拒绝梁雨洁的帖子。
四皇子薨逝,剩下的三位皇子三足鼎立,急需外力打破,楚休戈这位中立派在此时便显了出来,不得帝心又如何,帝心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才能有的的心,坐都坐不上去,得不得又如何?
只是白沐阳有些意外居然是成府。
官场上的话不能直说,必要拐上十八弯,让人捋捋才能捋顺,他们行事越是雾里看花越是事关重大。
单是下帖这种小事,也非要找个和幕后之人明面上八竿子打不着——暗地里千丝万缕的人,只因下帖便相当于亮牌给外人看,昭示自家的站队,从此生死由人,巢覆而顷灭。
成府是出了名的太极好手,一手陛下,一手储君,把忠义刻在脑门上的纯臣,由他家来下帖确实扑朔迷离。
也许是陛下想添把柴,也许太子想下黑手,也许平王想抛出橄榄枝,也许成府有自己的谋算。
白沐阳轻巧走下车驾,颔首展颜,原先有些许拘谨的夫人们放松下来,一边含笑向白沐阳搭话,一边拥着她向府中行去。
梁雨洁余光扫过宴会布置,和旧友低语寒暄,见白沐阳过来,快走几步见礼。
白沐阳团扇遮面轻盈避开半步:“梁夫人礼重了,太客气了。”
“殿下金枝玉叶,洪福齐天,自然受得住。”
“依我看呐,靖宁殿下这通身的气派,啧啧啧,不外乎是王公贵族,着实是某些人拍马也赶不上的。”语气阴阳怪气,意有所指。
场子一下子半冷了下来。
开口之人发髻俨然,数支金钗光亮,雪腕上金钏叮当作响,她慢条斯理理顺织金的披帛,眉眼张扬,丝毫不顾旁人眼色。
梁雨洁依旧脚步轻盈,衣袂随风:“靖宁殿下,从前雨洁尚在闺中之时常听闻椋国盆景之美,园林之丽,天下闻名,时至今日尚不得一观,前些日子偶然从别处聘来个巧手花匠,可令枯木逢春,今日园中布景有他一份功劳,或许比不得皇家蔚为大观,万望能博殿下一笑。”
夫人们默契将话头接过,聊起时兴的话题、旧时的回忆,热热闹闹地丢开那妇人。她也不恼,从腕上褪下一只足金的百宝镯把玩,看梁雨洁长袖善舞,讥讽一笑。
——一看便有诸多故事。
白沐阳恰好认得她——暗报中,她是先承恩公的外孙女,即已逝皇太后的外甥女,容帝的表妹。
听上去身份煊赫,实则不然。
容帝即位之初发生过一场宫闱政变,至今已无人外传那些陈年往事,只知先太后、承恩公世子及诸多将领接连暴毙,先承恩公大病一场后乞骸骨,晚年致力于延续香火,于古稀之年留下一个幼女后溘然长逝。
从那年起勋与权不再粘连,容帝重用之人连个正五品的爵位也得不到,封侯成了颐养天年的代名词,容帝一批接一批洗牌,容殊一抓一大把三品以上的闲散国公、侯爷。
容帝给了年幼的姨母郡主食邑,为她招婿。后来这位郡主诞下一女,难产而亡,容帝又将一众食邑传给了这个表妹,封她娴宁郡主,与一众皇子公主一起长大。
独一份的特例,让她在贵女中独树一帜。
容帝心性凉薄,哪里真心在乎一个孤女,所有人都知道娴宁郡主只有一次求到容帝面前的机会,只要这个机会尚在,他人就不敢过于冒犯。
容殊人尽皆知梁雨洁与六公主水火不容,而与娴宁郡主的恩怨却鲜为人知,只因比起些许儿女仇怨,娴宁郡主有着更为人称道的故事——她尚未出阁之时,她那再次娶妻纳妾的生父意图以孝道压制她,令她将家产赠予其同父异母的弟弟,她抄起家伙,替母休夫,当着整条街的面,骂了个狗血淋头,打了个头破血流,掀起哗然流言,滔天舆论。
闺阁小姐碍于她无法无天,肆意妄为的性子,不敢招惹,只好避开。
再后来她嫁到闲散勋贵靖国公府,与官眷往来渐多,她们才发觉娴宁郡主似乎与梁雨洁不对头,见面总要刺几句。
今日亦如此。那位花匠确实本领不俗,枝桠生机盎然,花苞含而半吐,欲说还休,娴宁郡主总要挑着嫌弃几句。
“这是什么?连香气都没有还算是花吗?”
“白的像鬼一样,不是红的算花吗?”
“……”
挑来挑去,满院子已经没有能算作花卉的植株了。
梁雨洁所办的宴会向来自由,夫人们实在受不住,示意过后相继分开挑选心头好去了。
梁雨洁八风不动,一面与白沐阳闲谈,一面抄起金剪截下杂枝:“匠人与主人家的考虑不同,他更愿意让花开得好,而主人家要的是意趣,本来合该宴会之前修理齐整,但雨洁私以为或许自己动手更让人乐在其中。”
园中慢慢只剩下梁雨洁、娴宁郡主和白沐阳。
梁雨洁吩咐折兰将备好的玉瓶拿来,挑着花枝搭配,三下五除二配出一瓶简洁雅致的插花。
“暖房中养了两缸夏莲,二位可有兴致随我一观?”
娴宁郡主眼皮上挑:“又是插花又是赏莲,梁夫人真是品行高洁,志趣高雅,吾等俗人哪配与您同行,怕是污了您的仙气。”
梁雨洁娴熟掠过娴宁郡主向白沐阳发出邀请:“殿下可有兴致?”
白沐阳欣然同意,挨着娴宁郡主低语:“两位情分不浅呐。”
折兰挑起珠帘,候两位出来。娴宁郡主在后面冷哼一声,暗道:“谁与她情分不浅!”
折兰放下珠帘,准备为娴宁郡主换茶,一转头被不知何时站到身旁的娴宁郡主唬了一大跳。
娴宁郡主身板高挑,昂着头斜眼睨着折兰:“梁夫人贴身的婢女就这么没有眼色?”她推开折兰,袅袅婷婷跟随而去。
白沐阳看到那两缸莲时,暗叹梁雨洁自谦太过。半人高的白玉缸剔透,莲叶鲜翠,莲瓣娇嫩,半含半露一点蕊,画卷一般雅致脱俗,梁雨洁站在旁边回眸而笑,恍若画中仙。
白沐阳干脆停在门口,娴宁郡主猝不及防险些撞上,伸头一看,蓦然停下,腹诽道:“本来只是挤兑她,怎么一进来真变俗人了?”
梁雨洁看两朵“霸王花”不肯上前,失笑:“无人赏之,花也好,人也罢,都成了死物,怕什么?”
“本公主向来不做煞风景之事,这莲还是远观为妙。”
梁雨洁青葱般的指尖轻触水面,点开涟漪:“都道是天命不可违,今人有本事令夏莲于仲春开放,焉知后人不能使其冬日盛放,可知天命未必不可为。”
她目光幽幽,似有所指。
白沐阳笑意不变,素手遥指:“子非花,安知花之至哉?”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花之志哉?”
娴宁郡主挖苦道:“好了,庄大家,惠大家,今日有你们清谈于此,世上又多出了一名篇,此莲亦千古传响,百世流芳,呜呼,快哉——”她明嘲暗讽引得他人闻声前来。
梁雨洁收声,打开窗,午后的阳光落到花瓣上,她扶着窗框,含笑邀请她们进来。
夫人们与梁雨洁情分匪浅,简单向白沐阳行礼,整齐划一无视掉娴宁郡主,一人一句赞起了屋中花、缸中莲。
娴宁郡主撇撇嘴。
梁雨洁本就无心使力,问上几句不算毫无作为便收回心神。
白沐阳为幕后主使而来,梁雨洁只是丢饵的偶人,这场宴会再无看头,她百无聊赖地走开。
倒是不沾个中事由的娴宁郡主心不在焉,心事重重。
白沐阳从桑梓手中拿过一柄团扇,目光漫不惊心掠过角角落落,眉眼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