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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阳城(六) 他要的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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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趁着宵禁潜回城中的洛念一行人,看到天空倏然升起的烟火打乱了路线。
“是阿离,城南出事了。”洛念皱眉,回头开始指挥人,“杜横,你带着部分人按计划行事,剩下的和我去城南。”
杜横点头,回头打了个手势,众人迅速分好两个小队前往目的地。
洛念远远便看见城南货栈火光冲天,等行近以后,只见货栈外早已尸横遍野。
有不知哪方的刺客,有酒楼的人,有她留守在这里的禁军,还有……
“徐叔叔!”阿离刚杀了一个刺客,转身就见徐雷被另一个刺客刺中胸口倒下。
洛念看见几日前那一批在城外意图绑架她的濛滋人,已经倒下大半。
只剩寥寥可数的八人。
“快救人!”
她带着这小队的人立刻杀进战场,但尽管对面的人已经被阿离他们杀了不少,仍有很多,人数依旧是他们的一倍,而且源源不断有一批又一批的刺客赶来。
洛念咬牙忍住内心的怒火,杜文博……
洛念原本的计划是带着人兵分两路。既然乌影寨有可能是阳城幕后那人养的匪,那就去把他们的老巢端了。另一队从城中直接袭击幕后黑手,也就是杜家。
那日从粥厂回来,洛念就让叶熹去调查了一下杜家近几年前账面有何异常举措。
本来只是无凭无据的猜测,但还真让叶熹查出什么来。
杜家从每年都曾有一笔大额支出,名义为修缮祖坟,匡扶旁支。但这笔钱的去向在出了阳城后便以多个渠道分批汇入了永州各大空头商铺,还有一部分据查是送到了苍阳山上。但杜家祖宅不在永州,而且还分开汇款防止追查,那就很有可能是向刘秃子购买硝石。至于苍阳山那笔钱,确实,杜家祖宅在苍阳山上,但据查探,那处住宅模样并非年年花大价钱修葺的模样,反倒是乌影寨开始在苍阳山一带活跃,时间刚好就是杜家开始向外支钱的那一年。
这样一想,局势就很明确了。
而一年前,杜家的这笔钱相较往常,又在那笔钱送出之后不救又追加了一笔不小的价钱,追加这笔送去了苍阳山。
巧合的是,那笔钱被送出不久,洛念和苏云意就到阳城办事,刚好在城郊救下了被匪徒追杀的杜横。
只不过这事太过平常,她和师父这样救下的人不少,所以她当初在渠墨山一时才没记起。
杜文博似乎调了七八成势力到城南,而且那些人好像并不理会他们这些后加入战局的人,只把目标放在林屹等人身上。哪怕洛念他们的加入让这场对战的力量并不再过于悬殊,但也抵不过对方不要命地进攻一处。
于是这些人很快就被杀得只剩下了林屹和路铮青两人,但他们身上的伤也并不轻。
他们也快撑不住了。
这些人并没有将阿离视为目标之一,她的伤不重,但不断的抵挡进攻也让她消耗过大,有些力不从心了。
忽然间,那些袭向林屹和路铮青的刺客好像发现了什么,相互对视了一眼疏地就将攻击转向了阿离。
阿离挥鞭打开身前纠缠的敌人,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却已经躲避不及,刀剑刺破血肉的声音响起,她呼吸骤停,不自主睁大了双眼,握着鞭子的指节开始剧烈发抖。
洛念刚打开面前的刺客,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样一幕。
林屹与路铮青一前一后,挡住了刺向阿离的攻击,数把刀刃刺穿了他们的胸膛、肩臂、腰腹,在刺客抽刀的瞬间,倒进了温热的血泊中。
而那剩下的刺客在任务完成后并未逃离,而是将刀剑转向,自刎当前。
洛念讶然看着眼前倒下的大片刺客尸体,脑海里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却没法抓住。
她没来得及多想,甩了甩剑上的血就跑向阿离的方向,还不忘同其他士兵交代道:“你们先搜一下这些刺客身上有没有东西!”
洛念先查看着林屹和路铮青的伤势,刀直接刺穿了心脏,救不了了。
“阿……离。”林屹好像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了,意识也已近迷离,这声呼唤很微弱,但仍把失魂落魄的阿离唤回。
阿离目光瞬间清明,迅速蹲下身无措的看着两位伯伯,泪水划过脸颊,洗掉脸上尚有余温的血液,“林、林伯伯路伯伯,对不起,对不起。”
路铮青轻轻动了动被她捏着的手指,似在安抚,“不要……自责,我们自愿……的。把我之、之前说的……话,转告芸娘。”
路铮青说完就失去了意识,林屹动了动嘴似乎想再交代什么,但他好像知道自己说不完了,只轻声道:“我们都、不怪你,你永远、是、我们的……希望。”
只可惜,这希望他们再也见不到了。
只要过了今晚就好了,只要过了今晚……
手中的两只手渐渐开始变凉,阿离轻轻唤着:“路伯伯?林伯伯?”
没有任何回答。
握着的两只手渐渐变得温凉,阿离怔愣在原地,任由泪水无声滚落。
洛念垂头沉默地闭了闭眼,愧疚席卷了整个身心,像要将她压的喘不过气。
“抱歉,阿离。”她听见自己声音里没能压下去的哽咽,“都是因为我的判断失误,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你可以怨我,或者你想怎么出气,我都接受。”
阿离没有立刻回答,还是愣在那里,似乎在解析她这些话的意思,然后像是想明白了,缓缓将眼睛转过来看着她,问:“为什么怨你?”
洛念蓦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阿离继续问道:“是你动手杀的叔伯们?”
洛念眼睫颤了颤,轻轻摇头,“但他们是因为我——”
“既然不是你动的手,我为什么怨你?谁都会有判断失误的时候,杀死他们的是杜文博,我想报复的也只有杜文博。你可以自责,但不能一直这样,错不在你,在那些丧心病狂的畜牲。”
阿离说完缓缓吐出一口气,轻声道:“这是一次任务出了差错后林伯伯教我的,我想了很久才明白,现在我也把它告诉你,希望你也能早日明白。”
阿离将握着的两只手放好,擦干眼泪站起身,同不远处站着的待命裴家军士兵点头示意,“他们的尸身就拜托了。”
然后她朝洛念伸出手,“起来吧殿下,事情还没结束,我们还没有资格继续伤心。”
南城的混乱当然引起了民众的关注,即便已至宵禁的时间,部分胆子大的百姓还是趁乱战暂时平息的空档悄悄出来打探情况。
“老哥,这外面出啥事了?咋还给这货栈烧了?”
还未有人回答,又有两批人马到了城南货栈。
李嵩带着一批城守备军急匆匆地赶来,“殿下,您没事吧?微臣救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洛念抬手示意他起身,“你们守好城门就行,还有,让百姓先回去,太危险了。这里也麻烦处理一下。”
李嵩领命,立刻招呼人去处理现场,然后带人和百姓交涉,让他们回家,宵禁已至,不准出门。
人群正要散去,杜横带着人过来了,还押着杜文博。
杜横走过来,低声禀报:“殿下,杜家什么都没有找到,重要物证恐怕都被转移或销毁了。而且,杜家就像个空城,没几个人,身手也一般,抓他很轻松。”
洛念听后皱起眉,上下打量了杜文博一眼。只见杜文博满脸不甘与愤恨,满是被抓后面的不情愿。他到底想干什么?
杜文博也注意到她的目光,恨恨地望过来,只是眼里多了一丝难以被察觉的精明与得意。
见他反应,洛念直觉事情不会这么轻易结束。她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冷静下来思考杜文博做这一系列不符合常规思维的事情到底有何用意。
耳边是货栈木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守备军相互交谈指挥的声音,以及……民众的疑惑与抱怨。
等等!难道他——
“杜横!快——”洛念立刻要叫杜横堵住杜文博的嘴,但杜文博已经气势磅礴地开了口。
“李大人!快救救我,殿下要杀人灭口了!”
这一声十分有力响亮,内容也让人在意,哪怕守备军再如何催促,民众也不自觉停下脚步开始和其打起太极,但脚却是钉在地面不挪动半分。
杜横在听见他的话后也立刻明白了洛念被打断的话是什么,当即就要上前堵住杜文博的嘴。
“他们要堵我的口!杀了我就死无对证了!救——呜呜!”
洛念看着现场竖起耳朵睁大眼睛看着这边的民众,解释道:“杜文博身份存疑,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他与城外的山匪已经濛滋都有关系,货栈的混乱也是他一手策划,大家你要相信他的谎话,现下已是宵禁,都先回去吧。等查清后,本宫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人群里有了异议。
“杜家主经常帮助我们这些难民,每月雷打不动地施粥,实实在在的善人啊!他都这么说肯定有什么误会。”
“是啊,我娘当初生病没钱治,还是杜家主给资助的药费。杜家主可是我家恩人,绝对不是什么山匪,还和濛滋有关系?笑话!”
又有几人咿咿呀呀地数落起杜文博这些年行过的善事,那些群众从最初的摇摆不定,渐渐也落了脚跟,只是偏向了杜文博。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甚至有人开始推搡守备军,要让杜文博当面将话讲清楚。
洛念默默扫视了一眼人群,朝杜横和李嵩道:“让人把那几个盯紧点。”
她没明说,但两人已经知晓她的意思。
就算杜文博再有民望,百姓也不敢立刻轻信并与官府叫嚣,更何况这件事是公主亲口所言。那些带头挑事的,要么是真的相信杜文博,要么他本身就是杜文博的人。
很明显,后者可能性更大,但还不能完全肯定。现在的局势也不方便直接把人全部抓回去。民怨已起,不把事情解决,对于朝廷的威望不利,就算后面调查清楚后拿出证据,可能也无法让这些百姓信服。
洛念冷冷地看着杜文博,朝他走去,凤眸微眯,眉眼间难藏怒气,咬牙道:“杜家主,真是好手段啊。”
她清楚的看见他悲愤的表情下,那藏在眼角眉梢里极细微的得意之色。
他早就料到会有今天,所以哪怕条件再苛刻也没停止过做善事。他做好了一切准备,或者更甚,他从一开始做这些善事的目的,就是为了今天。
难怪那些死士杀了林屹等人后立刻自尽,难怪他会束手就擒直接被杜横抓来,他为的就是现在这一刻。他利用民心,将这东窗事发的所有推给那群死去的人,推给洛念,推给朝廷。而朝廷一旦失去民众的信任,必遭叛乱,但就算推翻了朝廷,总要有一个人来统筹。届时,杜文博便可以凭借揭露朝廷罪行的功绩顺水推舟,成为那个“临危受命”不得不暂代阳城城主的那个人。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自保,而是整座阳城。
“让他说。”洛念听着人群传来的混乱声,按了按紧绷的额角,呼了口长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既然无法避免,那就静下心来听听杜文博如何说辞。
谎撒多了总会有漏洞,而那就是破局的关键。这阳城,她绝不会拱手相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