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以命》荆钗布裙

41、第四十一章

　　临近下班点，曾巧兮脱下白大褂，挎上帆布袋，下意识往门外，掠了眼。

　　鬼使神差，又坐了回去。

　　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医学杂志，漫不经心地翻着，时不时向外瞟。

　　门外之人，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拿起手机就走。

　　曾巧兮放下杂志，抓起布袋，推门，追上去，高瘦的身影近在咫尺，她放慢脚步，平复呼吸，寒暄：“下班了？”

　　“你不会是来抓我回去加班的吧？”贺之洲一脸警惕。

　　曾巧兮哑然，这对她是有多大的误解？

　　“我也下班，一起？”

　　贺之洲眉眼低垂，语气淡漠：“我今天回家住，不顺路。”

　　满腔的热情被浇了个透心凉，曾巧兮收回视线，转身，捏紧帆布带子，逃也似的，“那我先走了。”

　　脚底板像是上了胶水，贺之洲一动不动，双手垂在身侧，渐渐紧握成拳，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

　　熟悉的背影慢慢融入人流，转瞬间，不见踪影。

　　也不知站了多久，路人经过，不小心撞到他的胳膊，身子趔趄，腿不受控制地向左一滑，他堪堪回神，嘴角划过一抹苦笑。

　　“小贺啊，恭喜你，顺利留在仁和。”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贺之洲回首，院长大人正笑容满面，看着他。

　　“多亏院长赏识。”不骄不傲的姿态。

　　院长欣慰点头，画风陡转，“小贺啊，听说你还是单身，是吧？”

　　“啊，”贺之洲一愣，脑子有些没反应过来，含糊应道：“是。”

　　院长揽住他的肩，牵起嘴角，额头挤出三道褶：“我有个侄女，和你一般大，刚从国外回来，还没男朋友，我想介绍你们认识认识，年轻人嘛，多个朋友总是好的，你看怎么样？”

　　贺之洲下意识回绝：“谢谢院长的好意，只是我......我.....”

　　“见个面而已，你别有压力，我这个侄女长得很漂亮的，你先去见见，喜不喜欢再说。”

　　“可......”

　　院长眼角一垮，有点不耐，拍板道：“就这么定了，我稍后把她微信推给你，你们聊。”

　　院长说完，摆摆手，扭着大肚腩，翩翩离去。

　　当天晚上，贺之洲就收到了院长的微信，叫他约侄女出去吃饭，连餐厅都替他订好了，不可谓不用心。

　　贺之洲叹了口气，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X光片，细细端详，眉头渐渐拧紧，叠起一道深深的褶皱，天堑般不可逾越。

　　窗外，虫鸣渐起，夜色被无限拉长，一夜无眠。

　　“听说了吗？院长看上贺之洲了！”

　　正在喝水的曾巧兮差点一口水喷出去，她捂住嘴，匆匆咽下这口水，急急看向小喇叭：“院长喜欢贺之洲？”

　　白静抿了抿嘴角，摆手，解释：“院长要招小贺医生当自己的侄女婿，小贺医生，这是要飞黄腾达了啊！”

　　曾巧兮追问：“你听谁说的？”

　　白静看她一眼，没心没肺道：

　　“昨天下班的时候，他们在走廊说话，我亲耳听见的，院长好一顿吹嘘，说他侄女是海龟，特别漂亮，和小贺医生特别般配......”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曾巧兮低下头，慢慢撤出八卦中心，心不在焉地往科室踱步，小喇叭后面说了什么，她全然没听见。

　　只记得那句：招他当侄女婿。

　　所以，他答应了？

　　刚走出几步，人群突然一阵哗然，曾巧兮回头，故事的主人公被众人团团围住，问东问西。

　　少年双手插兜，脸色呈现出孱弱的奶白色，眼皮耷拉着，眼下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青黑，神情奄奄的，像是没睡好。

　　鬼使神差，曾巧兮放慢了脚步。

　　小喇叭手握成拳，递到贺之洲嘴唇下方，记者似的，双眼放光，“贺医生，院长是不是要给你介绍女朋友？”

　　曾巧兮背后一凉，感觉有人朝这边望过来，浑身一僵，不敢回头，暗暗竖起耳朵，等着男主角发话。

　　“院长是这么说了。”

　　“那你怎么说？”小喇叭凑近，屏气凝神道。

　　贺之洲不着痕迹地撤退一步，轻瞥向那道清冷的背影，眼睫轻颤，勾唇：“我当然答应了，总不能不给院长面子。”

　　众人笑骂他见色忘义，并且特别叮嘱，苟富贵勿相忘。

　　贺之洲一一笑着应下，待他再次瞥向那个位置，早已空空如也。

　　仿佛刚刚的背影只是他的幻觉。

　　同样觉得自己出现幻觉的，还有曾巧兮。

　　她把最近的事情说给路漫漫，语气透着淡淡的愠怒：“果然被我猜对了，这才表白几天，他就答应和院长的侄女相亲。”

　　路漫漫撑着下巴，“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贺之洲不像是这种人啊！”

　　曾巧兮摇头，“他几天前就开始躲着我，我特意等他一起下班，他却和我说，他要回家，可你猜怎么着，晚上，我下楼去买电池，他家的灯却亮着......”

　　路漫漫皱眉，还是不相信贺之洲会这么快变心，“你们最近是不是闹别扭了？你惹他生气了？”

　　曾巧兮想了想，一脸无辜地摇头。

　　路漫漫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拍案而起，“我知道了！估计是你和苏颂在一起，他觉得自己没机会，所以打算放弃。”

　　“可.....我和苏颂只是在演戏......”

　　“他又不知道，你和他说过？”

　　曾巧兮无力摇头，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向他解释自己和苏颂的关系。

　　路漫漫抿了口杨枝甘露，劝道：“像贺之洲这样的，打着灯笼都难找，你要是喜欢，千万别藏着掖着，万一被那个什么侄女，捷足先登，你哭都没地儿哭。”

　　曾巧兮笑容讨好：“......我可以来你这儿哭。”

　　路漫漫瞪她，“没门，老娘这儿才不接待失恋的人，晦气！”

　　“那你要是和贺兰阙分手，是不是就不能回家了？”

　　路漫漫：......

　　这逻辑，她竟无法反驳......

　　见话题扯远，她赶紧力挽狂澜：“总之，你赶紧和人解释清楚，别到时候后悔，缘分，就是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若是错过，缘分就散了。”

　　曾巧兮默了须臾，“就像你和温故那样吗？”

　　路漫漫刹那间红了眼眶，吼道：“不许跟老娘提他！”

　　曾巧兮知趣噤声。

　　隔天，她等在小区门口，堵贺之洲。

　　少年身着黑色夹克，头发渐长，被风扬起，似四月初生的草，细软绵密，让人看着就忍不住揉搓。

　　曾巧兮：“早啊！”

　　贺之洲看她一眼，敷衍地点了点。

　　曾巧兮跟上去，咬唇，轻声道：“那个......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最近......为什么躲着我？”

　　少年身形一滞，缓缓看过来，目光蘸了清晨的露水，沉甸甸的，“有吗？”

　　曾巧兮直勾勾地看着他，俨然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反问：“没有吗？”

　　贺之洲敛了敛唇角，移开视线，将目光投向远处冉冉升起的旭日，声音缥缈如歌：“快走吧，要迟到了。”

　　刚走出几步，手腕忽的被人攥住。两人都有一瞬的呆愣，画面定格两秒。

　　曾巧兮率先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般，撒手，语气有点急：“你听我说完，我就是想和你解释一下，我和苏颂就是普通朋友，你——”

　　“你和他什么关系，用不着和我解释。”

　　尚未说完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咽肚里，曾巧兮呆呆地看他几秒，男人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不耐。

　　心口莫名堵得慌。

　　“我知道了，走吧。”

　　晨光照在她的身上，拉出一条瘦长的黑影，影子在贺之洲身上短暂驻留，很快被主人拖走。

　　贺之洲望着那道背影一点一点走远，缓缓闭上了眼。

　　这一刻，他仿佛看见，一颗温热的心，渐渐冷却，麻木，冰封，只留下四个字给他：谢绝入内。

　　来到办公室，两人心照不宣，绝口不提路上的事，曾巧兮以为，他们会这样当一辈子的同事。

　　下午，她被主任叫到办公室。

　　钱上好坐在椅子上，面色铁青，将手中的姜黄色信封往桌面一摔，质问：“怎么回事？”

　　曾巧兮一头雾水，不知他为何发这么大脾气，“怎么了？”

　　钱上好气极反笑，指着那封信，喝道：“你徒弟要辞职，还怎么了？这小贺怎么回事？刚刚转正没几天，就闹辞职，这让我，让你，让咱们科室的面子往哪搁！”

　　曾巧兮瞳孔微睁，下意识惊呼:“他要辞职！”

　　“看你的样子，也不知道，这小子，瞒得死死的！我今儿早上收到的。

　　找他做了半天的思想工作，谁知他铁了心要走，半句劝都不听，真是气死我了！早知道他是这种人，当初我就不该给他求情！”

　　他突然辞职，为什么？

　　莫非是为了躲她？

　　曾巧兮说不清心底是何种感受，像是喝了口带籽的柠檬水，酸中含苦，隐隐发涩，想吐却吐不出来，只得连籽吞入腹中。

　　沉默半响，她转身，冷静道：“我去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