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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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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巧兮掏出钥匙开门,屋内漆黑黑的一片,她以为贺之洲已经睡下,只开了门口的小灯,轻手轻脚地脱下鞋子,正准备将苹果放进冰箱。
却见沙发上有一个黑影。
少年弓着背,双手耷拉在腿间,头低着,悄无声息,像一头隐匿在黑暗中的猛兽。
曾巧兮吓得脚步一顿,“你干嘛不开灯?”
贺之洲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任何回应,像是入定般一动不动。
曾巧兮缓步走近,在少年身边坐下,轻声道:“你怎么了?不舒服?”
好一阵沉默之后,少年终于点了点头,瓮声瓮气道:“嗯。”
曾巧兮凑近了看他,耐着性子问道:“哪里不舒服?”
“这里。”
少年扭过头,指着心口的位置,静静地看着她。
月光下透过窗柩,流到少年的眼眸。黑白分明的眸子泛起凉凉的水光,浸染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曾巧兮想起他的病史,不知是不是旧疾复发了?赶忙站起身:“我去拿听诊器,你不要动。”
谁知没走两步,却被少年猛地攥住手腕,曾巧兮回眸,微微蹙眉,不解地看向他。
贺之洲扫了眼她手里的塑料袋:“这是什么?”
曾巧兮这才想起手中拎着的苹果,忙掏出一个递给他:“昨天说要补你的苹果,为人师表,自然要言而有信。”
贺之洲垂眸盯着那颗圆滚滚的红苹果看了好一会儿,而后缓缓接过,重重咬了一口。
“还没洗呢!”曾巧兮惊呼。
贺之洲像是没听见似的又狠狠咬了几口,口齿不清道:“算你还有良心。”
曾巧兮曲起手指,在太阳穴处扣了扣,有些头疼,她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儿了?
不就是昨天没给他准备平安夜的礼物?现在的年轻人,惯会记仇!
贺之洲三下五除二将苹果吞入腹中,而后满足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你心口不疼了?”
贺之洲的表情僵了一秒,好在光线太暗,倒也不怎么明显。他若无其事地摆摆手,笑道:“没事啦,睡觉吧。”
曾巧兮幽幽地望着某道恨不得蹦跶起来的身影,长叹一声,现在的年轻人不仅记仇快,还忘性大。
第二天上班,曾巧兮甫一进门就觉察到了不对劲,拉了邱鸿飞一问,才知自己被当成了“杀花凶手”。
她一时间有些无语,自己看起来很闲吗?
“你也觉得是我干的?”曾巧兮关上门,回头看了眼贺之洲。
“这我可不知道。”
少年耸耸肩,漫不经心地摸摸鼻尖,笑容暧昧,故意顿了顿:“开玩笑的啦,肯定不是师傅你。”
曾巧兮微怔,绕过木桌坐回椅子:“大家都觉得我可疑,你为什么相信我?”
贺之洲撑着办公桌,身子前倾,越过电脑看向女人,一脸真诚:“不为什么,就是相信。”
没来由、无条件的信任。
曾巧兮心中一暖,掀起眼眸看向面前笑意盈盈的少年:“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儿?”
“自然是查明真凶,还师傅你一个公道。”
曾巧兮垂下眼帘,手指微曲,盯着手中的CT单有片刻的晃神:“若是你知道是谁?而这个人又和你认识,你怎么办?”
贺之洲心思敏感,当即从她欲言又止的表情中猜到了大概。
“你知道是谁?”
曾巧兮猛地抬头,眨了几下眼,又迅速低下头,欲盖弥彰:“不......不知道。”
贺之洲嗤笑,一副欠揍的表情:“师傅,你每次一撒谎吧,不是结巴就是脸红,我劝你以后还是别说违心话。”
曾巧兮咬唇,面上闪过一抹窘色,避开贺之洲投来的戏谑视线,沉默一阵,她像是终于放弃抵抗的囚徒,老实交代:
“我知道是谁,但我希望你不要追查下去。”
贺之洲眼眸一转,当即会意:“咱们科室的?”
曾巧兮不敢点头亦不敢摇头,绷着脸颊,努力控制着表情,生怕再被某个人精看出破绽。
“师傅,你这样特别——此地无银三百两。”
少年抬起右手做拳状,抵在唇边,憋笑。
“.......做医生当真是屈才了,你应该去当侦探。”曾巧兮瞪他一眼。
“管他是什么人,做出这种缺德事儿,我一定要把他揪出来,看看我到底是哪得罪他了,要使这么下三滥的招数,有本事冲我来,对着一盆花撒气,算什么男人!”
曾巧兮默默扫他一眼,她本就不是男人。不过有了前车之鉴,她自然不敢再多言。
这件事儿可大可小,若是不追究也就过去了,若是非要闹得人尽皆知,到时候不仅有损科室的颜面,还会影响贺之洲转正......
更甚,二人因此事结下梁子,那人再暗中使绊子,终究是防不胜防。
不如大事化了,刚好可以借机敲打一下这个幕后黑手。
“我是你师傅,我让你别追究了就别追究了。”
踌躇满志的少年如霜打的茄子,顿时耷拉下脑袋,好似遇到暴君的贤臣,小心翼翼谏言:“师傅,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可不兴君主专制那套。”
“暴君”一记刀眼递了过去。
“贤臣”嘴唇拉直,杵着下巴思索片刻:“让我不追究也行,年会你和我一起上台表演节目。”
曾巧兮垂下眼睫,盯着手心的钢笔,神情有些许恍惚:“我没什么才艺。”
“我弹琴,你唱歌。”
“我......不会唱歌......”
“明天刚好周末,我回学校借一下琴房。”
“我不会......”
“就这么说好了,明天下午2点学校琴房,不见不散。”
“我......”
少年自说自话,对曾巧兮的拒绝充耳不闻,周身像是生出了透明的保护罩,刀枪不入。
曾巧兮闭了闭眼,只觉太阳穴突突跳得正欢:“那盆仙人掌真的对你那么重要?”
拉开门正准备出去的贺之洲应声回头,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坚定地点了点头:“很重要。”
曾巧兮越过门缝看过去,拳头大小的瓷白色圆缸里,站着个病恹恹的“美人”,面色蜡黄,形销骨立。
不知是不是在为意中人黯然神伤?
周六上午,曾巧兮回了趟横杉巷。
风铃摇动,听到动静的顾硕颀抬起头,朝门口看来。看到来人,他明显愣了愣,旋即低下头。
“小硕?妈呢?”
少年低头看着手中的练习册,声音低哑而冷漠:“打麻将去了。”
曾巧兮丝毫不觉意外,解开围巾放在前台,环顾四周:“咱家还有仙人掌吗?”
“你要那干嘛?”
“没什么,我就是买拿盆回去放桌上,防辐射。”
顾硕颀微微敛起眼眸,略带审视的目光看得曾巧兮下意识撇开视线,抹了抹鼻尖。
顾硕颀轻抿唇角,掩藏在细碎发丝下的黑瞳浸染着笑意,起身,走到一排货架前,“都在这,你自己看。”
曾巧兮盯着形态各异的仙人掌,心思却在顾硕颀身上。
“最近在学校怎么样?我听漫漫说,你成绩很好,上清北应该没问题。”
少年眼眸低垂,双手揣在卫衣口袋,尚不会掩饰周身的轻狂:“你能做到的,我也能。”
曾巧兮轻笑,习惯性伸手去摸少年的发顶,却发现男孩早已长到了她无法触及的高度。
现在的她必须踮起脚尖,才能触摸到小硕的发梢。
现实与记忆错差的每一厘米都是她错过弟弟成长的证明。
顾硕颀望着那停在半空的手指,微微捏紧了拳,想弯下腰去附和,脊柱却好似不是自己的,无法驱动。
曾巧兮讪讪一笑,指尖一转,“这盆长得不错,我就要这盆了。”
她刚要伸手去搬,少年却已先她一步捧起白色托盘。
“20是吧?”
曾巧兮打开微信,准备付款,却迟迟没有等到男孩肯定的答复,抬眸,撞进一双怒气冲冲的眼睛。
“曾巧兮,你还真当这是花店?既然你只当这是花店,又何必跑那么远过来,直接在医院附近买不就行了!”
曾巧兮微微拧眉,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少年要发这么大的脾气。
虽然这是自家的店,但说到底还是曾丽人的店,她不过是想为店里创造点收入。
“拿着你的花,赶紧走吧。”
顾硕颀将包好的盆栽递过去,没有用一般的塑料袋,而是用了纸盒,以免仙人掌的刺扎伤顾客。
曾巧兮愣在原地,付钱也不是,不付也不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一时间进退两难。
“那我......到底付不付?”
顾硕颀狠狠瞪她一眼,将手中的纸盒往前台一顿,气鼓鼓坐下,翻开练习册,语气比脸色还臭:“随便你!”
曾巧兮低头思索片刻,还是扫码支付了二十块。
顾硕颀:......
听到到账信息的男孩气得恨不得将手中的水笔给掰折,偏偏某人还一脸无知无觉。
“那我先走了,你注意休息,学习也要劳逸结合,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
曾巧兮悻悻地拎起纸盒,努努鼻尖,在手心哈了口气,回头又看了眼埋头做题的少年,推门而去。
走出几步,身后忽然响起风铃清脆的叮当声。
“曾巧兮,你围巾忘了,这么大人了,能不能不丢三落四?”
少年快步走过来,手中握着一条淡黄色针织围巾,脖子瑟缩着,吐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柔化了那凌厉的眉眼。
曾巧兮轻轻抿了抿唇,绽开一抹浅浅的笑容。
“还笑!戴好了。”
少年伸手将围巾递了过去,曾巧兮看了看双手,眨巴眨巴眼睛:“我没手了,你帮我系上吧。”
少年扫她一眼,不情不愿地上前一步,将围巾绕在曾巧兮白嫩的脖颈,一脸不耐,就差把“女人你真是麻烦”几个大字刻在脸上。
“谢谢。”
顾硕颀匆匆瞥她一眼,将手揣回口袋,扭头跑回店里。
风铃叮当,向这个世界宣告,我曾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