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以命》荆钗布裙

15、第十五章

　　过道狭长，有人迎面而来。

　　来人戴着黑色口罩，卫衣帽子松松垮垮地盖在头上，双手揣在上衣口袋，低着头，完全看不清容貌。

　　曾巧兮侧身，主动礼让。

　　那人缓步走近，却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刹住脚步，转身，缓缓抬头，掀开帽子，看向她。

　　“小兮，好久不见。”

　　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甬道散开，“怎么？太久没见，认不出我这个老朋友了？”

　　曾巧兮错愕地盯着面前的男人，语气又惊又喜：“苏颂！你怎么在这儿？”

　　苏颂垂下眼睫，半响之后才开口:“我随便逛逛，刚好看到一个人和你有点像，所以过来看看。”

　　“演唱会不是马上开始了，怎么还有心思在这里乱逛?”

　　苏颂牵起嘴角，明明是温润的一张脸却透出几分无形的不驯。

　　“我们第一次拿奖就是在这个舞台，这个舞台，我再熟悉不过，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曾巧兮笑着没说话。

　　大学军训那阵，曾巧兮因为集合迟到被教官惩罚唱歌。苏颂坐在众人之中望着她，一双眸子热烈如火，像是要把一切燃烬。

　　大概那次，她就被苏颂惦记上了。

　　当然，惦记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万里挑一的嗓子。

　　军训结束后没多久，他就凑到她身边，非要邀请她当乐队的主唱。

　　当时的她只想好好读书，赚钱，照顾好年幼的弟弟，压根没有什么心思陪他做什么白日梦。

　　对于那时的曾巧兮而言，苏颂的梦想大得就像是白日做梦。

　　他说：“曾巧兮，你相信吗？未来有一天我会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星，我会让深蓝成为家喻户晓的乐队，就像五月天那样。”

　　而她每次都只会泼他的冷水：“不相信。”

　　可苏颂从来不在乎这些质疑，他就像是一团浇不灭的烈火，永远在燃烧。

　　她不答应，他便想尽办法死缠烂打。

　　曾巧兮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耀眼如他，走到哪里都会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

　　曾巧兮平静的生活因为这团“烈火”彻底不得安宁，无奈之下，她只得和苏颂约法三章，加入可以，但不得占用她太多时间。

　　苏颂自然满口答应，如今回想起来还觉得那时的苏颂像极了给员工画饼的老板，不管怎样，先把她骗进来再说。

　　被骗进乐队的曾巧兮发现，所谓的乐队其实就只有两个人。

　　她和苏颂.....

　　所幸后来，苏颂又盯上了苗江和司空见，为了拉两人入队，他可没少下功夫。

　　凭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破釜沉舟劲儿，苏颂总算凑齐了一支乐队。

　　每周三和周五晚上，他们会聚在一起排练，周末则在学校或是餐厅演出。

　　那时的日子过得很忙，却也很充实，曾巧兮向来独来独往，苏颂、苗江、司空见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

　　那大概是她这辈子最肆意最放纵的一段时光。

　　如果后来没有发生那件事，也许这种肆意会延续得更长些。

　　苏颂:“苗江......和你还有联系吗？”

　　曾巧兮:“苏颂，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

　　贺之洲下班回到家，屋里一片漆黑，他按下电源开关，看了眼手腕上的电子表。

　　灯光亮起，将黑夜点缀得一如白昼。

　　少年弯腰脱鞋，往主卧望了眼，眼睫微颤。曾巧兮除了值夜班之外很少晚归，今天却破了例，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目光扫及门口的快递单，突然停下。

　　EMS特快件，寄件人用的是化名——SS，没有留地址，电话也打了马赛克，相当神秘。

　　收件人的信息却填的很详细，从名字、地址再到电话，无一遗漏。

　　贺之洲放下快递单，眼睛被明亮的灯光晃得有些刺痛。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几下。他拿起一看，是舍友钱弘亮。

　　[二狗，我刚刚看到了一个酷似你女神的女生，你要不要看看？]

　　[看哪看见的？]

　　[苏颂的演唱会。]

　　贺之洲愣了愣，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苏颂”两个字默念了两遍，su song，首字母加起来不就是ss？

　　“多年过去，人家现在是大名鼎鼎的歌星、我们学校的名人......据说每年圣诞节他都会回母校办演唱会，一票难求。”

　　所以曾巧兮晚归是为了去看苏颂的演唱会？

　　[发我看看]

　　钱弘亮很快拍了张照片发来。

　　照片中的女人长发齐肩，鹅黄色的围巾遮住下颌，眉眼清冷，与周遭炙热的氛围格格不入。

　　[是不是很像？不过应该不是一个人，你女神那么高冷，怎么可能来挤演唱会？]

　　贺之洲放下手机，垂下眼帘，瘫倒在沙发上，他倒是也希望那人不是曾巧兮。

　　一个清心寡欲、不喜凑热闹的人，却甘愿为了苏颂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以至于这么多年，彼此仍念念不忘。

　　演唱会结束，曾巧兮起身准备离开，却收到了苏颂的电话，约她叙旧。

　　苏颂是公众人物，牵一发而动全身，自然不能随处走动，两人便约在后台碰面。

　　约莫是苏颂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曾巧兮一路都没人拦，顺利抵达化妆间。

　　看见曾巧兮，他挥一挥手，让旁人撤离，笑问:“小兮，我刚刚唱得怎么样？”

　　曾巧兮取下围巾，唇线微抿，答得言简意赅:“挺好的。”

　　“你现在也学会说场面话了。”

　　苏颂轻笑一声，昏黄的灯光下，他就像是从旧电影里走出来的人儿，半是明媚本是哀伤：“你以前可从不会说谎。”

　　曾巧兮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很轻:“......长大了。”

　　“是啊，我们都长大了......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哪还有当年的影子。”苏颂无奈地摇摇头。

　　一时无话。

　　“对了，房子住得还合适吗？”苏颂竭力打破沉默的尴尬。

　　“挺好的，多谢你把房子借给我住，不然我一时半会儿确实找不到这么好的房子......不过，你要是需要，我随时可以搬走。”

　　苏颂笑着摇头：“小兮，你还是和当年一样，生怕欠了人情，当年若不是你把自己仅有的两千块钱借给我，我哪里来的钱去北京？不去北京，又怎会有如今的苏颂？和你做的比，我这点有算得了什么？”

　　曾巧兮垂下眼帘，盯着地面上的剪影愣愣出神。

　　苏颂唱歌的时候——眼里有光，做手术的时候却没有，他和她不一样，音乐是他的命，她希望他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仅此而已。

　　苏颂站起身，在曾巧兮身前蹲下，抬眸仰望着面前的女人，眼眸似大海般深不见底。

　　“小兮，这么多年，你怪我吗？”

　　曾巧兮轻轻摇头，像是从画中走出的白衣天使，笑容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宽恕和超然。

　　“那个年纪，在你的梦想面前，别的都不值一提，你一直是这样的人，我知道，所以......我不怪你。”

　　苏颂那般闪耀的人，生来就应该在舞台上受人敬仰、万众瞩目，而她自认为没有勇气承受那些目光。

　　所以，他们从来不是一类人。

　　苏颂低下头，双手捂住脸，一身寂寥连星光也驱不散：“小兮，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曾巧兮微微一笑，依旧是那言简意赅的三个字：“挺好的，你呢？”

　　“我......”

　　男人哽咽了一下，咽下心头的酸涩，声音沙哑，笑道：“也挺好的。”

　　两个都过得“挺好”的人一同走出会场，苏颂坚持送她回家，曾巧兮看了眼表，这个点也不好打车，便也没拒绝。

　　车子一路行驶到小区门口，就要进去，曾巧兮却突然喊停：“我在这里下就行，不用进去。”

　　苏颂侧着头朝里面看了眼：“没事儿，都到这里了，也不差这几步路。”

　　司机看了眼苏颂，又看了眼曾巧兮，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踩油门还是刹车。

　　“我还要去超市买苹果，所以就到这吧。”曾巧兮说着就拉开车门，准备下车。

　　苏颂赶忙按住她的手，“这么晚了，明天买不行吗？”

　　寒风凛冽，呼啸而过。

　　苏颂忍不住猛地一哆嗦，赶忙将脖子上的围巾紧了紧。曾巧兮看他一眼，缓缓抽回手，语气平和却又不容置疑。

　　“不行，我答应了别人。”

　　苏颂心头一跳，拗不过她，只好将她劝上车子，开到附近的大型超市，“这个点，也就这里还有开着了。”

　　买到苹果的曾巧兮轻抿唇边，满足得像个小孩。

　　车子重回小区，直到看见曾巧兮进了电梯，苏颂才吩咐司机开车。

　　“颂哥，演唱会前你不见，是去见她了吗？老大发话了，说演唱会结束要你去见见校长，你再不去.......”

　　司机小陈为难地扫了眼苏颂。

　　苏颂带上卫衣帽子，将头倚靠在车窗上，闭上眼，嗓音喑哑：“现在去吧。”

　　小陈透过镜子看了眼苏颂，知趣地没再说话。

　　苏颂缩在靠背里，漫无目的地盯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子，一辆又一辆，飞驰而过，却不知从何而来又将去往何处。

　　他按下车窗，刺骨的寒风猛地灌进来，让他昏昏沉沉的头子刹那间清醒。

　　其实他过得一点也不好。

　　可是怎么办？她过得挺好的，他又怎敢再去叨扰？

　　他已不再是曾经那个一无所惧的少年，无论少女怎样冷漠拒绝，他都视若无睹。

　　如今的他却连她一个冷漠的眼神都忍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