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与海》筇琼

2、过往1

　　——2019年，玉城

　　这个故事该从哪里说起呢？

　　大概是那年的初二下学期开学特别早，2月底全体学生返校，程佳暮作为班里的“外地人”开始被嘲笑口音，被语言霸凌。

　　“喂！姓程的，又考了全校前五喔！是不是市中心的小孩都聪明一些？”对的，程佳暮的户口在玉城的市中心，而现在，她在玉城的县级市的一所重点初中里，成了“外地人”，只因为户口。

　　说话者是一名男生，留着中分的头发，鼻梁略高，眉眼中充斥着淡淡的不屑，嘴角轻挑，坐在程佳暮的左前方，手里拿着刚发下来的程佳暮的数学答题卡。

　　这次是新学期的摸底考，不算正规，每个人的答题卡上都写着明晃晃的分数。

　　“厉害喔！姓程的，数学还真是117。”男生拿着她的数学答题卡轻轻地翻着，认真地看着答题卡上的解答过程，不忘一边看一边对程佳暮竖起大拇指。

　　“庞建均，看够了的话能把答题卡还我了吗？”程佳暮听完他的话抿了抿唇，看着自己课桌上另外几张答题卡上的错题，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

　　“哎！庞建均，把姓程的答题卡借我看看！”一道尖锐的女声响起，程佳暮不用转头便知是谁——她最讨厌的女生，田熙和。

　　在程佳暮的记忆里，田熙和很确切地不是个让她喜欢的人——不仅仅因为竞争。

　　成绩相当的两人，总会成为班里其他同学平时“赌博下注”的对象，这次你拿班里第一，下次我拿班里第一，是常有的事。她们竞争着名次，竞争着班里同学的好感度，竞争着老师的好感度，竞争着内里表里的东西。

　　答题卡被传到庞建均后后桌的田熙和手里，正被她和她的同桌一起看着。

　　只是田熙和草草地瞄了一眼最后的大题，了然地说了一句“哦，原来是我多写一种情况，那也没必要扣完一半的分吧！”之后，将答题卡随手撇向她的同桌陈璐。

　　又过了一小会儿，“姓程的”才得到了她的数学答题卡。

　　程佳暮轻轻地抚平着答题卡上突兀的一条褶皱，望着那鲜红的“117”呼出一口气。

　　那田熙和考了多少呢？是的，程佳暮是在意她们的分数对比的，尤其是数学，毕竟两人都是数学科代表，一个人是班长，另一个人是学习委员。

　　“我哪里考得到那么高分？我考了112，我怀疑老师乱扣分，不就少写了一个所以吗？扣了我两分。”程佳暮的后桌问着田熙和的数学成绩。

　　听着田熙和奇怪的语气，让程佳暮小小地撇了撇嘴。这是在内涵老师“看人下饭”吗？

　　“姓程的！你考了117又怎样？四班那谁考了满分。”坐在程佳暮的后桌冯默用笔敲了敲她的椅子的靠背。

　　程佳暮的思绪被这番话噎了一下，她假装漫不经心地翻了一下自己的英语答题卡后，才回道：“我又没想着自己能考满分。”

　　“你也考不到吧！”冯默几乎是她刚说完便说了这么一句，说完后还“嘿嘿”地笑了两声。

　　程佳暮没再理他。

　　又过了一会儿，冯默又用笔敲了敲她椅子的靠背。

　　“姓程的，你英语考了多少？”冯默用自己的答题卡在程佳暮身上轻轻甩了一下。

　　“没看，我记得是A+吧！”程佳暮翻着自己那一沓答题卡，才找到自己的英语答题卡，从抽屉里找出试卷，正对着答案。

　　“听说一班那个女生，又考了全校第一。”冯默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头还一下一下有频率地摇着。

　　“喂！姓程的！你对完答案没？怎么对个答案那么久？你错很多啊！”冯默又喊着程佳暮，让程佳暮心中不免升起几分烦躁感，下意识地回他：“我有名字的好吗？”

　　程佳暮说完才意识到，“姓程的”好像就是冯默最先喊的。

　　“难道你不姓程吗？”冯默低声地回了一句，程佳暮只当没听到。

　　那次英语具体考了多少，都被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冯默在得知程佳暮的分数后一边阴阳怪气地说着“你不努努力考个全校第一？”，一边又说“你怎么可能考得到全校第一呢？”。

　　摸底考成绩出来的第二天，班里平时对数学十分热爱的同学便得知了程佳暮的数学成绩是全校第二高的，一些不大记得请的闲言碎语又在班里的各个角落出现，让程佳暮无措地看着他们一个个围成一圈，只好装作听不见埋头写着数学练习册。

　　成绩出来的下周一，那一天刚好在3月底，升旗仪式如期举行，一同举行的还有颁奖仪式。

　　说起初二上学期，程佳暮参加了很多比赛——市里的、区里的、校里的，拿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奖，许是参加的比赛多了，上心的事也多了，学习方面比起之前退步了一些。

　　“啊？又要上台领奖。”每个班分成两个队列集合在升旗台下，田熙和正站在程佳暮的后面，隔着陈璐。

　　“领奖不好吗？别人想领都没有。”陈璐掰了一下手指，扭头对田熙和说道。田熙和听完，没再出声，只是甩了甩自己的刘海，瘪了瘪嘴。

　　随后，她又用手肘顶了顶程佳暮，说：“那你等下不是一直在台上？”程佳暮原先在盯着升旗手，忽然被陈璐这么一说，还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我不清楚，之前团委老师说，有些奖没盖完章，估计不会发那么快。”程佳暮探头看了眼升旗台。

　　大家都没再说话，任由周围的人群嘈杂着，直到教务处主任宣布升旗仪式暨颁奖仪式开始，学生们才迅速地安静下来。

　　“升国旗，奏国歌，全体人员行注目礼！”“礼毕！大家刚刚在等待仪式开始的过程中都无聊透了吧！现在就到了大家每个学期最喜爱的环节了——颁奖仪式。哈哈！我看到台下有的同学都已经蠢蠢欲动了，是知道自己要上台领奖了吗？好了好了，废话不多说，首先颁发的是，综合成绩一等奖，请念到名字的同学上台领奖！”

　　“……程佳暮……田熙和……”两个人“兵分两路”走上升旗台，与其他获奖同学按照老师的指示站成一排。

　　“大家别急着下去，合影留念一下。”站在最边上的田熙和拿完自己的奖品和奖状后，正转身往升旗台下走，便被老师叫住。

　　合影完后大家纷纷往升旗台下走去，回到各班的队列。

　　“现在颁发的是，综合成绩二等奖……哎呀！上台领奖的同学别老是急着走嘛！大家记住了啊！上台领奖的同学领完自己的奖要合影留念一下，等合影完了再下台……领完奖的同学别一回到自己班的队列就开始和周围的人聊，你是大家学习的榜样的，知不知道？好了，好了，现在颁发的是综合成绩三等奖……”

　　刚准备和程佳暮悄咪咪探讨学校颁发的奖品的陈璐，一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说了一声“干嘛”。得亏音量不大，否则陈璐就想低着头上台领奖了。

　　“哎呀！下面的同学怎么那么吵？在讨论什么？别急别急，下一个奖就颁给你了，再吵我觉得有必要点一些学生上来给获奖的同学颁奖了。”老师刚说完，台下立马安静。

　　“那么综合成绩的奖就颁发完了，获奖的同学不要骄傲，要再接再厉，争取下次取得更好的成绩；没获奖的同学也不要气馁，要相信总有一天你也能取得像他们一样的成绩，站在升旗台上领奖的,不然等下一个学期过去了，你连一张奖状都没得，你怎么对得起你爸妈？是不是？”

　　少部分同学听完都在台下小声地复述“你怎么对得起你爸妈？你怎么对得起你爸妈？”，程佳暮和陈璐听着，都相视一笑。

　　颁奖仪式的末尾，程佳暮基本每个奖项都得上台，田熙和和陈璐两人与她一同上过几次，相同的奖品程佳暮得了又得。

　　看着程佳暮不断上台领奖，冯默开口问了田熙和一句：“你怎么还站在这？”“你听到我名字了吗？”“那她为什么那么多奖？”“谁知道呢？”

　　程佳暮刚上台领完最后一张荣誉证书便听到这番对话——上学期她代表区里参加市里演讲比赛，虽说没拿什么好名次，但是她私以为能代表区里参加市里的比赛就已经是一件光荣的事，重要的不是名次，而是这次比赛的经历。她当然听出来了田熙和语气里的冷嘲热讽，冯默又在一旁拱火，程佳暮内心不觉烦躁起来。

　　他们不知道程佳暮参加演讲比赛吗？不，他们知道的。因为他们的班主任就是程佳暮参赛的名义上的指导老师，当时为了让程佳暮锻炼一下，班主任和团委老师还一同商量着让程佳暮一个个班地试讲，最开始就是在自己班试讲的啊！

　　冯默和田熙和的位置就在程佳暮的后一排，几个人离得是那样近，怎么会看不到程佳暮一有空就改稿子或熟悉稿子？怎么会听不见程佳暮早中晚读都在背稿子呢？

　　当时班主任在全班人面前说起程佳暮参赛的事，冯默还问她“哎！姓程的，你口风够严的，现在才让我们知道这回事。”，田熙和当时还微张着嘴，稍稍偏头盯了好几秒程佳暮。

　　回想那时的细节，程佳暮忽觉习惯了，只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的荣誉证书，那上面盖了五个章——全是市里组织或部门的章，深深浅浅地盖在上面。

　　那一天，程佳暮必须承认她是欣喜的，或许自己的成绩真的不如田熙和好，或许她不是全校第一，但是最起码，她是优秀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