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未落时》浮鲲

20、风止·夏未央——风止的释然

　　邮件发送出去后，世界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多伦多的秋天，依旧以其绚烂而安静的方式流淌着。枫叶红到了极致，在枝头燃烧，然后随风飘落，铺满了街道和小径，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阳光带着一种透明的金色，斜斜地穿过高楼的缝隙，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许今夏的生活，也继续着它平静的节奏。上班，处理文稿，和同事讨论选题；周末去咖啡馆，为熟悉的客人端上他们喜欢的饮品，听巴西同事抱怨她的新男友；沿着安大略湖畔慢跑，看水鸟掠过波光粼粼的湖面；在公寓里给自己做一顿简单的晚餐，看一部安静的电影。
　　李静怡很快回复了邮件，字里行间难掩失望：“啊？真的不回来啊？好可惜！大家都挺想你的……工作忙也没办法啦。你的祝福我一定带到！放心吧！你自己在那边好好的啊！”
　　许今夏看着邮件，能想象出李静怡噘着嘴的样子，笑了笑，回复了一个简单的笑脸表情。她没有再去点开那个“已处理”文件夹。季瑾瑜和陈思彤的名字，连同那张婚纱照，如同被投入深海的石子，在她心湖的表面，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几天后，陆沉深也发来一封简短的邮件，像是确认，又像是关心：“收到静怡消息了。不回来也好。多伦多秋天很美，安心工作。保重身体。”
　　许今夏回复：“嗯，知道了。哥你也保重。”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滑过。那个来自遥远过去的、关于婚礼的插曲，像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短暂的涟漪之后，湖面重归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澄澈深邃。
　　出版社的项目顺利推进，许今夏负责校对的一本关于少数族裔文化融合的译稿得到了主编的肯定。下班后，同事提议去附近新开的一家小酒馆庆祝一下。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找借口推脱，点了点头：“好啊。”
　　小酒馆灯光温暖，音乐舒缓。同事们轻松地聊着天，分享着工作中的趣事和生活的琐碎。许今夏安静地听着，偶尔微笑，偶尔插一两句话。她点了一杯酒精含量很低的果味鸡尾酒，小口地啜饮着。微甜的口感带着一丝酒精的暖意，在舌尖化开。她看着杯中漂亮的颜色，听着身边同事的笑语，感受着这份属于普通人的、琐碎而真实的烟火气，心底一片安宁。
　　原来，融入人群，享受当下，也并非难事。原来，快乐也可以如此简单和平静。
　　周末，她独自去了趟安大略美术馆。巨大的展厅里光线柔和，陈列着来自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艺术品。她在一幅描绘暴风雨后宁静海面的油画前驻足良久。画面中，汹涌的海浪已经平息，深蓝色的海面广阔无垠，只有几缕破碎的云霞倒映其中，一只孤独的海鸥向着天际线飞去。整幅画透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深沉的平静与力量。
　　她看着那幅画，仿佛看到了自己。
　　离开美术馆时，已是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色。她沿着皇后西街慢慢走着，街道两旁是各具特色的店铺和咖啡馆，行人悠闲。路过一家花店，她被橱窗里一丛丛盛开的、淡紫色的风铃草吸引了目光。那纤细的花茎，摇曳的铃铛状花朵，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新柔美。
　　她推门进去，买了一小束。抱着那束带着露珠和清香的紫色小花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的心情异常轻松。
　　回到公寓，她找了个干净的玻璃杯，装上清水，将那束风铃草小心地插好，放在了书桌的窗台上。小小的紫色花朵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给简洁的房间增添了一抹灵动的生气。
　　她坐在书桌前，目光掠过那束风铃草，望向窗外。多伦多的天际线在暮色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她想起了妈妈。想起了妈妈在视频里说过，她种的风铃草也开花了。
　　她拿出手机，对着窗台上的风铃草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妈妈。
　　“妈，你看，多伦多的风铃草，也很美。”
　　很快，妈妈回复了一个大大的笑脸表情，还有一张照片——家里阳台上，一小盆淡紫色的风铃草，在午后的阳光里开得正好。
　　“是啊，真好看。我女儿那边的，更好看。”
　　许今夏看着妈妈发来的照片和文字，心底涌起一股暖流。她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回窗台上的风铃草上。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拉开了书桌最下面一个很少打开的抽屉。里面没有日记本，只有一些零散的旧物：几张国内带来的邮票，一枚高中校运会得的参与奖牌，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边缘已经磨损的便签纸。
　　她将它拿了出来，慢慢展开。
　　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但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依旧清晰有力：
　　> 许今夏同学：
　　> 书已阅毕，感谢。
　　> 季瑾瑜
　　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有形的联系。来自那个遥远的、风起云涌的秋天。
　　她看着那三个字，指尖轻轻拂过那力透纸背的笔画。心湖平静无波，没有怨恨，没有眷恋，没有遗憾，只有一种淡淡的、如同看一件旧物般的遥远感。
　　她拿起那张便签，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如同流动的星河。
　　她松开手。
　　那张承载了少女最初悸动和无数隐秘心思的便签纸，如同一片轻盈的羽毛，乘着从窗户缝隙钻入的、微凉的秋风，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飘落下去，迅速融入了楼下街道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没有告别，没有仪式。只有一种自然而然的放手。
　　她关上窗户，将微凉的秋风和城市的喧嚣隔绝在外。
　　房间里，那束淡紫色的风铃草在灯光下静静绽放，散发着幽幽的清香。书桌上，摊开的译稿等待着明天的校对。电脑屏幕上，是妈妈回复的笑脸和那盆盛开在万里之外的风铃草。
　　许今夏走到窗台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柔嫩的花瓣。冰凉的触感，带着生命的鲜活。
　　她转过身，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女子，眼神平静，眉宇间带着一丝经历过风霜后的淡然和坚韧。虽然依旧清瘦，但脸颊已有了健康的血色。那个苍白、脆弱、眼中充满绝望和泪水的女孩，似乎真的留在了遥远的过去，留在了那个南城的秋天里。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了需要校对的文稿。台灯温暖的光线笼罩着她，在稿纸上投下专注的影子。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春蚕食叶，平和而坚定。
　　窗外，多伦多的夜风，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止息。
　　风起时，她遇见了那个惊鸿一瞥的少年。
　　风起时，她懵懂的心事如野草疯长。
　　风起时，她鼓起孤勇，却撞得头破血流。
　　风起时，她被卷入绝望的深渊，几乎溺毙。
　　风起时，她带着满身伤痕，远走他乡。
　　而此刻，风止了。
　　那些呼啸而过的青春，那些刻骨铭心的疼痛，那些无望的追逐和漫长的自愈……
　　都在这异国他乡的秋夜里，沉淀为心底一道静默的、不再作痛的纹路。
　　她终于学会了，在风止处，稳稳地站立。
　　以她自己的姿态，呼吸着属于自己的空气。
　　季瑾瑜是谁？
　　哦，那不过是她漫长生命里，一个曾经路过的名字。
　　而她和他，从未开始，亦无需道别。
　　在风华正茂的年纪遇见你，已是命运给予我，最残酷也最慷慨的幸运。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