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未落时》浮鲲

19、风止·夏未央——来自远方的请柬

　　硕士毕业后的第二年秋天，许今夏的生活已经像多伦多的天空，大部分时间是澄澈而平稳的。
　　她在一家专注于文化传播的小型出版社找到了一份编辑助理的工作。工作内容琐碎却有序：校对文稿、联系译者、整理资料、参与一些小型文化沙龙的筹备。薪水不高，但足够她在多伦多租住一间稍大些、带明亮窗户的公寓，养活自己，并略有结余。同事不多，关系简单融洽。她喜欢文字，喜欢这份工作带来的秩序感和一点点参与文化交流的成就感。
　　周末，她依旧会去那家咖啡馆兼职，与其说是为了收入，不如说是一种习惯和与社区保持连接的方式。她喜欢咖啡馆里弥漫的咖啡香和轻柔的音乐，喜欢观察形形色色的客人，喜欢和熟悉的巴西同事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她保持着跑步的习惯，路线从校园换成了安大略湖畔。看着辽阔的湖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或者在大风中卷起白色的浪花，总能让她感到心胸开阔。
　　抑郁症的阴云已经散去了大半。它不再是一个时刻笼罩的威胁，更像是一个偶尔到访的、不太受欢迎的旧识。在压力大或季节转换时，那种熟悉的低沉和疲惫感偶尔还会造访，但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束手无策的女孩。她有她的应对“工具箱”：跑步，热可可，深呼吸，给咨询师发一封邮件，或者只是允许自己“摆烂”一天。她知道它总会过去。
　　与过往，也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和平。妈妈的身体尚可，退休后养花种草，日子平淡安宁。李静怡大学毕业，进入了一家外企，忙得脚不沾地，但每次通话依旧活力四射。陆沉深在顶尖大学读博，前途光明。他们像几条平行延伸的线，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运行，偶尔交汇，分享近况，温暖而克制。关于南城一中，关于那个名字，早已被尘封在记忆最深的角落，不再轻易触碰。
　　一个普通的周六下午。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透过落地窗，洒在许今夏公寓干净的木地板上。她刚结束湖边的慢跑回来，洗了个热水澡，穿着舒适的居家服，给自己泡了一杯花果茶。笔记本电脑放在膝头，她正悠闲地浏览着新闻，处理几封工作邮件。
　　“叮咚——”
　　邮箱提示音响起，显示收到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李静怡。
　　许今夏随手点开。李静怡的邮件标题总是很随意，这次是：“【分享喜悦】瑾瑜哥和思彤姐要结婚啦！”
　　“瑾瑜哥”……
　　“思彤姐”……
　　这两个名字，像两道沉睡多年的咒语，毫无预兆地、带着雷霆万钧之力，猝然劈开了许今夏平静的心湖！
　　手指瞬间僵在触摸板上。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一种疯狂的速度猛烈地撞击着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刺骨的冰冷。
　　她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那行标题，大脑一片空白。时间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电脑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一切都和几秒钟前一模一样，却又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猛地攫住了她！她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那些被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画面，如同挣脱了封印的恶魔，不受控制地、排山倒海般汹涌而出！
　　运动场上那个如风冲刺的身影……
　　银杏树下他温柔拂去陈思彤发梢落叶的手……
　　寒风中他独自奔跑的孤寂背影……
　　图书馆书架后那冰冷刺骨的“挺安静的一个小姑娘”……
　　昏暗楼道里他清晰平静的“不可能”和“以后也会是”……
　　还有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手臂上狰狞的伤痕，药片的苦涩，妈妈绝望的眼泪……
　　痛苦、羞耻、绝望、自我厌弃……那些以为早已被时间尘封、被努力治愈的情感，此刻如同火山爆发般轰然喷涌！瞬间将她淹没！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蜷缩在冰冷楼道角落里、被彻底摧毁的、十六岁的许今夏。
　　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她无力地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平复那几乎要炸裂的心跳和翻江倒海的眩晕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那股灭顶的窒息感和尖锐的痛苦，如同潮水般，来得猛烈，退得却也迅速。当最初的冲击波过去，心口那撕裂般的剧痛，竟奇异地开始平复，变成了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钝痛。
　　她缓缓地睁开眼，重新看向屏幕。指尖依旧冰凉，带着轻微的颤抖，却坚定地移动鼠标，点开了邮件正文。
　　李静怡的文字充满了兴奋和祝福：
　　> 今夏！大消息！季瑾瑜和陈思彤要结婚啦！就在下个月底！请柬都发出来了！
　　> 【附件：电子请柬.jpg】
　　> 天呐！他们俩可真是爱情长跑，从高中到现在，分分合合这么多年，终于修成正果了！听说婚礼在咱们市最好的酒店办，排场可大了！陈思彤的婚纱是定制的，美得不得了！季瑾瑜现在可厉害了，自己开了家体育培训机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 怎么样？惊喜吧？咱们高中那帮人好多都收到请柬了！老班长还说要组织大家一起回去聚聚呢！
　　> 对了，今夏，你会回来参加吧？都这么多年了！大家都很想你！婚礼正好是周末，机票应该好买！回来吧！我们好好聚聚！
　　文字旁边，附着那张设计精美的电子请柬封面图片。
　　许今夏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张图片上。
　　照片显然是精心拍摄的婚纱照。背景是碧海蓝天，金色的沙滩。陈思彤穿着一袭剪裁极尽优雅的曳地鱼尾白纱，勾勒出窈窕的身姿，头纱在微风中轻轻扬起。她妆容精致，笑容明媚灿烂，眼神里充满了幸福和甜蜜，依偎在身边男人的怀里。
　　而那个男人——季瑾瑜。
　　他穿着合体的深色礼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褪去了少年时的张扬不羁，眉宇间沉淀下成熟男人的稳重和内敛。他的肤色似乎更深了一些，下颌线更加清晰有力。他微微低头，专注地凝视着怀中的新娘，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嘴角噙着一抹满足而深情的笑意。那笑容，是许今夏从未见过的、毫无保留的、只属于陈思彤的温柔。
　　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却未曾磨灭那份耀眼。他依旧英俊，甚至因为成熟而更具魅力。只是那份光芒，如今有了更明确、更稳固的归属。
　　照片上的两人，男才女貌，璧人天成。阳光、沙滩、白纱、深情的凝视……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着他们的幸福和圆满。
　　许今夏静静地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预想中的山崩地裂、痛不欲生并没有发生。心口那片深沉的钝痛，在长久的凝视中，竟也一点点地消散了，如同退潮般，留下了一片近乎辽阔的……平静。
　　是的，平静。
　　一种深沉的、带着淡淡忧伤、却又无比释然的平静。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李静怡在运动场边说的话：“看吧，我就说嘛，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想起了在图书馆角落听到的那句：“我和思彤现在挺好的。”
　　想起了楼道里那最终的判决：“以后也会是。”
　　原来，命运早已写好了结局。他们的故事，从始至终，都只有彼此。而她许今夏，不过是他们盛大爱情故事里，一个连名字都模糊不清的、微不足道的背景板，一场无人在意的、无声的独角戏。
　　曾经让她痛彻心扉、几乎毁灭她的“不可能”，如今看来，是多么的理所当然，多么的……好。
　　他找到了他的幸福。一个从高中时代就认定、历经波折最终相守的幸福。她有什么理由不去祝福呢？
　　她移动鼠标，点开了附件。电子请柬的内页做得更加精致。除了婚纱照，还有他们从小到大的合影拼图，记录着他们从青涩到成熟的爱情轨迹。婚礼的时间、地点清晰明了。最后是一行优雅的字体：
　　诚邀您莅临，见证我们的幸福时刻。
　　新郎：季瑾瑜 & 新娘：陈思彤敬邀
　　目光在“季瑾瑜”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那个曾经在她舌尖滚烫、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名字，此刻读来，竟像是一个遥远而陌生的符号，再也激不起半分涟漪。
　　她关掉了请柬的图片窗口。视线重新回到李静怡充满期待的邮件正文上。
　　指尖落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她开始敲字，动作平稳而清晰：
　　> 静怡：
　　> 真替他们开心！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 祝季瑾瑜和陈思彤新婚快乐，白头偕老，永浴爱河。
　　> 婚礼我就不回去了。这边工作正好有个项目在关键期，实在走不开。
　　> 帮我向大家问好。
　　> 祝好。
　　> 今夏
　　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字，语气平静温和，祝福真诚。她点击了“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她将李静怡的邮件，连同那个精美的电子请柬附件，一起选中，拖拽，稳稳地放进了“已处理”文件夹。
　　做完这一切，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微凉的花果茶，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多伦多的秋阳正好，明亮却不刺眼，慷慨地洒满整个房间。微风拂过，带来楼下枫树叶片摩擦的沙沙声，清爽宜人。远处高楼林立，在阳光下闪烁着现代都市的光芒。
　　她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清冽的、带着淡淡落叶气息的秋日味道。
　　胸腔里，那颗曾经破碎不堪、被绝望和痛苦填满的心脏，此刻平稳地跳动着。没有波澜壮阔，没有撕心裂肺，只有一种经历过狂风暴雨、惊涛骇浪后，终于抵达宁静港湾的、深沉的平和。
　　她望着窗外澄澈高远的蓝天，想起了那个遥远的、同样风很温柔的南城秋天。想起了那个在跑道上熠熠发光的少年，那个惊鸿一瞥，就此改变了她整个青春轨迹的瞬间。
　　嘴角，缓缓地、无声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清浅、却无比释然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