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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风止·夏未央——缓慢的愈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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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伦多的春天,像一个羞涩的少女,姗姗来迟。当最后一场雪消融殆尽,泥土的气息混合着潮湿的水汽弥漫在空气中时,嫩绿的草芽终于怯生生地钻出了地面。光秃秃的枝头也冒出了点点新绿,然后迅速舒展开来,变成一片片鲜亮的叶子。阳光变得温暖而慷慨,天空是澄澈的蔚蓝。
季节的更迭,如同一种无声的隐喻,也在许今夏的生命里悄然发生着变化。虽然缓慢,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语言的缝隙: ESL课程依旧艰难,但许今夏不再像最初那样完全封闭自己。她强迫自己开口,哪怕只是最简单的句子,哪怕发音蹩脚引来善意的笑声。她开始笨拙地尝试和同桌那位来自墨西哥、同样英语磕磕绊绊的女生交换简单的词汇和问候。她买了一个小小的单词本,把每天听到的、看到的生词记下来,晚上回到公寓,对着手机词典一遍遍跟读。进步是微小的,但当她第一次在便利店,清晰地对店员说出“A medium coffee, please. Black.”(一杯中杯咖啡,不加糖奶)并顺利拿到咖啡时,一种久违的、微弱的成就感从心底升起。
接纳痛苦 :心理咨询仍在继续。在咨询师耐心而专业的引导下,她不再像最初那样完全抗拒回忆。她开始尝试去触碰那些伤口——季瑾瑜的拒绝、图书馆的偷听、手臂上的伤痕、高考的失利……每一次回忆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和羞耻,但咨询师教会她一种新的视角:不去评判当时的自己,不去苛责那份情感的“错误”,而是去理解那个在单亲家庭长大、内心敏感缺爱、在巨大情感冲击下崩溃的女孩。她开始学习识别那些自动冒出来的负面念头(“我毫无价值”、“没人会爱我”、“未来一片黑暗”),并尝试用更客观、更温和的语句去反驳它们(“那只是一次失败的感情经历”、“我的价值不取决于别人是否爱我”、“未来是未知的,未必是黑暗”)。这很难,像在泥泞中跋涉,但每一次小小的成功反驳,都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
寻找锚点:在咨询师的建议下,她尝试寻找一些能让自己感到平静或投入的小事。她发现社区图书馆是个好去处。那里温暖、安静,弥漫着书香。她不再强迫自己看艰深的英文原著,而是找一些简单的英文绘本或者带插图的旅行杂志。色彩鲜艳的图片和简单的文字,不会带来太大压力。她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暖融融的。有时看着看着,会不知不觉睡着,醒来时竟感到一丝难得的安宁。她还报名参加了一个社区中心免费的陶艺体验课。当冰凉的陶土在指尖旋转、塑形,当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上的动作时,那些纷乱的、痛苦的思绪会暂时退散。虽然做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但那种专注的、创造的体验,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存在感”。
身体的复苏:药物的副作用在持续服药一段时间后,渐渐减轻了。恶心感消失,昏沉感也有所缓解。
随着春天的到来,她也开始尝试每天进行一点简单的运动。有时是在公寓里跟着视频做做瑜伽拉伸,有时是绕着安静的社区街道慢跑。运动带来的轻微疲惫感,反而有助于改善她的睡眠。虽然依旧会早醒,但深度睡眠的时间在增加,噩梦的频率在减少。她开始学着给自己做简单的饭菜。从煮一碗清汤面,到尝试煎一个不那么糊的鸡蛋。食物虽然依旧简单,但当她能够平静地吃完自己做的食物时,胃里不再有那种沉甸甸的抗拒感。
远方的羁绊:她开始尝试主动联系妈妈和李静怡。视频通话时,她不再只是沉默地看着,会简单说说语言课的趣事(比如墨西哥同学教她的西班牙语问候),会展示她做的歪歪扭扭的陶艺作品,会拍窗外新开的樱花发给她们看。虽然笑容依旧有些勉强,话语也不多,但妈妈和李静怡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上那股沉沉的死气在慢慢消散,眼神里开始有了微弱的光亮。她们小心翼翼地回应着,分享着国内的生活,绝口不提任何与过去、与季瑾瑜有关的话题。这种克制而温暖的连接,像一根细细的线,维系着她与过往世界的联系,也给她提供着微弱但持续的支持。
当然,反复和低谷依旧存在。阴雨天会让她情绪莫名低落;语言课上听不懂时,挫败感会汹涌而来;夜深人静时,那些痛苦的记忆碎片仍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带来一阵阵心悸和窒息感。手臂上旧日的伤痕已经淡去,但有一次在超市看到一种水果刀的锋利刃口时,那种熟悉的、想要伤害自己的冲动还是让她惊出一身冷汗。她立刻转身离开了那个货架,跑到公园的长椅上,大口呼吸着冷冽的空气,直到那股冲动平息。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苛责自己的“反复”,而是学着像咨询师说的那样,去“觉察”它,“命名”它(“哦,我又感到难过了”、“这是焦虑在作祟”),然后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情绪波动,它会过去的。” 她会在情绪特别糟糕时,拿出那个米黄色的本子,不是写日记,而是胡乱涂鸦,或者抄写几句在图书馆看到的、让她觉得温暖的英文句子。
春天的一个周末,在陆沉深的远程“怂恿”下,她鼓起巨大的勇气,报名参加了一个本地华人留学生组织的一日短途旅行——去尼亚加拉大瀑布。
大巴车上,她依旧选择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同行的留学生大多三五成群,兴奋地聊着天。她戴着耳机,假装听音乐,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当真正站在尼亚加拉大瀑布面前时,她被深深地震撼了。巨大的水流如同天河倾泻,轰鸣声震耳欲聋,激起的水雾在阳光下形成绚丽的彩虹。磅礴的自然之力扑面而来,让她瞬间感到了自身的渺小。那些积压在心底的痛苦、纠结、羞耻、绝望……在这样宏大的景象面前,似乎也变得不那么沉重了。她站在观景台上,任由冰冷的水雾扑打在脸上,久久地凝望着那奔腾不息的水流,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那轰鸣的水声,被冲刷掉了一些。
回程的大巴上,她依旧沉默。但心里那片冰封的死水,似乎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水面之下,暗流开始涌动。她拿出手机,拍下了瀑布的照片,发给了妈妈、李静怡和陆沉深,只附了简单的三个字:
“看到了。”
愈合的过程,缓慢得如同冰川移动。痛苦并未消失,只是被一层层新的体验和微小的成长所覆盖。她依旧脆弱,依旧会害怕,依旧背负着沉重的过去。但那个在深渊中彻底放弃挣扎、只想沉没的许今夏,正在一点点地、艰难地学习着如何在冰冷的海水中,保持漂浮,并尝试着,向着有光的方向,划动沉重的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