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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风止·夏未央——微光与裂痕 ...

  •   多伦多的冬天漫长而严酷。大雪一场接着一场,将整个世界覆盖成一片单调而刺眼的银白。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如同刀割。室内的暖气开得很足,干燥的空气让人喉咙发紧,皮肤也干得发痒。
      许今夏的“新生活”,在最初的混乱和崩溃后,进入了一种麻木而机械的轨道。
      语言班:这是她落地后必须面对的第一关。中介帮她报了一个社区大学的ESL(英语作为第二语言)初级班。班上有来自世界各地的移民和留学生,面孔各异,眼神里都带着相似的迷茫和努力。老师是一位语速极快、表情丰富的白人老太太。课堂上充斥着各种口音的英语,像一场混乱的交响乐。许今夏坐在角落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她努力想听懂,但那些陌生的单词和连读像天书一样钻进耳朵,又迅速溜走,只留下嗡嗡的噪音和巨大的挫败感。老师提问到她时,她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引来周围善意的轻笑,却让她更加无地自容。每一次上课,都像一场公开处刑。
      生存挑战最简单的日常都变得无比艰难。去超市购物,面对琳琅满目的商品和陌生的标签,她常常手足无措,只能凭包装图案猜测。结账时收银员飞快的语速和复杂的硬币系统让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坐公交车要仔细核对站名和路线,生怕坐错方向。公寓的暖气有时会莫名其妙停掉,她需要磕磕绊绊地用英语打电话给管理处报修……每一次独自出门,都像一场需要鼓起巨大勇气的冒险。
      药物与副作用:她按时吃着从国内带来的抗抑郁药。药物的副作用并未因环境的改变而消失。持续的恶心感让她本就糟糕的食欲雪上加霜。白天常常感到昏昏欲睡,精神无法集中。情绪像坐过山车,有时会莫名地陷入低潮,对一切都感到绝望;有时又会出现短暂的、毫无缘由的烦躁不安。她定期去预约好的华人心理咨询师那里。咨询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每次往返都要耗费近两个小时。面对咨询师温和的询问,她依旧很难敞开心扉,常常沉默以对。那些深埋的痛苦,像陈年的伤疤,每一次触碰都鲜血淋漓。
      自我封闭:她几乎切断了所有与外界的主动联系。除了必要的语言课和咨询,她把自己关在那个小小的公寓里。窗帘大部分时间都拉着,隔绝了外面刺眼的雪光和陌生的世界。手机调成静音,妈妈打来的视频电话常常被她挂断,或者接通后也只是沉默地看着屏幕,听着妈妈在那头絮絮叨叨的担忧和叮嘱,自己却挤不出几句话。李静怡发来的充满活力的大学校园照片和趣事,像来自另一个星球,让她感到遥远而隔膜。陆沉深偶尔发来的邮件,她也只是简短地回复“还好”、“知道了”。她像一只受伤的蚌,紧紧闭合着外壳,拒绝任何可能的刺激和伤害。
      日子在单调的苍白和沉重的压抑中一天天滑过。窗外的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公寓里冰冷的空气和药物带来的昏沉感,让她常常分不清白天黑夜。
      一天下午,在咨询师的鼓励(或者说半强迫)下,她终于鼓起一点微弱的勇气,决定出门走走,哪怕只是去附近的公园坐一会儿。她裹上厚厚的羽绒服,围巾帽子把脸遮得只露出一双眼睛,像一只笨拙的企鹅,走进了公寓楼后那个不大的社区公园。
      公园里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只有几条被清扫出来的小路。高大的橡树落光了叶子,黑色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几只灰色的松鼠在雪地里敏捷地跳跃觅食。空气冰冷而清新。她找了个被雪覆盖的长椅,拂开上面的积雪,坐了下来。
      寒冷瞬间穿透了厚实的衣物。她缩了缩脖子,看着眼前这片寂静而萧索的冬日景象。一只胖乎乎的松鼠停在不远处,抱着一个松果,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她。她看着它,它也看着她。一人一松鼠,在冰天雪地里无声地对峙着。
      忽然,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扑了她一脸。冰冷的感觉让她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时,那只松鼠已经不见了。
      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悲伤。连一只松鼠都不愿意靠近她。她果然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不想哭,尤其是在这空旷的室外,可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她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围巾里,肩膀无声地耸动着。
      “Hello? Are you okay, dear?”(你好?你还好吗,亲爱的?)一个温和而苍老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许今夏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只见一位穿着厚厚羊毛大衣、围着红色围巾、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拄着一根拐杖,关切地看着她。老太太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神温和慈祥,像冬日里的一缕暖阳。
      许今夏慌忙用手背擦掉眼泪,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慌乱地摇头,用生硬的英语结结巴巴地说:“I… I’m fine. Thank you.”(我……我很好,谢谢。)
      老太太似乎看穿了她的窘迫和悲伤,并没有追问。她笑了笑,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摸索了一下,竟然掏出了一小包未开封的鸟食。她颤巍巍地走到旁边的喂鸟器旁,将鸟食倒了进去。很快,几只圆滚滚的小麻雀扑棱棱地飞了过来,叽叽喳喳地落在喂食器上,欢快地啄食起来。
      老太太看着那些麻雀,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她转过身,又看向许今夏,用缓慢而清晰的语速说:“Winter is always hard, my dear. But look, the little birds, they find their food, they sing their songs. Spring will come.”(冬天总是很难熬,亲爱的。但是你看,这些小鸟,它们找到了食物,它们在歌唱。春天会来的。)
      说完,老太太对她温和地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拄着拐杖,沿着小路慢慢地走远了。
      许今夏怔怔地坐在长椅上,看着喂食器上那些欢快啄食、叽叽喳喳的小麻雀。老太太温和的话语,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她死寂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Winter is always hard… But spring will come.”(冬天总是很难熬……但春天会来的。)
      简单的话语,却带着一种朴素的、历经沧桑后的笃定。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冻得通红的双手,又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丝刺痛,却也带来一丝奇异的清醒。眼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那天傍晚,回到冰冷的公寓,她没有立刻拉上窗帘。她站在小小的窗前,看着窗外路灯下飞舞的雪花。然后,她打开书桌的抽屉,拿出一个崭新的、空白笔记本。封皮是温暖的米黄色。
      她拿起笔,犹豫了很久。最终,她没有写日记,没有倾诉痛苦。她只是翻开第一页,用中文,一笔一划,工整地写下:
      > 11月15日,晴(?)
      > 公园。雪。麻雀。喂鸟的老太太。
      > 她说:冬天总是很难熬,但春天会来的。
      > 小鸟在唱歌。
      > 窗外的雪,还在下。
      > 公寓很安静。
      > 暖气的声音,像一种陪伴。
      写完,她合上本子,没有锁进抽屉,而是放在了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她走进厨房,烧了一壶热水。看着水壶里翻滚的气泡,听着水开时“呜呜”的鸣叫声,她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冰冷的空间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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