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未落时》浮鲲

1、惊鸿·秋意浓——风起运动场

　　九月的尾巴，空气里已经渗进了桂花的甜香，混合着操场上塑胶跑道被阳光炙烤后特有的微涩气息。南城一中的秋季运动会，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让整个校园都沸腾起来。

　　我，许今夏，高一（3）班的后勤小兵，正抱着一箱矿泉水，在终点线附近的人群里艰难地挪动。广播里激昂的音乐、此起彼伏的加油呐喊、还有身边同学兴奋的议论，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我的耳膜。我天生对这些热闹有些怯场，只想快点把水送到指定位置，然后找个安静的角落待着。

　　“砰！”
　　发令枪响，震得人心头一跳。
　　“男子三千米决赛！最后一圈了！”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人群瞬间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呼啦一下涌向终点线附近。我被裹挟着往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把怀里的箱子摔了。

　　“让让！让让！后勤送水！”我试图提高声音，但在这鼎沸的人声中，微弱得如同蚊蚋。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带着破风的气势，猛地从弯道处冲了出来，瞬间超越了原本领先的两人！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跑道上的喧嚣模糊了，耳边只剩下自己骤然擂鼓般的心跳。
　　咚！咚！咚！

　　他穿着红色的运动背心和短裤，裸露的皮肤在午后灼热的阳光下闪烁着汗水的光泽，紧实的肌肉线条随着奔跑的节奏贲张起伏。他的头发被汗水濡湿，几缕黏在饱满的额角，脸上是近乎狰狞的专注，薄唇紧抿，牙关紧咬，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得如同风箱。可那双眼睛——那双即使在极致的疲惫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像淬了火的星辰，燃烧着不屈的意志和征服的欲望。

　　他像一头锁定猎物的豹子，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向着那条象征胜利的白色终点线冲刺！

　　“季瑾瑜！加油！季瑾瑜！冲啊！”震耳欲聋的加油声瞬间点燃了全场，也清晰地将他名字送入我的耳中。

　　季瑾瑜。

　　三个字，像带着奇异的魔力，重重地敲在我心坎上。

　　他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巨大的惯性让他无法立刻停下，他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汗水大颗大颗地砸在鲜红的跑道上，晕开深色的痕迹。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架高速运转后濒临极限的引擎。几秒钟后，他猛地抬起头，大口呼吸着空气，脸上绽放出一个混合着极度疲惫与巨大满足的笑容。阳光落在他汗湿的侧脸上，勾勒出少年人独有的、充满力量与生机的轮廓。

　　那一刻，世界安静了。我的视线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牢牢地钉在他身上。周围的欢呼、掌声、甚至那恼人的广播音乐，都潮水般退去。我的眼里，只剩下那个在阳光下喘息、微笑的身影。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而强烈的悸动，毫无预兆地席卷了我，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喂！许今夏！发什么呆呢？快把水搬过来啊！”班长的大嗓门把我从失神的状态里猛地拽了回来。

　　我慌忙低下头，掩饰着滚烫的脸颊和狂乱的心跳，抱着箱子挤过去。放下水时，眼角余光忍不住再次瞟向那个方向。他已经被几个同样穿着运动服的男生围住了，其中一个大大咧咧地拍着他的肩膀，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仰头灌了几口，水流顺着他线条流畅的下颌滑落，喉结滚动。他侧头和同伴笑着说了句什么，那笑容爽朗又带着点少年人的得意，比刚才的阳光还要晃眼。

　　“啧，看呆啦？”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我吓了一跳，回头看到好友李静怡促狭的笑脸。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立刻了然，压低声音，带着八卦的兴奋：“哦~在看季瑾瑜啊？”

　　我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像着了火。

　　“怎么样，帅吧？高二的体育特长生，校田径队的王牌，我们学校好多女生的梦中情人呢！”李静怡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不过，我听说啊，”她故意顿了顿，神秘兮兮地，“他这人，挺花心的，换女朋友跟换衣服似的。喏，你看那边！”

　　她努了努嘴。我顺着方向看去，一个穿着时尚、长相明艳的女生正拨开人群，笑盈盈地朝季瑾瑜走去。女生很自然地挽住了季瑾瑜的手臂，仰头说着什么。季瑾瑜脸上带着笑，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看见没？那个就是他现在的女朋友，高二（7）班的陈思彤，听说家里条件超好。”李静怡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和理所当然，“所以啊，看看就好，这种男生，远观就行，靠近了容易受伤的。”

　　花心？换女朋友跟换衣服似的？

　　我看着被朋友和女友簇拥着的季瑾瑜，他谈笑风生，阳光洒在他身上，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可我的脑海里，却固执地回放着刚才他冲过终点时，那双疲惫却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撑着膝盖、独自对抗极限的坚韧背影。

　　李静怡的话像一阵风吹过耳畔，却没有在我心里留下痕迹。
　　心底有个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反驳：
　　不，他不是那样的。
　　他明明……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