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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个人——周平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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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杨富说的果然没错,朱庆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去年冬天我觉得比以往冷了一倍。最奇怪的是,夏天也越来越热了。今年初夏比去年仲夏还要热,这要是到了仲夏时节,这岂不是热得活不下去。最可怜的是朱庆的农民,这种极端的天气让他们去年几乎颗粒无收,今年恐怕更是艰苦。尽管不收束脩,还是有许多孩子离开了朱庆书院,他们必须出去干活,有的甚至离开了家长,去了别的地方挣钱养活生计。我给朱庆的县令写信,跟他说要向朝廷上报发生旱灾的可能性,县令也迟迟没有消息。
这时候,杨家村突然来了一个道士,说朱庆今天夏天一定会发生旱灾,冬天会下冰雹。县令把朱庆的的村民召集起来,我也在其中。我到时,大家已经聚集在朱庆书院前,三三两两谈论着,那道士也正在书院门前说些什么。我走过去,杨富赶紧过来跟我说,道长说今年会发生旱灾和冰雹,这可怎么办呀?
这天气夏天越来越热,冬天越来越冷,我也知道在这么下去会发生旱灾和冰雹。我耐着性子问杨富那道士还说了些什么。杨富往道士那瞧了一眼,又迅速地缩回目光,再怯怯地往四周望了望,在我耳旁用手捂着低声说:“道长说,道长说,是山神发怒,要降罪于我们。”
“……”
我觉得这简直是在胡扯,话本里的故事你们还当真了。我气得想笑,问还说了什么吗?杨富低垂了头,晃荡两下脑袋说:“要给山神娶亲。”
我再耐不住愤怒,走到那道士面前问:“道长一介肉体凡胎,何以能知道山神的意愿?”我没问他怎么知道有山神存在,显然下面的人都相信神灵。
那道士长的倒是与一般的江湖骗子不同,我以前见过的神算子,半仙,真人等等大都面目青白,眼神油滑似有精光,身材瘦弱高长,穿着一身宽大衣服,鼻下八字胡,下巴留着长须。而这道士身量颀长,头簪玉,身穿灰白道袍,倒有些仙风道骨,就是眼神有些锐利。
这道士凝视着我不说话,半响过后阴恻恻一笑,沉声说:“杨善士同我说你们这里能做主的是在朱庆书院的周善士,可是阁下?”
我谦虚地说我就是周平,但做主倒不至于。
道士不再看我,朝下面众人说:“贫道前几天路过宝地,在云槐寺下修炼,忽然听到有人在叫贫道,我再仔细一听,那声音竟不是从我耳里传入,而是从我道心传入。我立即明白这是有仙人在召唤我,便闭上眼睛。等声音停了再睁开眼睛,只见周遭白茫茫一片,有黑发黄袍仙人而至,对我说此是山神仙府,尔等凡人为何来此。我跟那黄袍仙人细说了之前的境遇,黄袍仙人说原来是山神召见你,说着我顿时觉得自己轻了许多,往下一看,竟是灵魂脱体而出了,我跟着黄袍仙人飘荡许久,忽见一个纯白的影子,看不清相貌,但我立刻就知道了那就是山神大人。我跪下来朝他磕首,只听他的声音像是从高山之上传来,缥缥缈缈,繁杂微弱,但道在心中,我也听懂了。山神大人说朱庆百姓这些年不敬重大山,不诚心祭拜他,要降罪于朱庆。我听到这十分害怕,便向山神大人乞求不要降罪于你们,山神大人宽怀慈悲,说只要你们献出朱庆最美丽的女子杨柳嫁予他做妻子,便可以消除罪罚。我连声应好,忽然我如坠山巅,再睁开眼睛时又回到了云槐寺下。”
听完那道士的话,我竟然有点信,这编故事的本领,恐怕下面没怎么见过世面的纯朴百姓,已经全然相信了吧。道士说山神要娶杨柳?我望向杨富,果然见他眼眶通红。要怎样娶杨柳呢?想到这我后脊发凉,立即大声反驳道:“道长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要如何让我们相信?若是枉费了女子性命可怎么好?”
那道士连眼神都没分给我,大声笑道:“三日后,朱庆所有的河流将会枯竭。三日后,自见分晓。”
看那道士气定神闲的模样,我有些不安。从前看了本书,上面说古时候有一位极善占卜之士,卜卦从没有失过手。皇帝觉得很神奇,召见了他,问他是怎么回事,那占卜之士走上殿前一语不发,皇帝十分生气,命人杀了他,他被杀前突然开口说我之所以卜卦从未失手,因为这卦象所卜之事,我口所言之事,皆能在我种种运筹帷幄之下依我的意愿发生,今我卜卦,我死于今日,十年后,尔国也当灭于今日。十年后这一天,这个国家果然被起义军灭亡了,而起义军首领就是凭借了那占卜之士给的三个锦囊。
我怀疑这个道士有什么手段可以让河水枯竭,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杨柳岂不是危险了。我心里越是惊忧,就越是想见到杨柳。我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道士,就离开去找杨柳了。
我去了杨柳家里,她在看书。杨柳不识字,但是自从跟我在一起后,她说想在我想找个人分享书中趣事的时候,那个人可以是她。我倒是不怎么在意,书中趣事我直接说与她听也可以,但她性子执拗,非要学习读书写字。我走近从后面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
“你……你今天见到杨悦了吗?”她声音细弱,我能感觉到她很紧张。
我摇头。她之后就没再理我。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不说话。
我问她是不是知道了道士跟大家说要把她嫁给山神的事?她身体一僵,片刻后点了点头。看见杨柳被吓成这个样子,我心里十分心疼,想着大不了求父亲母亲把杨柳带去浔京好了,虽然不能见她,但起码她不会嫁给什么山神。我跟杨柳说,你放心吧,我一定会保护你。
为了防止道士对河流做什么手脚,我叫杨富让大家帮忙日夜巡视。但没想到,三日后河流真的全都枯了。
(12)
这件匪夷所思的怪事,成功地吓到了所有朱庆的百姓。道士把众人聚集在一起,开始商讨起山神娶妻事宜。我到时,众人已经抄好家伙去挖墓穴了,他们准备把杨柳活埋土葬。
道士一看到我来,昂着头问我道:“善士可信了贫道了?”
我摇头。我不信,又不信。神佛是否存在并被人知道,取决于是否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也就是奇迹。现在奇迹发生了,道士掌握了背后的秘密,他在人们心中就是神派来人间的特使。
道士再笑,抬手一挥,众人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扫向我。“三日后,新娘未嫁,朱庆井水枯竭,大旱至。善士可还要求证贫道所说之言的真假?”
众人此时都看着我,目光里既有狠毒,也有懦弱。我看向杨富,只见他目光闪躲,嘴里似在念叨着嫁吧嫁吧,手里的锄头在颤抖。我心中顿生怨念,凭什么要杨柳嫁给山神?凭什么要用牺牲杨柳来成全其他人?
可是我一望向四周,那些男人女人怨恨的、仇视的目光,孩子们稚嫩懵懂的目光,我又有什么资格来决定他们的生死?我有什么资格拿他们的命来赌杨柳的命?三日,别说父亲母亲赶不过来,就算赶过来了,我凭什么可以拿朱庆百姓的命换杨柳一个人的周全?我要什么都不做吗?
我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杨柳的命凭什么要我决定?因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可以不为了生死,只为了她一个人。可是……
为什么我不能像对面的人一样,像杨富,甚至像那个要苦求杨柳而不得的刘员外一样?我只要跟他们一样,我就不用存善恶之念,行善恶之事,走向未知的对错罪罚了。我为什么不是他们?
周遭乱成一片,光影和声音变得散乱嘈杂,我只能看见众人模糊的乱影,脑子里还不断回响起温平咿咿呀呀的声音。我想再说些话,阻止道士,可此时我却仿佛溺水,与水面上的世界隔绝。
这时候杨柳竟然来了,她站在不远处惊恐地看着我身后的人们,他们的眼神是最纯粹的恶意和暴戾。身后众人纷纷往前冲,吼声和铁器撞击声不绝于耳,杨柳呆在那里不知所措,我先一步冲过去将她抱住。众人面面相觑,上前又后退,后退又上前,他们把牙齿咬的作响,手抓紧武器弓腰就上来一步步靠近。男人开始扯我的手脚,女人扯我的头发,小孩扯我的衣服。
我紧紧抓住杨柳,脑子里一片空白,脸上全是泪水,只知道不能放手。突然,杨悦冲过来,满脸泪水,愤怒地说:“先生!你不要这样护着她,她不配!”
这时候,刘员外大声说:“道长,何不如再给两天时间,若两天后河水复流,山神的神力显现,他的大恩大德,我们必定奉上新娘以报,到时候我再给山神修座祠堂,受万人香火供奉。”
道士沉默半响,后笑着说可。众人认为刘员外的建议对他们很有好处,河水复流了再嫁新娘更好,于是他们纷纷散了。
杨悦还在我耳边吼叫什么,我抬手去碰杨柳的脸,没碰到就晕过去了。
(13)
我醒过来,就见杨悦坐在一旁,而不是杨柳。我问他:“你姐姐怎么样?”杨悦嘴巴一撇,眼泪掉下来,低声说:“管她做什么?”
我又问:“我睡了多久了?”
“一天了”,杨悦回答,他抹干净眼泪,轻声说:“先生再休息一下吧。”
我躺下,跟杨悦说:“叫你姐姐过来,我要见她。”
杨悦瞬间跃起,暴跳如雷地说:“你别管她了好不好?她不值得。我以后也再也不去朱庆书院了。”
我盯着他,冷声说:“说清楚为什么,杨悦。”
杨悦背过身去沉默许久,转身开口道:“几天前,就是道士来的前一天晚上,我听见父亲和姐姐在说话。姐姐哭着求父亲不要再私吞朱庆书院的钱财了,父亲说,当时你也是知道的,也隐瞒了,你别给我乱说,小心我告诉周平这事你也逃不了干系。先生,还不明白吗,我父亲和我姐姐合谋起来骗你钱财,你说她……她还值不值得你这样?”
我听完心里满是苦涩。以前我在信中问谢忠,温平是不是哑巴,谢忠来信说是。
“叫你姐姐过来吧”,我转过身背对着杨悦,轻声说:“让她过来说清楚。”
(14)
杨柳第二天才过来了。当时是清晨,我一醒她就已经跪在我身旁了。我坐起身,问她朱庆的河水复流了吗?
她点头。
沉默了一会,她说:“杨悦说的都是真的……你记不记得我刚见你的时候衣服湿了,我后来跟你说是因为我洗衣服的缘故,其实那是我故意的弄的。父亲说你是从京城来的贵人,如果我不想被嫁给村里稍有钱的鳏夫老头,就要缠上你,这也是为什么早上你总能在河边见到我。后来父亲贪污你给朱庆书院的钱财,我知道,我没说,后来我也一直没说。我知道你清高自傲,最不齿小人行径,我不敢也不想说,家里多些钱财我就觉得我在你面前没这么低微了。”
我又躺下,闭上眼睛。杨柳捧起我的手,轻轻地一吻,她的嘴唇冰冷而又柔软。
杨柳走了。
(15)
正午时分屋外锣鼓漫天,尖锐嘈杂,令我不得安眠。我想杨柳这时候大概穿着红色绫罗的嫁衣,头戴凤冠霞帔,坐在轿子里。路从她家到云槐寺,寺中墓穴里一口棺材。她会被捆进棺材,在黑暗里挣扎着走向绝望和死亡。
我起身往外跑,朝着长长的送亲队伍,我后悔了。我踩着炙热的土地,我看的清的只有长长的路和路尽头的一抹鲜红。我扑进乐声和人群里,人们伸出手将我拦住,拳头和谩骂将我和那抹鲜红阻隔得越来越远。我朝那抹鲜红伸出手,烈日的光辉刺入我的眼睛,我喷出一口血,眼前就有了很多抹模糊的红色。我一转头,只见杨悦在一旁哭着嘶吼着往前冲。
此刻,我感受着有生以来最大的无奈和痛苦。
(16)
朱庆的村民把我捆了起来关了两天,我被放出来时天色已暮,杨柳也已经在地下度过了两个晚上。我来到云槐寺,找到下葬的地方,把上面插的红色纸花丢开。开始挖坟。我先是用树棍撬土,发现太慢之后开始用手刨,刨久了之后,十指鲜血淋漓,糊满泥巴。我停下来,心想现在挖坟还有什么用?我瘫坐在地上,耳边蝉鸣不断。
杨柳的坟离古槐树树干很远,但仍然被它的树冠覆盖住。月光下的槐花真是漂亮,白色的骨朵儿泛着浅碧的荧光,像白玉映着萤火虫的幽光。四周黑暗寂寥,头顶上串串的白花让我恍惚觉得只有这棵树才是真实。我想起杨柳说的故事,不久后起来继续挖坟,我还想再见见杨柳,看看她漂亮的眼睛和嘴唇,之后我可以和她同穴而眠,再也不用管这人世纷扰。
我在周围找到块木板,上面长满青苔,一端尖锐,一端平整,十分适合挖土。这土堆没有想象中的坚硬,反而有些松弛。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看到了黑色的棺材木,接着,我从露出来的地方把土往四周推,又过了不知多久,棺材已露一大半。我把棺盖使劲往后推,推出一条不宽的封系,我急切而又惊忧地往里看去,却不见人影。
杨柳为什么不在棺材里?
我一惊,用力推到棺盖不能再后退,棺材里依旧空空如也。
正当我无比惊恐和疑惑的时候,有人从我背后一击,脑后一痛,我就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