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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个人——周平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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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除夕夜晚,我在看书,有个小孩来找我,是杨柳的弟弟杨悦。杨富让杨悦请我去他家吃年夜饭,我觉得这太打扰他们一家人团聚,就拒绝了。没想到杨悦看着我,眉眼一皱,嘴巴一撅,眼泪就像豆子一般从他的眼眶里滚下来。我无奈,只能跟他去了。没想到杨富家离我的屋子还挺近,走了差不多一刻钟就到了。
我到了之后没看见杨柳,杨富请我坐主位,我推辞了,坐了次位。案桌上摆满了菜肴,大多都是素菜,只有中间摆了一只鸡和一盘猪肉。杨富不好意思地说没几个好菜,望我见谅,我说没事。我问令正呢?杨富一笑,说十多年前就去世了。
这个时候,杨柳牵着杨悦出来了,她手里拿着酒壶,杨悦正跟她说着什么,只见她神色温柔,似有笑意。她未说一语,帮我和杨富斟了酒,就在一旁安静地坐着。杨悦也坐上案桌,专心地吃饭。这个时候杨富笑着说他想让杨悦去上学,问我觉得杨悦怎么样。我一皱眉,不可抑制地想这就是杨富叫杨悦来请我吃饭的原因吗?我父亲很是清高耿直,任何在他面前耍小花招示好的人都会被他瞧不起,然后被呵斥一顿,而我虽然不会呵斥这些人,心里却也是厌恶他们的。
我心里不舒服,但还是点点头,说杨悦这孩子挺好的。杨富赶紧给我斟了酒,举杯笑说杨悦上学堂的时候还请先生多多关照。我喝了杨富敬的酒,忍不住看了杨柳一眼,看见她正低着头,眉睫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9)
元宵节一过,学堂就开了。我去上课,学堂里只坐了不到十个小孩。上完课我问杨富怎么回事,杨富说其他的小孩没钱上学堂,只有这些孩子是交的上束脩的。我跟杨富说让朱庆所有的想上学孩子都来上学,不收束脩。杨富一急,说这怎么行呢?不收束脩,学堂还怎么办下去啊?我沉吟片刻,说让这几个交的起的交,交不起的就免了。杨富还是不同意,脸涨的通红,说不行。我笑了,说不行也得给我行。
第二天人终于挤满了学堂,我兴致盎然地教他们识字读文,这些孩子也学的用心。
几天后,我往学堂里去的路上又在桥上看见了杨柳,她在和几个女人洗衣服。直到现在,每天我去学堂时走到桥边,都能看见她,有时候是一个人,有个时候是和几个女人一起。杨柳后来对我说,她摸清我去学堂的时间后,每天都在河边等我。
学堂开了一个月后,杨富跟我说我给他的银子快没了,束脩也没多少,再这样下去,学堂就要开不下去了。于是我给家里写信,告诉父亲母亲我在这办了个学堂,并希望他们能资助我。不久后家里回信,父亲说你能身处逆境而不自弃很好,母亲嘱咐我要保重身体,回信中附带一千两的银票。
我给了杨富一百两,让他经营学堂。除夕那晚我虽然有点不开心,但杨悦也确实是个聪慧的孩子,再加上他是杨柳的弟弟,我格外关照他。
(10)
冬天还没过去的时候,我应该就有点喜欢上杨柳了。后来春天里的每个清晨,我总可以看见杨柳披散着头发,睡眼惺忪却十分可爱地在浣洗衣物。河岸开满了小花,倒映在碧波的水里,她粉白的手指会划开倒影里的蓝天白云和芳草香花。夏天的时候,河水和鱼虾会亲吻她皓如皎月的脚,向上是纤美的腿,她纤长洁白的手臂会在水里扬起浪花,打湿了衣裳,勾出她美丽的少女的曲线。
有天晚上我做梦梦见了杨柳。她在河边洗衣,我走到桥头的时候她叫住了我。我转头看她,水浸湿了她的白衣长裙,从肩到腿,裙子紧贴在她身上。下裙摆的水珠沿着她的小腿划出优美的曲线往下流去,或是滴在水面上“嗒”地一声,泛起涟漪。这声音清脆,就像玉石击地。它钻进我的耳朵,蔓延至我全身,我抑制不住地蜷起脚趾和屏住呼吸。杨柳朝我走过来,轻轻抱住我,嘴里温柔地轻声低吟着先生,先生,先生。
这个时候我醒了,心中遗憾万分。
那天早上我走上桥,特地多看了杨柳两眼,这使我感到满足与快乐。这之后的每天,我最期待的事就是能在河边看见杨柳。
仲夏的某一天,杨柳来朱庆书院找杨悦。当时正好散学,我走出学堂看见杨柳,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杨柳走过来笑着说,先生辛苦了,我摆了摆手,说不辛苦。杨柳又问杨悦这孩子乖吗?我说很乖。我在梦里见了杨柳多次,每一次她都是那样妩媚多情地低声唤我先生,突然听真实的杨柳温柔正经地唤我先生,我原以为自己会动情,没想到除了有点紧张之外,余下的只有毫无杂念的快乐。
杨柳一笑,问:“先生身上怎么有淡淡的槐香,是去了云槐寺吗?”
我摇头,云槐寺在哪我都不知道,我跟她说我家门前有棵槐花树,你忘记了吗?杨柳浅笑着摇头,这时候杨悦出来了,他们俩就走了。
我回到屋子,在槐树下站了许久。我和谢忠年少时,两个人去过青楼。那时候我们俩自由随性,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某天谢忠突然说要不要去青楼看看,我也好奇那地方,于是谢忠就带着我去了青楼。接待我的姑娘能歌善舞,但也就那样。谢忠出来时不太开心,我也是。我们回家后,还都被打了一顿。我被打的很疼,也觉得青楼没什么意思,就不怎么想去,但谢忠却像被迷了心窍一般,三天两头往那跑。
后来我问谢忠为什么那么爱去青楼,他说他爱上了里面一个姑娘。当时我嘲笑他说你哪能知道爱啊,谢忠却说:“我初次见她,她硬把我扯进她房里,露出一脸讨好的媚笑,我觉得她虽然长的不错,但却行为鲁莽,笑容媚俗。后来我去青楼她次次过来缠我,我更加厌恶她。再后来我发现是她这么做是为了躲避那个肥肠大耳的孙将军,就是那个虐待死了好多个老婆小妾的刘将军。我觉得她的行为情有可原,就不讨厌她了。之后我看她夜夜耗尽心力陪人喝酒,忍受别人的小动作,脸上还要一直挂着疲惫的媚笑,我突然觉得很心疼。再后来,我时常见到她,梦见她,梦见她脱光了衣服缠上我的身体,在我耳边轻声叫谢郎。于是我忍不住地想要去见她,我夜夜让她陪我,但她坐在我面前,只要笑着看我,我就觉得天下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了。后来,我占了她的身子,我发现这和她对着我笑一样快乐。我开始不允许别人碰她,我日日夜夜想着她,这不是爱吗?”
我当时说我不知道,谢忠说这是,现在我也觉得是了。因为我也这样一步步走进俘获人心的圈套里,先是强烈的厌恶和排斥,再是愧疚和平淡,然后经常相见,再是情欲,最后是单纯的快乐,这快乐就是爱情啊。
我突然为自己意识到爱杨柳而感到快乐,为自己要把这种心意告诉杨柳而兴奋。于是第二天早上的时候,我在桥头对杨柳说,杨柳,下午你能来我家一趟吗?杨柳有些意外,不过还是答应了,然后接着洗衣服了,我也去学堂了。
那天下午,我在屋前的槐树下等杨柳。仲夏炙热的阳光里全是槐花的味道,让人迷醉。槐树上挂满了白色的花,脚底下也像是铺满了一层白雪。我有些焦急,有些紧张,风吹起槐树的时候我听见了飒飒的声音,脚下细软的槐花甚至让我觉得有些硌脚。
杨柳就是这时候走过来的,她穿着浅绿的衣裳,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耳坠,她走过来对着我温柔地笑。
“杨柳,我喜欢你”,我对杨柳说。
杨柳低头浅笑,温柔而明净,阳光透过槐树照在她的脸上,白的像玉石一样,我凝视她片刻,慢慢凑过去吻她。
于是我们在一起了,到现在快一年半了。这个时候是初夏时节,那天回去我给父亲的信写了让他帮我提亲之类的话,绑在鸽子腿上飞出去之后就许久没来信,差不多近两个月了。我心里疑惑不安,但也不能干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