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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个人——周平 (5) ...

  •   (5)
      朱庆位于容朝的中部地区,在容朝统一天下之前,那里虽然地势崎岖,交通闭塞,但风景秀丽非常,很多文人雅士来这游山玩水,写下了许多诗词,朱庆因此也有些名气。不过,朱庆最出名的是那里的一座寺庙,寺内有一古槐,花开时白绿相间,花朵洁白如云,寺庙也因此得名云槐寺。云槐寺历史久远,不可溯源,寺内有诸般神佛金身,香火鼎盛非常。但是容朝统一后云槐寺被一场大火烧没了,朱庆的灵气也仿佛被一起烧没了似的,这里一下子变得荒败颓废。
      我被贬来朱庆,看见的就是一副贫穷破败的景象。这里房屋低矮破旧,道路杂草丛生,田地里庄稼稀少,土地荒芜贫瘠。往来间的村民穿着陈旧,步伐拖沓,姿态颓废。
      朱庆有十多个村子,每个村子大约一百人,最多的也只有两百来余人。当时押送我到朱庆的官兵跟我说杨家村算是不那么穷的一个村子,在那里已经给我准备好了一间屋子。我离开浔京时父亲跟我说,我这一辈子都不再有可能回京了,让我好好保重,若有要事相求就给他写信。所以那时我心志颓废,侍卫跟我说什么我就照做。于是我才住在了杨家村,后来遇见了杨柳。
      说起杨柳,如果没遇到她,我可能不会想成亲。谢忠是那样骄傲的人,却因为我再也不能提笔,挥刀和纵马,他该有多痛苦和绝望。所以我也应该在朱庆颓废终老,这样谢忠与我,才算是同等的可怜。

      (6)
      我在杨家村的屋子前有棵大槐树,我到朱庆恰是初夏时节,槐树树冠浓荫,上面也已有些许花骨朵儿。四周景色淡绿怡人,屋子里的布置也不算差。在屋子住了几天后,押解我的侍卫就走了。走之前,他们给了我一百两银票,说是我母亲着人托他们给我的。这些官兵肯定讹了我母亲许多钱,不仅是打点他们时花的银子,他们肯定还吞了多余的钱财,我母亲不可能只给我一百两。但我也懒得与这些官兵计较,没说什么就让他们走了。
      在朱庆待的第一天清早有人敲门,是个将近四十岁的男人,身量一般高,长的很和气。他是杨柳的父亲杨富,也是杨家村的村长。杨富是来给我送饭菜的,押解我的官兵对他说我是贵人,让他好好待我,他也知道我是读书人,不会做饭,说以后都会送饭菜过来。
      这天以后,杨富果然每天早上都过来。我每天就呆在屋子里看书,也没心思出去。我和杨柳初次相见,是因为杨富生病了,杨柳替她父亲过来送饭菜。
      那天杨柳穿着浅棕色的粗麻衣裙,长发散乱的铺满了她的背。我当时打开门,一见杨柳,觉得这个山窝窝里头,终于有个像女人的女人了。她进来放下食盒,环视了一圈我的屋子,看着我调笑说:“还以为是什么贵人,住这种破败屋子,除了长的白了些,不给钱竟就这样白吃白喝了我们家一个月。”
      我以往被人伺候惯了,刚开始吃杨富送来的饭菜时还嫌弃味道不好,却从没想过要给钱这个事。杨柳这么说后,我一瞬间窘迫起来,然后找出母亲给我的银票递给她。杨柳瞟了银票一眼,挑眉说:“原来真是贵人,不过我可不敢接,你吃我们家一辈子都要不了数。”
      这个时候杨柳的面目在我眼里绝不是可爱,而是刁钻,不知礼数。我所遇见过的女子,大都明眸善睐,举止优雅,哪见过说话如此刻薄的。我再仔细一瞧,发现她不仅面目未净、披头散发、衣裳不整之外,胸前轮廓也被微湿的衣服勾勒得淋漓尽致。我心中一瞬间升起无限的厌恶,对眼前女人牙尖嘴利和轻浮做作的厌恶。我气得把银票拍在桌子上,转过身去,咬牙切齿道:“姑娘何必妄自菲薄,令尊送来的饭菜,一个月何止只值一百两。”
      “是我冒犯了”,意识到我生气了,杨柳诚心诚意地道了句歉,拿着银票走了。第二天,杨柳又过来了,我们没说一句话,她留下了饭菜和九十两银票走了。
      接下来的很多天都是杨柳过来,有一天杨柳突然开口问我怎么不出去,我没吭声,我不想理她。只听她继续说,朱庆虽然穷困,风景却还是好的。我心想,这里破败,风景破败,人也破败。而我要在这破败的地方待成一个发霉的人,然后带着湿气和霉味老去和死去。
      我惊讶于杨柳的脸皮,在接下来的半年里我对她理也不理,但她依然说个不停。什么她栽了一株花,她的好朋友嫁人了,她的弟弟又长高了,山里的树终于脱光了叶子变成了蓝绿色的树,夏季的炎热还把她洗衣服的河水都晒热了,云槐寺的槐花盛开了,隔了老远就能闻到槐香。她还说云槐寺的大槐树,相传为很多年前一对痴情人所化,痴情人一个是和尚,一个是村女,可惜世上岂有双全法,两人在寺庙一次大火中殉情,化作了古槐树,同体而生,长相厮守。
      我发现杨柳第二天及后来过来的每一天脸洁净得像玉石。
      有一天,杨柳过来又开始念叨,她说她父亲病快要好了,说她一个朋友不幸去世了,说云槐寺槐花尽落,槐树浓荫。我依旧没理她,而是目不转睛盯着手上的书。她沉默了一下突然抢走了书,我抬头惊讶地看着她。只见她眉头紧蹙,神情悲愤。她大声说: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屋子里?你为什么要这样悲观冷漠地活着?你难道遭遇了比绝望和死亡还要痛苦的事情?你有钱,有学识,有背景,你有什么资格悲伤和堕落!你就是一个懦夫,愚蠢,矫情,懦弱的懦夫!
      她的声音一改往日的温柔清亮,骂到后面近乎嘶吼。我几乎是跳起来朝她冲过去,把她推到在地上扬手就要朝她脸上呼过去,不过最后还是生生忍住了。杨柳后来说我那时候双目赤红,表情狰狞,像是要把她吃了。那天我让她滚,她走了,就没再过来。
      我想我放弃自己的原因可能不仅仅是因为谢忠,杨柳说的对,我被贬来朱庆,既有怨恨和不甘,还有愧疚和委屈。我怨恨温平,怨恨擒龙帮,怨恨我自己。我不甘于待在这样的不毛之地,不甘于被埋没才华。我愧对于父母,愧对于谢忠,愧对于那场大火里失去生命的人。而最重要的,我真的真的被贬到了朱庆,我再也回不去浔京,也去不了其他的地方,我就想颓废,堕落到泥沼里,父亲、母亲和谢忠,他们在高处望着我,能够伤心和痛苦,就像我一样。
      杨富第二天过来跟我道歉,说杨柳的一个朋友死了,这才心情不好,得罪我真是对不住。我一撇嘴,心想她朋友死了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杨富继续说,杨柳刚去世的朋友叫杨春桃,一个多月前因为家里贫穷被父亲逼着嫁给了一个五十多岁的鳏夫,前天晚上不堪鳏夫的凌辱折磨上了吊,死后鳏夫不肯出钱给她收殓下葬,把她的尸体直接丢弃在屋后废弃的猪圈里,夏天天气热,尸体没过多久就开始腐烂发臭,蝇蛆遍布。杨富说:“杨柳这孩子求我给春桃下葬,我哪来的钱呢?我只能合着村子里的几个人,挖了个洞草草的把她埋了。”
      听完这些话后,我叫杨富回去代我向杨柳道歉。

      (7)
      不久,杨富过来跟我说他想办个私塾,我顿时对他颇有些欣赏。聊了一会,他突然吞吞吐吐地不说话了,我问他怎么了,他问我能不能请我去当先生。
      我愣了一会。我要在屋子里待到腐烂至死,我要让我的余生过的悲惨堕落至死,这样我和谢忠才同等可怜。可谢忠这小子不久前给我写了信,说他生了一个儿子。我当时在想,他是什么时候成的亲。
      我最终答应了杨富,并把剩余的九十两银票全给了杨富,让他好好办个学堂。杨富热泪盈眶地接了钱,后来在离我的屋子不到三公里的地方修了一个学堂,说是方便我过去。后来学堂快建成时,杨富说我有才学,请我给学堂取个名字。我开玩笑说叫杨富学堂,没想到他羞愧地摆手说不行不行,他还当真了。我想了想说,就叫朱庆书院好了。杨富笑着说好。
      我来朱庆第一次走出屋子是杨富叫我去给朱庆书院的匾额题字,他说匾额抬来抬去太麻烦了,并且万一有个闪失磕着了就坏了。当时我一出门就踏进了朱庆的寒冬里,我哆嗦的再去添了件衣服。杨富当时和我一起走,他跟我说朱庆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他小时候的时候朱庆冬天都不会下雪,现在雪下得一年比一年厚,说完紧了紧衣领,嗦了嗦鼻涕。
      我心想冬天就是要雪越厚才越好,不然哪里来的“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呢?我望向四周,虽然不至于各处都白茫茫一片,但也银装素裹,天地辽阔。这时候我突然听见了水声,我问杨富是怎么回事,他说前面有条小河,待会我们要经过的。不一会儿,这条河在我眼前明晰起来,那里还有一个蹲着的人影。我问杨富那个人在干什么,他回答说大概是在洗衣服,杨家村的女人都在这条河里洗衣服。
      走近之后,看清了蹲着的人竟然是杨柳。许久未见,我看她觉得很陌生。她的头发又长了,身穿厚重的布衣,显得有些笨拙。她的脸被冷风刮得通红,手也被河水冻的苍白。看到这些,我心里莫名地有些心疼,张口想问杨富些什么,却又闭了口。
      雪天路难走,走到朱庆书院花了将近两刻钟。朱庆书院被杨富建的不错,规模不大但很结实,就是风格有点老旧,毕竟在这偏远地方他们不知道新学堂要怎么建。我挥笔在匾额上写了四个朴茂工稳的大字——朱庆书院,其实我平时写字讲究瘦劲清峻,但既是书院,我还是希望学生们能踏实平和,毅力坚韧。
      写完后我问杨富什么时候开始招生入学堂,他说元宵一过就开始。正待我要走,杨富突然拉着我的手泣不成声,他哽咽着说多亏了我,我真是朱庆的贵人。
      我突然就想,当初我救温平,到底是对还是不对呢?当初我要谢忠饶了温平,对还是不对呢?我所念皆非恶,结的却都是恶果。世上人心难测,世事也无常,我突然觉得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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