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缸中之脑》 下 何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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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默是一家保险公司的主管，和她的公司很近。
他有自己的办公室。
万芊滚进绿化带时左膝磕在了水泥阶台边沿，破了皮，疼的厉害。
她狼狈地从地上撑起身子来，连膝盖出的血也来不及收拾。
她去过他的公司。
她知道位置的。
她抓着绿化带的不知名树枝踉跄起身，听到身后传来轮胎摩擦声。
何默的车正在调头。
外侧的铁艺栏杆缺了根杆，她侧身，猫着腰钻过缺口，翻进人行道旁的小巷。
巷子里堆着几个放满了垃圾的大桶，酸腐味混着血腥气冲进鼻腔。
她贴着墙根往东跑，经过不知道第几个岔路口后，听到了便利店自动门的“叮咚”声。
穿着保险公司制服的，偷偷出来摸鱼的女孩正捧着热乎乎的关东煮走出来。
她胸前的工牌在夕阳下反光。
平安保险·何默业务组。
万芊跟着她拐进写字楼后门，一起进了电梯。
负责给公司食堂运食材的货运电梯里残留着奇怪的鱼腥味，难闻却又一直往人鼻子里钻。
女孩按下楼层按键。
“5”的塑料膜被她的手汗粘起，翘开一角。
电梯在五楼停稳。
万芊走出电梯，却恰好看到连廊玻璃窗外何默的身影。
他走进了正门大厅的旋转门。
她好像听见了自己心脏噗通噗通的，鲜活的跳动声。
走廊尽头的磨砂玻璃门上印着“业务三组”。
万芊看了一眼，小跑两步，推开隔壁杂物间的门。
保洁员的制服挂在门后。
她套上制服，摸到口袋里的门禁卡。
刷卡进入办公区时，前台抬头瞥了一眼她，“茶水室在右边，记得赶紧把那边撒的咖啡处理了。”
万芊低头应下，快步穿过工位区。
何默的独立办公室和茶水室的位置很接近。
她没有被怀疑地走了过去。
这是她很熟悉的地方。
曾经接他下班时，有时候会被还没忙完手头工作的何默带到这里小憩。
此时的办公室却弥漫着诡异的消毒水味。
何默的电脑开着，屏幕桌面是两人大学时期在校园里拍的合影。
她走过去，发现那个贴着“万芊”标签的u盘就那样大喇喇摆在桌子上。
她顿了下，接着毫不犹豫地将u盘插进开着的电脑。
“请输入访问密钥。”
电脑屏幕的蓝光把她的冷汗照得发亮。
“哎，何主管你来了？今天不是请假了吗？”她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嗯，有点事，回来拿样东西。”
“主管！我之前那个文件做好了，发您邮箱了，请您过目一下。”
“我会在上班时间看的。”
万芊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发抖。
她的指甲缝里还嵌着刚刚在绿化带沾上的泥垢。
她听见门外皮鞋踏过地砖的声响正在逼近——那是何默的脚步声，一步一步。
“请输入访问密钥。”
她再次看向密钥输入栏，手指在键盘上分别按下何默和自己的生日。
两次都是错误。
她的小腿肌肉因过度紧绷开始抽搐。
第二次错误提示弹出的瞬间，隔壁茶水间传来陶瓷杯碎裂的声响，惊得她的手指胡乱砸在键盘上。
“这咖啡怎么还没清理……差点摔了……”
从茶水间传来若有似无的抱怨声。
又是一次错误。
“何主管，要帮您泡咖啡吗？”
“不必。”
门外的对话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万芊盯着壁纸里两人合影的细节——何默的手表在照片里清晰显示着当时的时间，而现实中那块表的指针永远停在了3:14。
她迅速输入0314。
提示框变红。
还是错误。
她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
她狠狠盯着错误的血红提示框。
剩余十秒锁定。
倒计时开始跳动，就像她眼球布满的血丝们一样炸开在瞳孔面前。
是什么？是什么？会是什么？还有什么有意义的数字？
万芊觉得自己要疯了。
5。
何默的脚步落在门前，终于传来最后的响声。
4。
门把手开始倾斜。
3。
门把手被折到最低点。
2。
门开了个小缝。
1。
万芊的手指落上键盘，迅速输入了五个数字。
回车。
0。
门被彻底拉开的吱呀声与文件解密音效同时响起。
万芊惊恐地抬起头。
何默向她走过来，注意到已经解开密码的电脑。
“很聪明，万芊。”男人从身后环抱住她，控制着她的手，帮她按下鼠标，从一个个乱码文件夹里找出正确的，“不愧是被选出来的人类之母。”
随着文件夹一层层被打开，一个非乱码文档出现在眼前。
“实验参考书”。
“打开吧，里面有你想要的。”何默带着她的手移动到那份文档的图标上。
万芊颤抖地打开那份所谓的实验参考书，记忆随着上面的文字不断涌入脑海。
“诺亚方舟”计划。
经过计算，在十二年后，一次大规模的小行星碰撞后，将会从这个星球载体上带来恐怖的病毒，地球上的所有碳基生命也会不可避免地灭亡。
而为了留存人类火种，各国在积极创立地下城市的同时，也紧急集中了全世界的科学家研究超级计算机，实现“缸中之脑”设想。
代号“诺亚方舟”，人类的希望。
起初大家打算尽可能留存所有人的基因，但时间仅剩十二年，超级计算机无法被训练到可以同时维持每一个不同大脑的正常思维活动。
即使是一个大脑的生物波活动也是天文数字级别的。
于是，他们通过基因筛选，选择了“万芊”。
寓意“万千”之名，作为未来的人类之母，献身科学，首先实现缸中之脑的设想。
随后再留存一定数量的精原细胞，设计与超级计算机匹配的机器人“何默”，让它在“缸中之脑”外部使用脱分化技术和再分化技术实现脑细胞的转换，最终和精细胞结合，培育出新的“缸中之脑”。
十二年如期而至，小行星砸入地球，古老的病毒迅速席卷了整个地下城市。
这是个无解，且具有强力感染性的病毒。
没有任何碳基生物存活下来。
只有被送往外太空，独居在飞船上的“万芊”和“何默”还存在。
从此，一代又一代的“万芊”被浸泡在相同的营养液里，感受着被编造的不同虚拟世界，永远沉浸在美梦中。
她颤抖着关掉那份文件，几乎已经失去全部的气力。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她想尖叫，却因过度的恐惧发不出声音，仅仅滑稽地张着嘴，站在原地。
所以，她只是。
她只是……一个脑。
一个大脑。
她抬起头，看见眼前有一个巨大的，杏粉色的褶皱状物体。
它逐渐清晰起来，随之而来的是眼前世界的崩塌。
那是营养舱壁的反光。
……
万芊又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久到那时候她还叫何默，不叫万芊。
“所以我是被基因库选出来的实验者？”她询问。
“小何，这的确需要你做一定的牺牲。你将会被挖出大脑，进行超级计算机的模拟培育。这里面有风险。”面前白发苍苍的老人拉住她的手，把另一只手盖在她的手上，“如果你不愿……”
“我愿意。”她眼神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打断了他的话，“一切为了自由，为了人类的未来与新生。”
她错了。
万芊无声地呐喊着。
她错了！
她错了，她做不到！
她是人，不是生/殖工具，更不会是人类之母！
不对，她是大脑。
她是大脑？她是人？她是何默？她是万芊？她是……她是？
她是……什么？
“万芊。”
万芊熟练地调用视锥细胞去看眼前的人。
“何默，我是谁？”
旁边接入的电脑屏幕迅速跳出这些字。
何默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注视着她，“你是万芊00313号。”
万芊身旁的电脑屏幕开始跳出乱码。
它也无法分析万芊此刻在想什么了。
她是第313个试验品。
万芊看向身边，是数不清的培养舱。
每个培养舱都装着一个和她几乎一样的大脑。
竟然，这才是真相。
“缸中之脑。”
她晃了晃神，眼前还是熟悉的办公室。
这一次，她拉开门，径直走进办公室旁边的茶水间。
在一地的咖啡中，有陶瓷杯裂开后的碎瓷片。
她蹲下身，捡起一块最锋利的。
碎瓷片顶住颈动脉的瞬间，一股强烈的被注视感向她涌上来。
目光像跗骨之蛆爬进她的骨髓。
办公室里的所有人站了起来，被挤开的椅子传来整齐划一的刺耳摩擦声。
“妈妈。”
“妈妈。”
“妈妈。”
“妈妈。”
“……”
虚拟世界的每一个人物，都是由她自身脑细胞作用创造出来的。
她是它们的母亲。
于是，当她在选择自杀时，目之所及的，整个世界的NPC同时转过头来，微笑盯着她。
万芊的太阳穴突突跳动，手里的碎瓷片已经划破表皮。
血液与剧痛从喉咙里一起涌出来。
世界开始融化，他们的血肉变成粘稠的胶状物，顺着万芊的脚踝爬上小腿，伸出细长的丝。
像在挽留。
“妈妈，你要抛弃我们了吗？”
“妈妈，不要抛弃我们。”
“妈妈，活下去。”
“妈妈。”最后一个声音是鼓励，“这是我们一起选择的新生。”
她毫不犹豫地将碎瓷片割进喉咙。
……
太渗人了！太渗人了！
我吓得一把合上了书，开着灯睡了三天。
我跑去控告我哥。
没提前说过还有危险内容，要加钱。
我哥欣赏，“看得还挺快。”
然后给我买了个小布丁。
于是我吃着小布丁继续翻书。
万芊死掉之后，何默从培养舱丛里走出来。
“请输入访问密钥。”
何默看了一眼输入框，平静地按下五个数字。
11000。
“欢迎回来，管理员何默。”
实验室屏幕闪烁，生成了属于00313号全新的实验报告。
“结论：该物种会为‘自由’概念主动走向自我毁灭，建议将‘缸’改名为‘子宫’，以降低反抗阈值。”
何默记录了报告。
他的面前是密密麻麻的电脑屏幕，上面显示着每个“万芊”眼中的风景。
那里面也包括无数个“他”。
他在电脑上点击了几下。
“确定为00314号投放第十九号世界观？”
他按下了“是”。
电脑的散热器嗡鸣着，进度条开始跳动。
何默安静地看着进度条，直至它走到了终点。
随后，他走到了314号大脑的培养舱前，轻轻抚摸着缸壁。
“敬自由，敬我们。”
全书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结尾，便是这句来自对自由的美好敬意。
但。
这句话，不是万芊说的。
也不是任何一个其他的万芊说的。
而是何默。
那个培育了所有万芊的何默。
后来我去问哥哥。
“哥哥哥哥，万芊最后逃出来没有？她和何默怎么样了？”
我哥没正面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摸摸我的头。
“谁知道呢。”
他说。
作者有话说
第189章 《缸中之脑》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