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慕半尊半倾心》一知莫判

44、堕落成魔

　　他小小的一只，奔波了数月，饿了就捡了路上的野果吃，渴了就喝泉水，偶尔下雨了摔倒之后又自己爬起来，身上的衣服没得换，被他不熟练的洗过之后早已褪色严重、破旧不堪。
　　他不会梳发，头发乱糟糟的，像个流浪的孩子，像个乞丐。
　　他小心翼翼的进了城不发出一点声音，他看到和他同龄的孩子在嬉戏玩闹，他看到他们结伴而行去同一个地方听年长的人讲话，手里还拿着书，他看到他们手里拿着拨浪鼓，看到他们拿着糖葫芦。
　　很饿的时候，他闻到了包子的香味，他躲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吃着包子，而自己默默吞口水。
　　他路过很多地方，听到了悦耳的声音，那时他第一次产生好奇心，他想进去看看，但被门口的人赶出了很远，于是他躲在门外悄悄的看，他看到一人坐在中央，手中拿一支玉笛，那声音便是从那里传来的。
　　他那时候想，很适合他的师傅，他的师傅也可以吹给他听。
　　听完一曲后他默默走开，再次踏上了寻人之路。
　　但这次，他遇上了几个小孩子。

　　他们把他们围在中间，问他很多的问题，“你爹娘是谁啊？”“你怎么穿的这么破？”“你不会是个小乞丐吧？”“浑身脏兮兮的，该不会是被人嫌弃扔了吧？”“说不定是养他的人死了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最后一句话刺中了他的逆鳞，他一下子就把那人推开了，那时候他尚且不知自己与旁人不同，所以不知道很小的力气就足以把人推开很远，尤其是这么小的孩子。
　　那个孩子被他推的直接摔到了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其他的小伙伴见状虽然心里害怕，但人多胆子也大了起来，全都上前对他拳打脚踢。
　　这样大的动静引来了旁人的围观，几个大人连忙上前把小孩儿们拉来，被推倒的小孩的爹爹也在附近，听几个小孩子七嘴八舌的解说完之后直接拎住了他的衣领。
　　“哪来的野孩子，这么没有教养！”

　　他自然不会任由对方这般对待他，于是剧烈的挣扎起来，那人没料到他力气这么大，竟然被他整得踉跄了好几步，他脸上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但他眼神扫了一圈，拿了个掉在地上的大木棍子就这么招呼了上去。
　　年幼的他就算再厉害也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孩儿，他几乎被打的奄奄一息，有人看不过去了上前阻止这才救下他一命。
　　人群散去，他缩在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他身上流了血，嘴唇也破了，满身的污渍，身上的疼痛让他无法动弹，只能如同死了一般躺在地上，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有人看他实在可怜，给他披了薄被子，问他：“小朋友，你怎么不回家啊？”
　　他虚弱的发不出声音，只有嘴巴在动，那人凑近后废了很大的功夫才听懂他的话。
　　他说：“师傅，有没有人看到我师傅。”
　　那人问：“你师傅长什么样啊？”
　　这次他沉默了很久才断断续续说出一句话：“他身量很高，像个仙人。”
　　那人听不懂他的意思，心想怎会有人长得像仙人怕不是被打傻了吧，于是叹息着摇摇头走开了。
　　那之后，他一个人在角落里恢复了很久才能勉强站起来，这期间有人可怜他，有人嘲笑他，也有人火上浇油踢上一脚，但无论谁过来他都会说上一句“你有没有见过我师傅。”
　　他像是刚刚学会说话一般，只会机械的不断重复这唯一一句话。

　　人们发现他不见了是在某一天早上，留在那里的，只有曾经那个好心人留下的薄被子。
　　他浑浑噩噩的走着，逢人便问：“你们有没有见到我师傅，他身量很高，长得像仙人。”
　　可是后来，他听到的只有——
　　“这是哪来的小野种。”
　　“没人要的小野种。”
　　“呸。”
　　“小孩子快回家，别和这种小孩玩。”
　　“打他打他。”
　　“他好像不会哭诶，他也不喊疼。”
　　“我才不信，打他！”
　　所以渐渐的，他又脱离了人群，只敢在角落里前进。

　　他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他数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他找了很多年，很多人生老病死，很多人黑发变白，他依旧活在找那个人的路上。
　　他懂得的情感越来越多，明白的东西也越来越多，终于他好像意识到，他的师傅不是离开了，而是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些年来经历的痛苦让他身心俱疲，对师傅的执念渐渐变了味道，最后他回到了曾经的那片蒲公英田。
　　他躺在中央，手里握着一把匕首，看着头顶蔚蓝的天空，风一吹，蒲公英又飞了满天。
　　“师傅，我来陪你了。”
　　但那一次他没能死去，在匕首刺向心脏的前一秒被人抓住了，他眼睫一颤，心乱的不像话。
　　这个地方不会有别人知道，也不会有别人来，所以抓住他的只可能有一个。
　　他听到了久违的声音，不同以往，带了些许颤音：“乖徒，我回来了。”
　　他忍耐了很久才缓缓睁开了眼睛，但眼泪还是在睁眼的一瞬间顺着眼角流了下去。

　　但那一次活下来他并不好过，这么多年来的习惯让他每晚都会半夜惊醒去四处找找师傅的身影，生怕这只是个梦。
　　最初今述只当他没有缓过来，所以万事都依着他，和他挨的很近，但后来，他的这种心理非但没有得到改善反而越来越强，无论他做什么去哪里，身后总会跟着这么一个小徒弟。
　　所以凤凰第一次使用了自己的双眼看了他的过去，亲自将这些年来他的小徒弟所受过的罪一点不落的回忆了一遍。
　　那像是一把钝刀不停地在他心口上划，他终于意识到，他的徒弟需要的是治愈，也是忘记，只有彻底将那些痛苦的记忆抹去，他才能恢复最初的模样。
　　当然他不敢低估小徒弟的能力，遗忘一段记忆的感觉并不好受，而且很容易被对方追问出真相——他对这个小徒弟向来是没有底线的。
　　所以他费劲儿千辛万苦找到了一个将死之日，将小徒弟的记忆抹去，将那个人的记忆放在了小徒弟的记忆中。
　　所以再次醒来，小徒弟用卿礼的身份重生了，而因为那段记忆包含了未来，所以小徒弟自然而然的就以为自己是机缘巧合下重生了。

　　但今述太过于急促的想要见到自己的徒弟，所以最初没有任何理由的救下了卿礼。
　　至此，今述那些从不曾喊出过的他的名字，那个别在腰间的笛子，那些亲手做的包子，那些总是喜欢买给他的幼稚的玩具，那些总是被刻意隐藏的过去终于有了一个解释。
　　原来他无师自通歪门邪道，原来他总是喜欢站在人群之外，都是因为今述。
　　……

　　“哈哈哈哈！”那股异样的感觉终于消失感觉了，卿礼捂着自己的头突然疯狂的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原来这就是真相！”
　　郑千宁被吓了一跳：“卿礼哥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他们看着卿礼，害怕又心虚。
　　卿礼的笑声渐渐弱下去，变成了压抑的哭腔：“可是，我还没有亲口对你说我心悦你啊。”
　　郑千宁不懂他怎么突然如此了，听他这么说话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卿礼哥哥，你到底怎么了，别吓我啊。”
　　卿礼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不止郑千宁一人察觉到了，在场所有人都能察觉的出来。
　　卿礼失神喃喃道：“我没有同意忘记，你怎么能随便替我做出决定呢？”
　　“你怎么又丢下我一个人呢？”
　　“你怎么又丢下我一个人！”
　　卿礼逐渐嘶吼起来，郑千宁被吓的忘记了说话，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突然，卿礼的眼神看向了周围的人，他眼里的疯狂再也掩饰不住，周围气流涌动不断的向他汇聚，但那不是纯粹的仙力的颜色，而是污浊的黑色和血腥的红色。
　　那黑色和红色纠缠着在他周围形成风暴，离的最近的郑千宁被猝不及防的推到了外面，若不是郑平云上前扶住了她，她怕是要直接摔到地上口吐鲜血了。
　　然而当这颜色渐渐淡去，露出了卿礼此刻的模样——他束起的长发时刻完全散开来，被风吹着在空中张牙舞爪，他睁着猩红的双眼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像从地狱爬上来的索命鬼。
　　郑千宁心里咯噔一声。
　　卿礼竟然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堕落成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