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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世家女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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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中,女子如浮萍,宫门深似海。
萧涧雪第一次知晓这个道理,还是那日,她受封仪安县主的圣旨传到听雨庄上时。
兰陵萧氏,世家望族,而她不过是个旁支,嫡系于她而言,不过是有了门显贵的亲戚。
庄上阖族欢庆,人人道萧家旁支飞出了个金凤凰,爹娘也心生欢喜,唯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时,听着太监宣旨,心里想的却是——那日在宫中,宁熙公主落水,她不得不相救,到底真的是意外,亦或是……有心之人故意而为之?
三日前,萧氏嫡系的当家夫人,也就是萧涧雪的舅母,秉着照拂外甥女的名义,获圣上旨意,特许一同前往京师,探望当今最为得宠的婉贵妃,也就是萧夫人的女儿。
婉贵妃萧凊,萧涧雪的姨表姐,于五年前入宫,从美人之位攀升到盛极六宫的贵妃,还能诞下二子,手段不容小觑。
萧涧雪去前心想,她这位姨表姐,从一个妙龄少女变为深宫贵妇,得到了旁人一辈子都享不到的荣华富贵,是欢喜的吗?
但当她进入长青宫,跪地行礼时,瞥见婉贵妃的模样,却让她觉得同记忆里的判若两人。
彼时,萧凊刚过及笄之年,身上还有着少女未曾褪去的稚气,眉宇轻快,活泼喜人,情绪外露。
面前的婉贵妃,身着紫金华服,头梳百合髻,满头珠翠,妆容艳丽,就那样懒倚在贵妃塌上,两旁的侍女轻摇羽扇,只一抬眼,旁人便知她如何能得帝王宠爱。
娇媚过人,眸色清转,人间绝色不过如此。
可独独不能忽视的,是那双眼中的野心与漠然。
萧夫人领着萧涧雪,道:“臣妇见过贵妃娘娘。”
萧涧雪敛眸:“臣女见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婉贵妃扶了扶鬓,起身过去将萧夫人扶起:“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兰香,赐座。”
萧夫人笑:“多谢娘娘体恤。”
婉贵妃招呼着兰香侍茶:“母亲近日身体可好?尝尝陛下前两日特意赏的香茗。”
“好,谢娘娘记挂。”
婉贵妃将视线移到一旁默不作声的萧涧雪上,细细打量。
少女生得极美,却非如同萧凊那样的艳丽。
眉如远山含黛,不画而翠,目若秋水横波,不点而清,鼻梁秀挺,唇色嫣然,肤白如新雪初凝;身量纤秾合度,一身蓝白衣裙,清丽过人,有若池中芙蕖。
婉贵妃收回视线,轻抿茶盏,唇边轻扯:“倒是许久未见涧雪妹妹了,如今生的这般好模样,姐姐都要认不出了。”
萧涧雪低眉颔首:“娘娘说笑了,涧雪不过庸脂俗粉,比不得娘娘倾城容颜。”
婉贵妃轻笑,“妹妹自谦了,你我少时相见,彼时可未曾有如今这般礼数,若无旁人在时,你便无需唤我娘娘,唤凊姐姐便好。”
萧涧雪抬眸,正对上萧凊的视线,并无压力,乖乖叫了声“凊姐姐”。
萧夫人看了萧涧雪两眼,笑道:“娘娘与涧雪可是有体己话要说?臣妇便先到偏殿候着了。”
婉贵妃点头致意。
待萧夫人离去,萧凊让萧涧雪坐到跟前来。
“当真是长开了,当年见你时,还梳着小儿发髻,可爱得紧呢。”
萧涧雪颔首一笑:“儿时的事,我其实记不大清了,姐姐还能记得。”
她不轻不重地接住话茬,心里泛起嘀咕。
萧凊与她,不过当年去萧氏主宅见过那么一面,除了宴席上的举茶敬意,并无太多交流。
此番与她套近乎,又是为何?
萧夫人明显是刻意回避,面前这位婉贵妃,到底要同她说些什么?
萧凊抚着赭红色的丹蔻,面色看上去有些神伤:“妹妹有所不知,自打入宫以来,我便是日日忧心,陛下有意提拔我,宠爱我,不过是为了抗衡卢家和陈家的那两位。”
萧涧雪年岁虽小,可并非不懂世家名讳。
卢家的那位,乃当朝皇后;陈家那位,是宫中贤妃,因着与当今陛下青梅竹马的情分,在后宫里横行霸道惯了,陛下也不曾多说什么。
萧涧雪轻啜了口茶,面上不咸不淡:“姐姐如此这般,实属不易。”
萧凊看她一眼,苦笑道:“卢皇后背后势力强大,贤妃与陛下情分颇多,近日陛下又打算纳新人以制衡后宫,我虽为萧氏嫡女,在这宫里,也并非高枕无忧。”
“若是……”萧凊意味深长地看向萧涧雪,“若妹妹有朝一日……”
萧涧雪心中一紧,却并不显山露水:“姐姐说笑了,我不过萧氏旁支,如何能入得了陛下的眼?”
萧凊轻笑:“旁支又如何?我听闻,妹妹在清漪县才情了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师承骁骑大将军亲授武艺,根骨极佳,这样的秒人儿,怎会不得人欢心?”
萧涧雪指尖轻敲,索性托盘而出:“姐姐的想法是,让妹妹入宫,成为三千后妃之一吗?”
萧凊一愣,倒是未曾想到她这般直白。
她正了下身,“若本宫说是,你当如何?”
萧涧雪唇角微弯,“姐姐可曾想过,妹妹若入宫,对姐姐而言,是助益,还是隐患?”
萧凊眸光微动。
萧涧雪不紧不慢道:“妹妹出身旁支,比不得姐姐嫡系根基。若蒙圣宠,旁人只会说——婉贵妃引自家表妹入宫争宠,姐妹相争,必有一伤。到那时,姐姐在宫中经营多年的局面,怕是要被这一句话毁去大半。”
萧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想得长远。”
萧涧雪垂眸:“妹妹只是不想辜负姐姐的信任。”
“姐姐若想稳固盛宠,不若好好教导您膝下的两位皇子。”
萧涧雪眸中亮着清凌凌的光,“他日,若您的两位皇子,有其中一位能登上太极殿的龙座,您便再无他忧。”
萧凊眼含复杂地看着她。
这个萧涧雪,不好拿捏,但她所述,却并非不是一条明路。
只是皇子夺嫡之争,势必会掀起轩然大波。
如今太子未立,皇后膝下只有一位公主,而贤妃,则是孕育一子一女,这大赟未来天下的主人,尚未可知。
萧凊低眸轻笑:“倒是本宫小看了你。”
“今日所聊,不可传于外人。”
萧涧雪颔首:“妹妹晓得。”
萧凊起身,拍了拍她的手:“你是个聪慧的。”
萧涧雪福了下身,“比不得姐姐深藏若虚。”
“妹妹只是不想作为棋子罢了。”
萧凊深深看了她一眼,在萧涧雪行礼转身时,半是叹息地问了句——
“可这世上,有谁能真正不做棋子呢?”
哪怕尊贵如她,终究成了这天家棋盘上的一子。
萧涧雪没应,只道:“妹妹告退。”
走出长青宫时,她在心里回答了自己:那就做下棋的人。
萧凊盯着那道离去的倩影,恍惚间,仿佛见到了未曾入宫时的自己。
不,比起那时的自己,萧涧雪显然要更心思缜密些。
萧凊隐隐有种预感,哪怕这姑娘隐蔽锋芒,终究避免不了被天家看到。
只因她姓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