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同日月 阿姒:谢谢 ...
-
范无咎与谢必安,正是冥府黑白无常的尘名。冥府鬼差声名不显,只是因为见过他们的人,俱被收押过鬼门,或沉沦在十八层地狱的业障,或饮过孟婆汤转世前尘尽忘。但这些年来,阴阳分割、生死轮转,从未出错,可见鬼差威势。
浑身苍白的是白无常谢必安,祁微无法分辨那张惨白如漆的面上是否有被阿姒破了真身的虚弱,但他周身鬼幡无力垂落,漠然不语。
阿姒凝眸看了祁微一阵,神情中似乎带有某种怜悯或是哀伤,示意祁微走上前来,双手结印、按在祁微眉心,留下一朵灼灼开放的花。这朵花驱散了祁微周身的阴冷,他重新感到温暖和平静,流水般的抚慰他记忆里剧痛的伤痕。
“范无咎眼盲,谢必安哑口。”阿姒淡声道,“但他没有离开,就是一种表态。”
两只青鸾也默不作声,阿姒招了招手,示意朱砂靠近些,“你好好休息吧,我等着范无咎来。”
祁微劫后余生,虽然担心,却也不问阿姒是否能有把握对抗黑白无常,他想起另一件事,“适才我灵体分离,为了求援,答允将一部分肉身交易给松烟。”
松烟恹恹神色,半点没有先前的兴奋,反倒像是犯了错的孩子,等待父母的批评。
阿姒没有批评它,她只是冷淡的看了它一眼,转而对祁微说道,“你既然做出交易,天地为枰,不可食言。但现在不方便,有我做证,待到以后再行偿还吧。”
“松烟,没有下一次。”
松烟短促的叫了一声,极为沮丧。
祁微心里清楚,他现在帮不上阿姒的忙,唯一能做的就是趁着范无咎还未到尽快休息和恢复,至少不能在阿姒与黑白无常缠斗的时候经受不住威压而崩溃,因此也不推辞,在朱砂身边打坐运功。
直到太阳升起,月亮黯淡无光,唯有朝霞蒸腾。
谢必安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直到寅时,日月正位同空。太阳的光芒骤然消减,一点点被吞食成漆黑的源泉,而月亮光芒大作,白茫茫一片几乎灼目。
天空是混沌的灰色,在黑日与白月之间如水流淌,像极了传说中冥府永不停歇的灰河。
赤色的血迹大片绽开,在超脱寰宇的视角里,目光中天空与大地都只在同一平面,于是那花一般的血迹就不计空间方位的肆意绽放。
——这里是生与死之间。
阿姒与范无咎、谢必安对峙,她抚摸过长剑上的皎洁流光,倒映出真实的世界的一角。
范无咎全身漆黑,黑幕遮眼,只有面色同样惨白,他开口时嗓音极为沙哑,“身死之人,魂魄当回归冥府受审,转世轮回。”
“他的魂魄与肉身结有因果,不算亡魂。”阿姒淡声道,“我曾求教过玉台山外衍圣祖师,祁微身上会有我的机缘,此乃天命预定,他的命数未尽。”
范无咎并不迟疑,答道,“鬼差拿人,只看寿数,不看天命。”
“你们要与我动手么?”阿姒冷然一笑,“不才手中三尺寒冰,名为镜川,剑光出,天地日月可鉴知。尔等这般伎俩,不足一哂。”
“我若以剑破境,尔等必定重伤,届时鬼差不能司职、阴阳亡魂失序,所以我才给你们这个机会。但也仅此而已,我不在意。”
镜川剑上寒光潋滟,森然有肃杀气,萧萧无风而起,天地万籁俱寂。
阿姒的剑动了,在那一瞬间,范无咎与谢必安才意识到,即便自己二人竭尽全力也不能撼动她的剑气分毫,镜川剑出毫无动摇。
“住手!”范无咎怒喝,“我做主答应你。”
阿姒斜睨一眼,剑气一霎散作漫天卷地的霜雪飞光,血花凋零、混沌分明。
日色愈浓,回归天时常态,范无咎指使谢必安先行离开,自己一身漆黑留在阿姒面前。
“我与谢必安不会再来索祁微魂魄,但也有言在先,”范无咎只道,“冥府上尊天王或许不会轻易放过此等悖逆存在,三界六道,生死有数。”
阿姒微微一笑,“我既能从菩提海为他重塑肉身,自然不会使天王动怒,你大可放心,得道尊者要比尔等鬼差更懂通融,且把此物拿回冥府阎罗殿,自有交代。”
范无咎伸出手,翠翎赤色流转,飘落在他掌心。
“告辞。”范无咎拱手离去。
阿姒收了剑,也坐在朱砂身边闭目养神,松烟自知有错。主动伸出羽翼遮蔽日光,直到午后一刻,阿姒才像是补足觉一样揉了揉眼睛,祁微神色宁静。正在一旁默然注视着她。
“看我做什么。”阿姒斜睨他,但其实心情尚好。
祁微本就容貌俊秀,以玉菩提重塑肉身之后超脱凡俗,更是昳丽非常,他只是说道,“我应当向你道谢,但这段时日里,桩桩件件都是生死大事,全仰仗你……道谢实在显得单薄。祁微亏欠你的不只是这条命,日后旦有所需,尽管差遣,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阿姒点了点头,心不在焉,“你身上或有我的机缘,除此之外,你即便赴汤蹈火,也未必与我有用。我倒是无所谓这些,只是想看看所谓机缘如何,救你杀你、与你本人都无关系,不必在意。若过意不去,你就记着吧,以后兴许有报答的机会。”
“我本想直接带你去幽冥界,但刚刚和鬼差交手,总要给冥府留点颜面。”阿姒说道,“再者说,你现在的状态不佳,还是要先让你有力自保才行,省的我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要分神盯着你。”
“正好苍梧山离此不远,我们去找九幽天玑道君。”
九幽天玑道君号称天箓阁大弟子,天箓阁一脉师承玄天司命天尊,司命天尊执掌日月星辰、参商北斗,通天知命,命理一学虽暂无良徒继承,但却以观星画符的玄通教授天箓阁弟子,使其以符修扬名天下。
九幽天玑道君已是半步大乘的境界,为当世红尘中第一符修。
“天玑道君如今很好说话,”阿姒在路上这样和祁微介绍,“天箓阁一向是远避红尘纷扰,他却阔别仙府、于八百年前搬来苍梧山,为的就是此处灵气充沛、阴阳混乱。他大开山门,广迎八方来客,或以物易物,或结识机缘,想来为渡劫大乘也准备了将近千年。”
“时机愈近,他愈是不愿生事,倘若我们能拿出于他渡劫有益之物,他自当奉为上宾、不吝交易。”
祁微端坐,望着青鸾羽翼下数千丈高空的缭乱云烟,群峰上积雪如霰。
“我应该不会有能让天玑道君侧目的筹码。”他这样说着。
阿姒扬眉,“我知道你没有,但我有就足够了。”
苍梧山外,道童迎来送往很是热闹,趋近山峰却也足够安静冷清。天玑道君的弟子们代其师广结善缘,但苍梧山的山门只为寥寥数位贵客而开,阿姒算是其中之一,两只青鸾化为雀鸟大小,各自栖在阿姒与祁微肩头,于是道童便不敲问身份,只在山野中引路,说道,“道友来的不巧,盈缺城主也来拜访我家师尊,或正在长谈,道友需小等片刻。”
阿姒止住脚步,似笑非笑,“谢临阙也在,岂非妙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