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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美梦 但愿长醉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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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清就这样在山上住了下来,大祭司身边没有女生的衣服,她索性就绞了长发扮成男孩子的样子,一开始脸上也用草木灰涂黑了,过了一段时间,大祭司发现这个孩子野得厉害,被山上的太阳晒着晒着自然就变黑了。
萧熠想起宫里那些敷粉的宫女妃嫔,想着武清会不会因为被晒黑而难过,她倒是开朗的很,继续在山林间撒了欢的跑来跑去。
事情倒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顺利的,她一开始也想过要逃跑。
半夜蹑手蹑脚地从地铺上爬起来,想下山去,突突茨醒了却继续装睡,第二天那丫头不见了。大祭司也不意外,在地上随手捡了几块石头扔了三次,嘴里念念叨叨着“顺其自然顺其自然”。第三天,萧熠站在山头,望着荥都的方向,荥都是中洲的首都,听说建朝初期城内的大火烧了七天七夜才灭,太祖皇帝便用了“荥”字为都城命名,以水克火,希望大邺国运昌盛,福祚绵长。
福祚绵长,呵。
他仔细观察过武清,手指粗糙走路外八,不似大户人家出身,突突茨那晚将她摁倒在地,她毫无章法的挣扎模样,也不似是有武力在身,是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让这样一个普通姑娘不远万里逃到了草原呢?
大抵是犯了事被通缉了吧。
第五天,萧熠在后山采药的必经之路上遇到了奄奄一息的武清,他在她面前蹲下,
“还跑吗?”少年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他望着眼前杂草一样来自东陆的女孩,眼底毫无同情怜惜之意,反倒像是在驯兽。
武清努力抬起头,看着那双墨点子一样的深瞳,木着脸摇摇头,她艰难地伸出漆黑粗糙的手,拽住了他的靴子,“救我——”然后就彻底昏迷了。
武清躺了三天,醒来的时候,萧熠手里拿着一根银针正要往她人中穴扎,女孩吓得立刻坐了起来,“我醒了我醒了!别扎我!”
突突茨走过来把她按下去,“别动弹,”然后指指她的胳膊,“你身上的针多着呢。”
定睛一看,原来她四肢上都扎着针呢,室内弥漫着艾叶的气味,这真是——拿她当活病例了。
萧熠没有被这点小变故影响到,他凝神定气,最后一针还是放她一马,扎在了头顶正中的百会穴,这才收了手。
萧熠给她留了针,就离开了。
突突茨也没问她为何要跑,只是咧着嘴做出凶恶的样子,“下次再跑把你腿打断,扔了让狼群吃掉。”
武清好了之后就开始像她承诺过那样,找合适的木料和金属,真的开始给萧熠制作那劳什子“助听器”了,只是模样实在不够美观,有的时候像是大喇叭,有的时候像是猪耳朵,要说效果,也确实是有点效果。
但萧熠还是很嫌弃,比起戴着那猪耳朵一样的助听器,他宁可多花点力气读唇。
武清不放弃,默默改造那副“猪耳朵”,同时,她开始展现出自己身上独特的机巧天赋,某天突突茨带着萧熠上山来,刚进门,就听到一阵迅猛的破风声从耳边飞过,突突茨立即将萧熠揽到怀里,“你干嘛吓人?!”他皱着眉头。
武清笑嘻嘻地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上装置着的弩机,“不错吧~”她凑上前,萧熠从突突茨的怀里钻出来,细细打量着那精致小巧的武器。
武清相当得意,她将那弩机解下递给萧熠,“你不要?”
武清昂起头揉揉鼻子,“那个只能发三支箭,我想造一个可以连续发射十几发的连弩。”
“那种小孩子的玩具给你玩吧~”
萧熠盯着那粗糙圆钝的树枝若有所思起来,书里好像讲过有种花的汁液有麻醉的效果。
可行,他在心里肯定道。
他望着突突茨指指箭头,突突茨心领神会。“我打几个锋利的新箭头,带倒刺的那种。”
日子一天天有惊无险地过去,大祭司躺在树荫下睡午觉,醒来发现垂着的长胡子被武清编成了三股麻花辫,他也不恼,逮到武清了就像小孩子一样缠着她给自己做新的玩具,活像个老顽童。
突突茨和萧熠在山下陪着姆妈,扎屠鲁带着突突茨去摔跤场上和别家的孩子比试,如果赢了,这个沉默的男人会露出不明显的微笑,然后轻轻摩挲儿子的圆脑袋,如果输了,他就变得和平常一样沉默,萧熠陪着突突茨,偶尔为他包扎止血,萧熠是没法上摔跤场的。
那些调皮的孩子们看到他只会发出奇怪的哄笑声,有一次,突突茨输了,扎屠鲁照常离开了现场,他还有很多部下需要训练。
萧熠照常为突突茨替换绷带,旁边半大的扎着小辫子的男孩笑着说,“突突茨,他就像你老婆一样在照顾你。”萧熠手下颤了一秒,他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低下头继续包扎,他认出那个小孩是卓玛的小弟弟。
“你说什么屁话呢?!”突突茨又气又羞。
“我姐姐就是这样给莫查理包扎的,他们晚上还在一个被窝里睡觉呢!”突突茨想抓住那小子好好揍他一顿,可是自己这边胳膊还在萧熠手里,那边孩子们又起着哄逃走了。
他有些心虚,因为那小孩说弟弟像他老婆,突突茨一方面觉得男孩子就是男孩子,怎么能给别人当老婆呢,一方面又觉得弟弟与自己关系亲密得到了他人的认可,有点得意。
说到底还是自己没照顾好弟弟,这么久了,武清那疯丫头都健壮得像山间的野猴子一样活泼好动了,自家弟弟还是只长了点个子和脑子,肌肉那是一点没有。
草原的孩子们不论男女,都是喝羊奶长大的,风一吹呼啦啦地一片一片高高壮壮的,萧熠却喝不了羊奶,突突茨还记得萧熠第一次喝的时候,忍住了逼着自己咽下去,半夜他偷偷爬起来去外面干呕着想要吐干净,姆妈知道之后尝试着往里面加盐,甚至是加糖,但萧熠还是喝不下去,最后还是扎屠鲁大手一挥说了句“我来想办法。”
几天后,扎屠鲁带着一袋子骆驼奶回来了,姆妈把骆驼奶煮过后,往里面加了一大勺蜂蜜,她执拗的认为孩子胃口不好,喝不下奶一定是因为不够甜。
萧熠终于找到了可以入口的营养物,后来萧熠才知道,草原上只有大汗家的成员有资格喝骆驼奶,扎屠鲁甚至偷偷去问过有没有兔子奶,只是兔子奶实在太稀有才作罢。
骆驼奶太少了,扎屠鲁身为大将军一周也只能领到一袋,全部都留给了萧熠。
萧熠在草原上像是独苗一样缓慢生长着。
马上就要入秋了,突突茨和武清带着萧熠爬上高高的树,在夏日余下的晚风中,三人一起看向远方。
武清盯着荥都的方向渐渐眼含热泪,突突茨看不下去了,“你怎么这么矫情,哭什么啊?”他嫌弃地带着萧熠往边上挪了一下,武清不服气,“你懂什么!我们东陆可漂亮了!什么都有!”
突突茨心生好奇,说起来,他也不知道东陆是什么样子,弟弟以前生活的皇宫是什么样子他也不知道,于是他又贴近了萧熠,“荥都真的很漂亮吗?”
萧熠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突突茨不放弃,“比草原还漂亮吗?”
萧熠微笑着没有回答,武清忍不住叫嚷道,“当然了!荥都比草原漂亮多了!皇宫有好几百个大汗金帐那么大!街上的贵女们都戴着闪闪发光的首饰,公子们的腰上挂着好多串玉石环佩,走起路来,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可好听了!还有酒楼里的好吃的,可多可多啦!”
突突茨不服气,“草原有像是仙女的裙子一样美丽的晚霞,有洁白柔软的羊群,有世界上最会奔跑最健壮的马儿,有最勇敢的好男儿和最热情漂亮的姑娘!草原才是最漂亮的。”
武清气急了,“你又没去过东陆,怎么知道草原就是最好的!”
突突茨扭过头不理会她,“你是东陆人,你当然觉得东陆好了。”
大祭司在树下听着孩子们的吵嚷声哈哈大笑,萧熠在温柔的晚风中舒服地眯起眼睛,他拉着突突茨的胳膊,攀到他的耳边,然后对他说,“哥哥,我是东陆人,但是我觉得草原才是最好的,我们,一辈子在一起。”
本来义愤填膺的突突茨一下就泄了气,他不好意思地扭捏起来,“我才没那么小气,咱们以后也可以去东陆逛逛,带上姆妈和阿爸一起,就去荥都吧,看看你出生的地方。”他越说越兴奋起来,萧熠在一旁看着哥哥的嘴巴一张一合,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就这样沉沦吧,就这样假装一切都会变得美好起来吧,他对自己催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