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隋失其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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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阿荣提着男人走后，惊心动魄的后院这才又恢复了宁静。
李世民上前摸了摸李贞观的鬃毛，斑驳的竹影落拓在少年的脸上，悄然遮去了大半的神色。
“白蹄乌，看来阿娘也很喜欢你。”李世民垂下眼，浓密的睫毛扫开一片阴翳，“所以才会在冥冥之中保佑着你。”
他的声音轻轻的，飘渺得好像今夜的月色。
？？？？
说话可以接地气，但是不能接地府啊……
李贞观心里有点发毛，他没算错的话，李世民的母亲窦氏不是已经死了好几年了吗？
“好久没有梦到阿娘了……”李世民轻叹道，“若不是我刚好从梦中惊醒，真怕你有什么三长两短。”
……
李贞观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梦中的阿娘好像永远不会老去，总是言笑晏晏，云鬓花颜。”夜风拂过，竹影纷乱，李世民的眉川倏忽耸动了一下，“可是人间已经转眼三载了……”
……
李贞观眨巴着眼看着李世民，幸好他现在只是一匹马。
如果他还是两脚兽，那李世民一定会看见他手足无措、笨嘴拙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的傻样。
但是作为马，他就可以面不红心不跳地昂起头颅，肆无忌惮地蹭一蹭主人的手背。
鬃毛温软的触感熨帖在手背上，李世民看着蹭过来的白蹄乌，原本落寞的神情变得略微惊讶，这是……在安慰他吗？
往事没来由得闯入脑海，让人忍不住陷入回忆。
“扶摇从前也像你一样，和我心有灵犀。”李世民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温柔又悠长，仿佛在透过他追寻着什么，“锋棱瘦骨，双耳似竹，它是西极马和胭脂马的后代，也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马。”
请问现在是……缅怀白月光的环节吗？
李贞观愣了一下，别告诉我都穿成马了，我还能拥有替身文学？？？？
“阿娘还在的时候，常劝耶耶把扶摇进献给陛下。耶耶舍不得这样的好马，我当然更加不愿意，因为扶摇是我儿时最好的玩伴。”
“但是阿娘去世后，耶耶忽然改变了主意，就算我再怎么恳求，他还是把扶摇进呈宫内。”
“去年陛下被围困在雁门，我救驾有功，陛下于是问我，二郎，你想要什么赏赐？”
“我说我想要扶摇。”
“陛下于是让人去马厩中找，找了半晌，却发现它早就病死了。”
“陛下笑着说，朕有更好的汗血马，可以赏赐给你。”
“……”
在李世民沉默的一瞬，李贞观仿佛可以感受到少年刹那的绞痛。
“回到晋阳后，我终于忍不住问耶耶，陛下富有四海，坐拥天下，什么样的好马没有，为什么还一定要把扶摇献给他？”
“耶耶却说，陛下缺的不是一匹马，而是要看看他的忠心。”
“我更不明白了，臣子的忠诚难道在于一匹马吗？”
“耶耶竟然反问我，不然呢？如果连马都不愿意献给陛下，一旦社稷倾颓，山河动荡，又如何愿意为他献出生命呢？”
“可是白蹄乌……这个天下，为陛下献出生命的人还少吗？”
李世民好像忽然跋涉出了往事的泥沼，那双盯着他看的眼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清澈明亮。
“辽东战场死了多少将士，江都营造又死了多少征夫，还有横征暴敛下无数惨死的黎民。”
“天下人都在为他献出生命，可是残暴不仁的他凭什么……不为天下人献出生命？！”
好家伙，本来以为是少年人的青春伤痛往事，结果听到最后竟然变成讨隋檄文了？！
格局瞬间就打开了。
一股莫名的热血涌上李贞观的心头，他忍不住嘶叫了两声：“咴咴！”
没关系，只剩两年了。
大业十四年的春天，天下人的手会掐断杨广的头颅。
“二郎。”
就在这慷慨激昂的时刻，马厩外突然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把他们俩都吓了一跳。
“你大晚上不睡觉，站在这儿对着马絮絮叨叨什么呢？”
李渊站在暖黄的烛火下，只草草披了一袭外袍，脸上还残留着浓厚的困意。而在他的身后还跟着府中的老管家，也是哈欠连篇，一脸困倦。
看样子，他们应该是听见了刚才马厩里打斗的声音，这才跑来一探究竟。
坏了，耶耶不会听见自己大逆不道、足够满门抄斩的言论了吧？
李世民挤出一个尴尬又心虚的笑脸，缓缓转过身看向李渊：“呃……我刚刚忽然听见白蹄乌嘶鸣不止，所以出来看看。”
啪。
从天而降的一口大锅，瞬间扣到了李贞观的头上。
“嘶，好好的叫什么？”李渊蹙起眉，“该不会是饿了吧？”
热情又善良的唐国公捡起了地上被下毒的食盒，觑着一双睡眼道：“哎呦，还没到秋天，哪来的这么多霜。”
？？？？
“来，好马儿，吃吧。”李渊将食盒递到了他的嘴边，弯起的眉眼笑眯眯的。
救……救命！！
李贞观大叫起来：“咴咴！！咴咴！！”
您要不再仔细看看，那草上面的是霜吗？！
好在李世民即时出手，一把夺过了食盒：“耶耶，白蹄乌说他不喜欢吃这个。”
“二郎，你怎么知道的？”李渊奇怪道，“你听得懂马语？”
“呃……对啊。”李世民口不择言道，“耶耶，我刚刚不是就在和它说话呢吗？”
李贞观傻了，李世民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李渊早已困意全无，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开合的嘴巴无声地张了又张，过了好一会儿才讪笑道：“二郎，夜色深了，要不你还是……早些回去歇息？”
“好！”窘蹙的李世民巴不得迅速抽身，连忙笑道：“那我先回去了！耶耶也早点睡！”
等到李世民走远后，李渊才看向身后的老管家问道：“二郎这种症状持续多久了？”
管家讪笑道：“这个……您问小的没用，你得问马。”
……
莫名恼怒的李渊拍歪了管家的帽子，转身就要离去，可是没走几步竟然又折回了？！
李贞观不安地往后退了两步。
只见李渊急步走到他的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略带威胁地问道：“白蹄乌，老实交代，二郎这种症状持续多久了？”
……
李贞观无语凝噎，李渊，你这种症状又持续多久了？
白驹过隙，春去秋来，好像只在俯仰之间，太原城的天空就已经变得高远而辽阔，金色的秋日悠悠地挂在官邸的檐角，南飞的大雁留下一排乌黑的剪影。
而李世民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一年四季都活力四射。
“走，白蹄乌，今天我们打猎去！”
蒙山坐落在太原城的西南角，金秋时节，层林尽染。当李世民骑着李贞观抵达的时候，段志玄和刘文静已经等候在此。
刘文静看起来和李渊年纪相仿，但是气质却截然不同，面容清癯，风姿隽爽，一双眸子闪烁着精光，敏锐得仿佛可以洞穿人世。
“肇仁兄，让你久等了。”李世民略含歉意地抱了个拳。
段志玄忍不住道：“咋的李二郎，我不算人？”
李世民这才发现段志玄换了一匹没见过的黑马，鬃毛鲜亮，很是漂亮。
“呀，新买的马？”李世民笑问道。
段志玄得意地挑眉道：“此乃我家千里驹——小黑炭是也！”
小黑炭仿佛能听懂人话似的，立刻十分配合地扬起马头，骄矜的神色比他的主人更甚。
刘文静则骑了一匹枣红色的马，体格高大，威猛不凡。但是当李贞观看向它时，它竟然害羞地垂下头，忸怩地跺了跺脚。
？？？？
李贞观满头问号，请问这是在干什么？
刘文静指了指段志玄的小黑炭笑道：“二郎，你可知道？这马原先其实是白色的。”
李世民略微惊讶：“哦？”
刘文静笑意悠长：“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
李世民沉默了一瞬：“肇仁兄，天都凉了，还是说点热的笑话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刘文静顿时抚须大笑起来。
段志玄一撇嘴：“小黑炭，他们两个又笑话我，今天我们高低猎个大的，让他们刮目相看。”
“别吧。”李世民故作关切地蹙起眉，“初次见面，我可不想小黑炭就命丧虎口。”
“嘿，你小子。”段志玄不服气地命令道，“小黑炭，给我踹他！”
眼看小黑炭的马蹄就要踹过来，李世民连忙一扬缰绳，驱使着李贞观飞了出去。
“踹不到！根本踹不到！”
少年的笑声散入秋风中，意气风发却让人特别想揍他。
李贞观一边奋力地跑着，一边忍不住腹诽道，你们两个加起来有三岁了吗？
见李世民一马当先，绝尘而去，段志玄和刘文静也不甘示弱地追了上来。
“哎！野兔！”
段志玄很快发现了乱窜在丛林中的兔子，迫不及待地拉开了大弓。
这时，刘文静的枣红马忽然嘶鸣了几声：“兔兔这么可爱，怎么可以杀兔兔！！”
？？？？
李贞观大为震撼，果然马不可貌相……
可惜段志玄听不懂马语，那支迅疾如风的箭矢“嗖”得一下飞了出去，仿佛截断了满山的秋风，金星逐日一般射入了野兔……旁边的石头上。
……
“呀，段大将军真是箭无虚发，百发百中啊！”李世民笑得眉眼弯弯，春光明媚。
“李二郎，你烦不烦！”
段志玄没好气地骂道，连忙又从箭袋中拔出一箭，迅速对准了那只让他蒙羞的野兔，右眼轻眯，神情冷峻，仿佛成败就在此一举。
“嗖——！”
然而就在他松开弓弦的瞬间，身旁竟然飞来一支势若雷霆的大羽箭，仿佛拥有贯穿一切的力量，眨眼间就正中野兔的身体。
野兔应弦而倒，看得刘文静的枣红马大悲道：“嘤嘤嘤！我的兔兔！！”
“李二郎！”段志玄忿忿地看向李世民，气得几乎不读书的他都憋出了一句古话，“君……君子不夺人所好！”
李世民收回拉弓的手，略一侧头，朝他无辜地眨了下眼：“我又不是君子。”
“你……”段志玄气得语塞，可惜技不如人，只能甘拜下风。
“哎！你们看！”
就在这时，刘文静忽然惊喜地高呼一声，李世民和段志玄同时望去，只见一只麋鹿正在溪边喝水。
啧。
李贞观顿时心领神会地朝麋鹿奔去，下一个受害者已经出现。
清澈的溪水猛地颤动起来，麋鹿被呼声和马蹄惊动，连忙向丛林更深处跑去。
“李二郎，这个总该归我了吧！”段志玄猛地扬了几鞭子，小黑炭不甘示弱地追上了李贞观，眼看就要有超过之势。
嘿！跑得还挺快！
李贞观的胜负欲顿时上来了，立刻咬紧牙关拼命狂奔，哒哒的马蹄踏碎了满山的落叶，像是敲响的阵阵战鼓。
小黑炭见他倏忽使力，不服地哼了两声，也拿出了吃奶的劲儿，仿佛非要和他一较高下。
一时两马并驾齐驱，风驰电掣，难分先后。
只有李文静的枣红马气喘吁吁地落在身后，忍不住嘶鸣道：“嘤嘤嘤，人家好娇弱啊……好累累，想睡睡……”
李世民拉开了那张雕花的大弓，就像拉开了九天的弦月，眯起的眼眸锋芒毕露。
“志玄，别的我可以让给你，但是鹿，不行。”
“别的也没见你让给我啊啊啊啊啊！！！！”
段志玄气急败坏的大叫声响彻了山谷。
因为他知道，李世民一旦开弓，从不失手。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隋失其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