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绝江湖》夜听雨

1、多少往事回首中

　　当第一道晨曦穿透夜幕，第一声鸡啼惊醒万物沉睡，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铁家庄铁家大院前疾驰而过，马上人手一扬，“噗”，一飞镖附着一封信钉在大门上，不等铁家的人出来看个究竟，来人带马已掠起一股尘土远去。
　　铁家庄第一代主人“铁面铁心郎”铁伤七十年前曾是江湖上有数的一流高手，其夫人南宫香君出身南宫世家，因牵涉到七十年前那场惨烈的仇杀，虽武功低微却也名动江湖。如今铁伤已去世多年，铁家庄的主事人是铁伤的长孙、现年四十五岁的铁英风。铁家一直信守韬光养晦的祖训，很少在江湖上行走，所以已逐渐被江湖遗忘，事实上，铁家也确实逐渐由武林世家向书香门第过渡，在铁家的第三、四代中武功出众的廖廖可数，倒是举人、秀才很出了几个，尤其铁英风二儿子铁远影是远近百里出了名的才子，有望在明年大试中一举夺魁。
　　此刻铁英风满面愁容地盯着手中的信，在大厅里踱来踱去，不知该如何定夺。大厅里在座的还有二庄主铁英木、三庄主铁英旗及铁英风的妻子华思琴。
　　站在近门边那面如冠玉、温文儒雅的美少年正是铁远影，见父母和叔父们一味沉默，轻咳一声道：“不就是宴请嘛，何必看得这么严重。”
　　铁英风瞪他一眼，喝斥：“小孩子不懂少开口。”
　　铁远影扮个鬼脸，怪委屈地叫道：“小孩子？老爹，我都十九岁了吔！”
　　铁英风拿他无法，只好不理他。
　　如果光凭铁远影的才子之名就认为他是个满口之乎者也的书呆子，那你可大错特错，这个铁远影即使有满腹经纶，他不时冒出的歪点子仍使人哭笑不得，实难将他与才子的形象联在一起。看铁英风、华思琴都是四平八稳、正正经经的人，不知怎么竟生出这么一个儿子，实乃怪胎一个。
　　铁英木皱眉道：“远影，你不懂江湖险恶，这署名的天恨帮是一个极其神秘的帮派，崛起速度之快、势力之大几可与八十年前的彩衣帮相提并论。我们铁家与他们一向了无瓜葛，不知为何他们会抓了灵珊来要胁我们，我们不能不慎重。”
　　铁远影道：“二叔，不管你们怎么慎而重之，三思后行，小妹总不能不救吧？”
　　“当然！”
　　“这不就得了，反正要去赴约，而且你们对这天恨帮根本一无所知，再怎么猜测考虑也是白搭，徒乱了心志，倒不如走一步看一步。再说，以天恨帮如今之强盛，毁我们铁家根本无需大费周折，直接杀过来就是了，我看其中不会有什么恶意。”
　　那四人被他一番话说得面面相觑，脸色都很难看，半晌，铁英风才勉强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
　　铁远影长舒口气，笑嘻嘻地说：“这不很好解决，爹，今天我陪你去，保管事情有惊无险，大伙儿平平安安。”见众人一脸怀疑地望着他，铁远影眼珠一转，马上明白他们在想什么，似笑非笑地忙摇手申明：“别那样看我，更别幻想我会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在家族危难之际大显身手力挽狂澜，那只是书上写的，现实中可没这么便宜的事。我只是凭直觉。直觉，懂吗？这是人的本能，正如同狗的嗅觉猫的视觉，是与生俱来的。”说完他怕又挨训，不等父母和叔叔们回过神来，已一溜烟躲得无影无踪。
　　华思琴摇头叹息：“这孩子，聪明是聪明，我只怕他太过聪明反而害了自己。”
　　铁英木安慰她：“大嫂太过虑了，远影聪明，那是他的福份，应该高兴才是。”
　　华思琴微微苦笑：“当年彩衣帮三大巨头又哪一个不是天纵奇才、聪慧绝伦，可是他们谁又曾活得快乐？”
　　此话一出，四人都沉默下来。当年铁伤曾是彩衣帮青衣堂堂主，而铁老夫人南宫香君更是七十年前发生在彩衣帮三大巨头之间、使江湖掀起涛天血浪、整个武林为之元气大伤几乎一蹶不振的复仇事件中一位虽不重要却十分关键的人物，所以身为铁家庄的人，他们或多或少地都对当年那可称得上百年难得一见的事件略有所闻。
　　华思琴缓缓地道：“不知是不是远影所说的那种直觉，近来我对彩衣帮三大巨头之间的事忽然很好奇。当年彩衣帮之强盛，大有席卷武林之势，为什么竟会在几乎一夜间四分五裂，从此使江湖陷入腥风血雨之中？据说是为一个女人，一个叫兰泣情、美得绝无仅有的女人。可龙三公子与甄大小姐之间的仇杀又该如何解释？叶帮主是死是生？为何不出面制止这场使武林天翻地覆的龙争虎斗？他应该知道这世上除了他没人有能力阻止龙三公子和甄大小姐的。最后甄大小姐自焚、龙三公子猝亡又是怎么一回事？……”她喃喃而语，似自问又似问别人。
　　大厅里一片静寂，谁也无法回答她，这些问题本是江湖上近百年来悬而未解的谜，一直有许多种说法，却没人知道孰对孰错，或者都是错的。
　　傍晚，铁英风、铁英旗、铁远影三人及二十名铁家庄丁来到约定地点。依铁远影的意思带这二十名庄丁根本多此一举，真要动起手来，还不够天恨帮塞牙缝的。可惜铁家庄如今做主的还是他老豆，所以他只有耸耸肩，无话好说了。
　　这是一家普通的二进宅院，铁远影调查过，是属于一家卖布商人。商人世居于此，老实八交，根本不象是和江湖有瓜葛的人，不知天恨帮怎么选这个地方为见面地点。
　　门口早有两名丫环恭迎，娇怯怯的，不似身怀武功，院里一片宁静祥和，与普通人家无异，倒是铁家庄二十名膀大腰圆的庄丁站在庭院里显得十分突兀。
　　铁家父子兄弟三人随丫环来到厅房，厅房里或坐或站着三四人，铁远影步子还没有跨进，目光就牢牢地被坐在正中雕花太师椅上的年轻人吸引住，竟分不出一丝一毫的心神旁顾他人。这是个比他年长五六岁的青年，即使坐着也可看出他高大的身材，浓眉，深遽锐利的双眼，一张脸刀雕石刻般线条极其刚硬坚毅，充满了男性阳刚之气，令铁远影吃惊的却是这人身上浑然天成的威仪，如水中之龙、鸟中之凤，是天生的王者。
　　青年的目光也一直锁定在铁远影身上，仔细审视着他，不看任何人一眼，似乎也震惊于眼前少年的灵秀之气。
　　一种恍若前世的熟悉感在两人心头弥漫，他们不是天生的朋友，就将是天生的对头。天地阴阳，相生相克，只看命运如何轮转。
　　打破两人心头震撼的是铁灵珊。这小丫头还不满十六岁，美丽活泼又精灵古怪，对祖奶奶南宫香君早年逃家闯江湖，巧遇甄大小姐及后来身经江湖上那些轰轰烈烈的大事件羡慕得不得了，终于在半年前留书一封，偷偷闯江湖去也。她大哥铁孤帆为此出去找她，至今未回。不知怎会惹上天恨帮，被扣留作人质。
　　铁灵珊犹不知死活，见着家人大喜过望，冲过来抱着父亲的脖子又笑又跳，叫道：“爹，我好想你喔！你们怎知来这接我？哇，唐姐姐好棒，比诸葛亮还未卜先知，她说你们要来，果然就来了。”
　　铁英风显然十分宠溺这娇憨的女儿，叹气问：“你唐姐姐？”
　　这时站在旁边一直抿嘴笑而不语、美丽温婉的少女开口道：“铁庄主，在下唐诛珠，有失远迎。”
　　铁英风见这少女不过二九年华，肤光胜雪、眉目如画，美得不似尘世中人，愣了愣，问：“姑娘是天恨帮帮主吗？”
　　“天恨帮帮主是家兄，名讳上恨下龙。”
　　众人目光一齐投注在正中一直端坐不动的年轻人身上。铁英旗性格急躁，忍不住开口质问：“铁家庄与你们天恨帮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你扣压我侄女作人质，是何居心？”
　　唐恨龙冷冷瞧他一眼，微带丝不耐烦：“和这些人浪费时间，真不知师父在打什么主意。”说着自顾站起来往后厢走去，完全不把铁家兄弟放在眼里。
　　铁英旗的火爆脾气一如他“霹雳神”的外号，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但在这少年无形的威严下，兀自气红了脸，却发作不出来。
　　唐诛珠温言细语地道歉：“家兄个性一贯如此，还望二庄主不要见怪才是。”
　　铁英风忙安抚了一下马上就要爆炸的二弟，道：“不知天恨帮胁迫我们至此，到底所为何事，还请姑娘明言。”
　　唐诛珠秀丽绝伦的脸上微带讶异：“这胁迫二字不知从何说起。刚才二庄主言及天恨帮扣压铁姑娘一事，我正欲解释。铁姑娘是我天恨帮上宾，招待犹恐不周，不知铁庄主怎会有人质一说？”
　　旁边铁灵珊也大力点头，随声附和：“是呀，唐姐姐待我很好，是我自己想留在这的，爹爹千万不要误会。”
　　铁英风望了女儿一眼，知她年幼天真，根本不懂人心险恶，只怕被人卖了还会帮着数钱。暗自叹气，无可奈何地问：“那么姑娘请我们来此，不知有何贵干？”
　　唐诛珠微微笑道：“那是家师的意思，我带你们去见她。这厢请。”

　　一进入这间光线阴暗的厢房，铁灵珊就不由偎紧了父亲。铁英风也算见过大世面的，但对房内那阴森诡异的气氛仍觉忐忑不安，有莫名的压迫和诡异。其实这房间很普通，只除了光线暗一点。但铁英风觉察得出，压力来自那威仪无伦的年轻人，而诡异则来自暗影中看不清面容的老妇人。
　　铁英风和铁英旗对望一眼，都手心捏了把汗。
　　老妇人缓缓抬头望向来人，因苍老而动作迟缓，但当她目光投注到铁远影身上，忽全身一震，失声叫道：“龙三公子！”声音嘶哑，仔细分辨竟有哭泣的颤音。随即在看清背光而的铁远影面容后，她冷静下来，这少年与龙三公子容貌并不相像，只是两人的气质竟如此相似。一时心潮汹涌，那若干年前即已死去的记忆又活灵灵地浮现眼前。
　　老妇人白发苍苍，年龄应已在八十以上，但看其轮廓，年轻时无疑是位绝色佳人。
　　铁英风执礼问道：“听唐姑娘言道，此番是老人家见召，不知老人家有何指教。”
　　“你奶奶南宫香君可好？”
　　看老妇人年龄与奶奶相仿，莫非是奶奶旧识？铁英风自忖，忙道：“托福，她老人家身体安泰。”
　　“那很好，三天后我天恨帮在焚谷举行接收彩衣帮的大典，届时如果没有南宫香君参加，实为一大缺憾。七十年了，故人多归黄土，只有我们两个老不死的，总算见到了彩衣帮的下场。”
　　接收彩衣帮？在甄大小姐自焚的焚谷？铁英风一怔后忍不住感慨万分，想当年彩衣帮乃天下第一大帮，叶惊秋叶帮主、龙寒山龙三公子、甄珠甄大小姐三人联袂笑傲江湖，无人敢攫其锋，谁曾想今日竟被人吞并？江湖险恶，风起云涌，谁又能永远风光？近者如彩衣帮，远者如数百年前的复仇剑、神魔教，只不过各领风骚数百年罢了……
　　铁远影自进入天恨帮后一直反常地沉默着，这时忽然开口：“你就是当年揭开甄大小姐连环计，在最后关头救了龙三公子、使甄大小姐功亏一筹的白衣少女？”虽是问句，但语气十分肯定。
　　老妇人定定地注视了铁远影好一会，道：“如果真有轮回转世，你的前世一定是龙三公子。”
　　铁远影转目去瞧唐恨龙，四目相接，两人都有一刹那的恍惚，铁远影喃喃地道：“那么他一定是叶帮主。”
　　老妇人低叹：“我想是吧。我从没见过叶帮主。”
　　气氛如此诡异，让其余人不由自主三缄其口。唯铁灵珊感觉不到，兴奋地道：“哇，叶帮主！龙三公子！那谁会是甄大小姐呢？”
　　少女清脆的语音在沉寂的屋内回荡，却无意中触开了那扇古老的时光之门，使众人沉溺。那远去的尘烟，那淡逝的画面，那传说中天神般的人物，那谜般的情仇恩怨……一切的一切在各人的悠然神往中再现。
　　不知不觉中老妇人已泪流满面，自龙三公子死后她就曾发誓不再哭泣，可在遇见这个几疑是龙三公子再世的铁远影后，压抑了七十年的泪水终于潸然而下。
　　铁远影再次开口：“既然前辈是当年那位白衣少女，那么容在下冒昧问一句，唐姑娘名诛珠犹可理解，唐帮主名恨龙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老妇人大笑，神色却凄凉已极，道：“难道你真的全忘了前世之事？你问我为什么要恨你吗？哈哈哈哈——你竟然问我为什么要恨你？？”笑声似哭，凄厉而刺耳。
　　铁远影被她疯狂所慑，退后两步，脚下被一物所绊，收势不及一跤跌了下去，不觉怪叫出声：“妈呀，要惨！”眼见要跌个手脚朝天。
　　一只稳健有力的手鬼魅般在他肩头微微一扶，当他犹不知所以然时已稳稳当当地站在当地，惊魂稍定才知道是唐恨龙帮了他一把，朝他感激一笑。唐恨龙脸上一片漠然。
　　唐诛珠试着安抚师父，老妇人却因铁远影这意外打岔，已渐渐平静下来，垂首沉思着什么。
　　唐诛珠摇头道：“早知你会让师父如此激动，真不该让你们来。”
　　铁远影撇撇嘴，悻悻地道：“好像是我们自己想来似的。老实说，你们大费周折地‘请’我们来，该不只是说参加你们接收彩衣帮大典的事吧。”
　　“的确不是。最主要的是想当面向你——林洲府有名的铁远影才子请教一本书。”
　　铁远影笑嘻嘻地道：“好说，好说。”习惯地就从袖中取出他那把洒金诗扇摇了进来，显得十二分的风流倜傥。
　　唐诛珠淡淡地道：“这本书名叫《情绝江湖》。”
　　铁远影吃了一惊，叫起来：“你们从何得知？那本书我根本没写完，从没第二人知晓。”
　　唐诛珠微微一笑：“铁公子稍安勿躁，听我从头说来。你一直暗中收集有关当年彩衣帮三大巨头的传说，意图一探当年那场风云变色的仇杀之究竟，这对别人来说是秘密，却瞒不过我们天恨帮。你既猜出我师父就是当年那白衣少女，又知我大哥名恨龙，我称诛珠，就应该想得到我们与七十年前的那些事必有牵连。当年龙寒山与甄珠大拼杀，江湖各门各派除了南宫世家因托南宫香君之福幸免于难，谁家不是伤亡惨重？许多竟至盍门灭派。我兄妹出身唐门，懂事后被耳提面命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一雪当年血仇。后唐门内乱，我兄妹被师父救走，但始终摆脱不了的仍是当年的阴影，所以你可以想象我们想了解当年事件真象的急切心情。可惜时隔太久，其中的恩怨情仇又太过复杂诡异，穷天恨帮之力仍不得其解。”唐诛珠叹口气，目光中不无迷惘，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后来我们探知你在写《情绝江湖》这本武林史记，这才起念向你求证。你太祖母南宫香君是当年唯一亲近过甄珠的人，又因铁伤之故得彩衣帮庇护，所以才能出入那片腥风血雨而安然无恙，她也应是当年少数几个知道内情的人之一，因此你的史记可信度应该很高。还望铁公子不要吝于指教。”
　　铁远影苦笑：“不瞒姑娘，我虽穷多年心力，又得太祖母口述，但诚如姑娘所言，其中的恩怨情仇太过复杂诡异，仍有许多疑团。譬如我刚才对令师提的问题。如果能与令师互为补述，相信才能揭开真象。”
　　唐诛珠沉默良久，然后把目光投向老妇人。铁远影却只看向唐恨龙，见他神色仍一片冷漠，眼神却更加深沉。
　　老妇人神情已恢复平静，终于抬起头来，却不是望向唐诛珠，而是径自直视不动声色的唐恨龙，喟叹：“这番话虽是诛珠说来，但我知道都是你的意思，包括设计今天的场面。我并不是怪你，毕竟你是受害最深的人。为了天恨帮，为了实现当年你在唐门祖先前立下的血誓，你已牺牲了太多的东西，包括最心爱的人远嫁他乡。如果你问，我不介意重揭旧日疮疤。”
　　唐恨龙淡定地回视着老妇人，一字字清晰地道：“当我七岁在唐门历代祖先牌位前立下灭绝彩衣帮、兴我唐门的血誓时，二十年来我只为此誓而活。如今誓之将破，我很想知道我失去父母、失去爱人、失去欢乐甚至失去人性，究竟为的是什么。请师父告诉我。”
　　铁远影被唐恨龙的话深深震动，他感受得到在唐恨龙冷静逾恒的外表下藏着怎样深刻的悲哀和永难愈合的伤痛。
　　似对铁远影深切凝视的目光有所感，唐恨龙不经意回过头来，在接触铁远影深深谅解的目光时微微一怔，慢慢地，他一直冷厉的眼神中竟渗入几丝暖意。莫非真残留有前世的记忆，两人心中都掠过一股热流，仿佛早已相识相知的至友。
　　夜，正长，一段埋藏了七十年的武林秘辛在烛光摇曳、茶香清袅中渐渐浮现……
　　正是：百年风云如一梦，且把情仇说分晓。
　　昔有佳人怀长恨，滔天血浪纤手挑，
　　珠有泪兮剑无悔，相弃于世我自傲。
　　幽兰泣情叶惊秋，技冠群伦何足道，
　　生离死别两红颜，隐迹山林烟雨遥。
　　无情不知多情苦，公子风露立中宵，
　　情到深处无怨尤，拼却今生对晚照。
　　情绝江湖不归路，玉碎琴焚奈何桥，
　　便纵有千般恩怨，只一个情字难了，
　　难了，难了，
　　回首依旧桃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