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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圣旨 “要么,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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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
“儿臣领旨,谢恩。”
掷地有声。
崔宁直直地跪在殿下,以额触地,闭了闭眼。她起身,双手接过明黄的圣旨。脊背挺得笔直。
景帝身居高位,揉了揉眉心。“以宁,朕也是不得已,你莫要怨我。”
崔宁扯起嘴角笑了笑,“此番出嫁,是为国为民,女儿从未有过怨言。”
景帝的目光落在崔宁的身上,他觉得他这个女儿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明明昨日还是个娇俏的姑娘。
殿内的炭火十足,混着熏香,崔宁好似就要溺死在这里一样,永生永世不能离开。她退出殿外,冷风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停下,望着无垠的寥廓。
“公主,您怎么就应了呀,那西楚太子还不知道是何等模样呢……您倒好,就这么应了,倒是给他们捡了便宜……”侍女春桃扶着崔宁,站在屋檐下。
西楚太子?她不在乎。
总归她的一生就是这般一眼望到了头,崔宁还能再反抗些什么呢?同谁反抗?她的父皇?那些殿下的大臣?还是传闻的那位太子?
崔宁是没有办法改变任何的。她晓得。
所以她只觉得,今夜的雪下的有些大了。大到她看不清楚她的未来,像是死寂的潭水突然被扔进了一块石头。
不可控却又无法避免。
她抬头,看不见明月,只有漫天的雪。
雪骤。
“今年的雪下的这般大啊。”
崔宁轻轻眨了眨眼睫。
“是呢,这雪也不知何时能停了。”
春桃果真是小孩子。崔宁扯了扯嘴角。
无言。
良久之后。
“我府上那株玉兰盛开时。”
待我府上那株玉兰盛开时,春天就到了。
如此般的大雪,也该停了罢。
–
长公主府。
崔宁的心里再掀不起任何波澜,她只是坐着。
这般坐了许久。
“以宁!以宁!”不见其人,倒是先闻其声了。
“郡主!您慢点跑!”“哎呀你莫管我!我急着见以宁呢。”
崔宁笑着摇摇头,“乐清,你慢些,我就在这,又不跑了去。”
陈乐清不以为然,倒是一进来就握住崔宁的手,“以宁,你要去和亲?嫁谁?为何偏偏选你?你可愿意?”
崔宁笑着,“你这么多问题,我要先答哪个好?”
这位乐清郡主,向来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他父亲承平侯不知道多少次痛心疾首地让他学学崔宁,做个大家闺秀。
“我是要去西楚,嫁的是太子,我是公主,自然该我的,”崔宁顿了顿,“我也自然是愿意。”乐清不愿意了,“你知道我问的愿不愿意不是此意,问你可喜欢那位西楚太子才是真。”
崔宁怔了一瞬,又恢复了不达眼底的笑意。
“两年前的国宴上,见过一面。”
两年前,崔宁十四岁。
裴寂大她三岁,十七岁的俊美少年,崔宁却兴致缺缺地放空目光。
只是这目光恰恰落在大殿正中央的裴寂身上。彼时齐楚仍然交好,她母后还以为她这是少女怀春的模样。
“以宁怎的了?不曾瞧见你对哪个小公子多看过一眼,今儿倒是光顾着看景明了。”
崔宁这才回过神,堪堪收眼,低垂眼睫。陈皇后转了转手腕上的佛珠,同景帝道:“景明这孩子,也当真是一表人才……”陈皇后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各位都能清楚听到。
景明,裴寂的表字。
他长身玉立,不卑不亢,又婉转地把一点点暧昧的气氛扼杀掐断。他淡淡扫过来一眼,回着陈皇后的话。“娘娘过誉。”
崔宁的脊背挺的更直了。她忽然觉得这位邻国的太子,仪礼似乎比她还周全,她身为长公主,自然不能落了下风。
她淡淡瞧着裴寂,看他这幅温润公子的模样,觉着“景明”二字,真真是能与他相配的。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让人觉着如沐春风,当如景明。
崔宁当时还在想,这般温文尔雅的性子,在能吃人的皇宫里该如何生存?仅仅依靠他的出身,恐怕难以立身。
后来,崔宁便晓得,是她多虑。
毕竟西郡的城门,是他领兵破了的。金戈铁马战甲,血溅三尺黄沙。两年不见,崔宁觉着他就像是换了个人,孤高清冷,视人命如草芥。连破三城,当朝太傅亲自南下,只看见他站在风雨飘摇的高楼之上,执剑,长身玉立。
“孤要长公主。”
“殿下说什么?”
太傅还以为自己老了,放轻了呼吸。
“孤,要崔宁。”
他一字一顿,撂下长剑,转身就走。
“殿下……”太傅追上去,“长公主自幼生活在临安,不曾离过陛下和皇后半步,您……”
裴寂听的烦,直直停下来,这柄长剑就这样架在太傅的脖子上。
凝固的铁锈气伴着寒风冲进太傅的鼻腔,冰冷的刀刃和流动的血液,缺月疏桐,大雪满弓刀。
“回去告诉你们陛下,要么,崔宁嫁我;要么,我灭齐国。”
太傅的额上冒出冷汗,他知道此事不能再有转圜的余地了。
所以,景帝应了。
崔宁也应了。
–
婚期将至,裴寂来了。
殿内的熏香还是上次崔宁不喜欢的味道,她规规矩矩地坐在殿下,眸色平静。
“陛下万安。”
裴寂,他来了。
偏偏又是让人挑不出错的好礼仪,谁也不能想到,在不久的过去,他能说出“我灭齐国”这般的话。
都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景帝揉了揉眉心。
“以宁。”
崔宁突然被点了名,怔了一瞬,立刻起身,路过裴寂身边。“父皇。”
裴寂似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玉兰花香,并不刺鼻。“婚期将至了,你可有什么眷恋的,一同带去西楚吧。”
崔宁默了默。
“女儿想带走府上的玉兰树。”
冬日玉兰不曾开花,她想亲眼见见春天的到来。
听了这话,裴寂倒是挑了挑眉,走上前来。“不必。”
崔宁无言。
“那便不带了。”
她心里还是止不住的酸涩,带棵树还不允了?西楚人都是这般的?
“女儿先告退了。”她福了福。一转身,对上裴寂那双含笑的眼。
脚步顿了顿,笑这么开心做什么?树都不许我带,做夫君肯定好不到哪去。
崔宁走到他面前,“殿下。”
裴寂笑着,“嗯。”
你嗯个什么劲?崔宁越发气了,连带着脚步都走的快了些。
等崔宁走了,景帝这才重新望向殿中的裴寂。
“景明,朕不管你求娶以宁是出于何等目的,但以宁是朕的女儿。”景帝深深看了一眼裴寂,“朕望你,能好好待她。”
“不劳陛下费心。”
–
接亲的队伍冗长,崔宁穿着便衣。她坐在马车里,跟着车队穿过她生活了十五年的临安城。
城里的雪还是不知疲倦地下着。
路边的百姓抹着眼泪,送来了果蔬,她还能听到妇人教导着女儿,要以她为骄傲。
这些声音里不乏夹杂着些夸赞裴寂样貌的。
不得不说,她这位夫君,模样也确是个能与她相配的。
他若是能无视她,是再好不过的了。相敬如宾一辈子,她也能过。
“公主……”春桃又要掉珍珠了。
崔宁拉着春桃的手,“你跟了我,可曾后悔过?”春桃摇摇头,“绝无半分!”豆大的泪珠划过脸颊,“跟着殿下,是春桃的福分。”
崔宁替春桃抹去了面颊上的泪水。
“既然如此,那就莫哭。”
–
两三时辰过后,马车突然停下。
“公主,殿下说,车内气闷,问公主可要下来透透气。”
殿下,应当就是裴寂吧。
“多谢了。”春桃扶着崔宁下了马车,二八年华的少女,哪怕身着便服,区区一抬眸,足够叫人心驰神往。
树下,雪中。裴寂神色淡漠,一名侍卫执剑颔首。
“太太太子妃…?”简恕差点把剑扔了。
裴寂冷冷瞥了一眼,简恕差点又给裴寂跪了。他真觉得,他家这位殿下,如果不是因为和亲,这辈子都娶不到夫人。
陆绝从树林后面冒出来拍了拍简恕的肩膀,“哎简恕,你觉不觉得太子妃好像比殿下好看的更出彩一……点……才怪呢!”余光一瞟,看见了裴寂。裴寂皱了皱眉。
陆绝深吸了口气。
“话在脑子里过一遍再说。”
陆绝扑通一下,直直跪下来。
“殿下说的是!”
只当裴寂是批评他在背后说他不比太子妃好看,没当回事。
然后紧接着。
“她比我好看。”
陆绝呆愣一秒,顶着裴寂的低气压又重复了一遍,“殿下说的是!”
“孤的马车坏了。”
“啊?”陆绝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裴寂,“殿下,这不是好好的吗?”
“简恕,你去。”裴寂揉了揉太阳穴,“你,随你吧。”
陆绝:?那我还是跪着吧
崔宁下了马车,就看到的是这幅情景。
裴寂皱着眉,周身的凛冽气息快要超过冰雪,朝她包围。大概是侍卫犯了什么错罢。
“……太子妃……才怪呢……”崔宁断断续续地听到。
怎么又同自己扯上关系了?
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不会是因她而起吧……
崔宁心里越发没底,她也不知自己如何惹着这位太子殿下了。
她脚步越发慢了。陆绝还没起来,崔宁就这么站在十米外。
把小半张脸隐在狐毛领里,静静地站着。
雪下的有些大了,不少雪花挂在崔宁的眼睫,她肤白胜雪,这么一冻,鼻尖都泛红。
崔宁仍旧没有动。
她看见挺拔如松的他从雪气里朝自己走来,他明明是和松柏一样凛冽清冷的人,不知为何,崔宁竟感受到一股初春的温柔来。
“你可累,可冷?”
崔宁并未回答,只是直直盯着他。
他近乎病态的白,又不显得柔弱,满身的雪气。他的睫毛很长,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裴寂并未穿戴毛领,所以崔宁能直观的看到,他的脖颈、他的喉结——以及他喉结边的一颗小痣。崔宁看的有些入神。
“这般冷的天,还要在这里僵站着么?”
裴寂本来直直挺着脊背,瞧见面前的小姑娘盯着前方有些失神,他生的本就高,轻轻弯了腰,把脸凑到崔宁的面前。
崔宁回了神。“不是殿下叫我来透气的?”她视线和裴寂齐平。
休息的各位士兵全都为这位小娘子倒吸一口冷气。
还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和太子殿下说话。
太子殿下可别一怒之下把自己的新婚妻子刀了。
他们却看见那位嗜杀成性的太子,笑的温润如玉,轻轻摸了摸这位小娘子的头。
“嗯,方才雪小,孤没想到雪来得这般猛烈,是孤的错。”
崔宁敛了敛眼睫,默不作声朝后退了一步。“殿下言重。既如此,我便回去了。”崔宁微微福了福身。
“殿下,小心风寒。”
裴寂歪了歪头。“孤的马车坏了。”
崔宁转了一半的身子僵硬着又转回来,难以置信的看着裴寂。
“公主,孤的马车坏了,这可如何是好呢。”裴寂又重复了一遍。
太子殿下的马车也能坏的?她是公主没错,可她不是傻子啊。崔宁权衡再三,抿了抿嘴角,“殿下屈尊降贵,同将士们挤挤便是。”
崔宁转身就准备走。
“他们都不愿和孤同乘。”
众将士默默无声,头一个赛一个的低。
崔宁:……
她默默往前走,走到马车前,才发现那位殿下仍站在原本的位置,一动不动。
“殿下还是先回去为好。”
“公主也不愿和孤同乘?可是此意?”
崔宁真真觉得这位殿下真不是个寻常的。
“男女授受不亲。”崔宁笑意不达眼底。
“你我本就是夫妻。”
“还未成亲。”
“……”
裴寂:行,我认输。
崔宁径直转身,回了马车。
她上了马车后,一直低垂着眼睫。春桃一边唉声叹气,一边给崔宁沏茶。“殿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太子殿下是想与您同乘。”春桃长长叹了一口气,“殿下缘何拒绝呢?多好的机会啊……”
“机会?什么机会?”崔宁轻轻眨了眨眼。
春桃重重的把茶盏往桌上一扣,“自然是同太子殿下交流感情的机会啦!”
“胡闹。”崔宁嗔怪。
“此番出嫁,是为江山社稷,为黎明百姓,独独不是为我,不是为了我崔宁。”
所以她不在乎,更不奢求。
崔宁好像此刻才真正明白,她为何单名一个宁,就连她的小字都没能逃离伴随她许久的“宁”。
宁,同“寧”,安定也。
生活安定是安定,仕途安定是安定,劳作安定也是安定。
可独独她的安定,在被赐婚的一刻,被赋予了不一样的意义。
宁,崔宁。
她的安定是要天下和平。
裴寂是怎样的男子,地位如何,是何品性,待她如何,崔宁都不在乎。就是她父皇用这一道明黄圣旨,草草了结她的婚事她也不在乎。
长公主在乎的,是天下苍生,是山河广阔。
长公主在乎的,是她脚下的万民。
所以,以宁长公主嫁了。
嫁的是长公主,而非崔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