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时月薄》梨小

8、翠微（三）

　　金妧儿手指一弯，又折下一朵来，三两步凑到赵娘子那，将花注她的发髻里一插。

　　“这是给赵娘子的！”

　　赵娘子一手拿着账本，一手抬起来扶了扶插在头上的月季，面上竟是有些不好意思。

　　“唉，我都一把年纪了，不太好吧…”

　　“哪里，”金妧儿笑的杏眼弯弯，伸手帮赵娘子扶正了头上的花，“女人爱打扮才会年轻嘛。我看赵娘子现在不打扮都很漂亮，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大美人吧！”

　　赵娘子听了，一时笑的合不拢嘴，“哎，姑娘这话说的……”

　　真是说到她心坎儿上去了。

　　赵娘子年轻时确实是翠微镇上出了名的美人，但奈何岁月不饶人，青春逝去，人老珠黄，当初的美人如今也眼角生了细纹，娇嫩的肌肤也因生活的挫磨变的枯黄。

　　虽说是如此，但从赵娘子的体态和五官上仍能看出她年轻时的美貌。

　　人虽老去，风韵犹存。

　　已经许久没被人夸过的赵娘子此时神清气爽，连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金妧儿的篮子里还剩一朵月季，而此时只有装殊一人没收到金妧儿给的花。

　　众人看着裴殊，想象着那花到了少年手中的场景。

　　只不过陆月寒和余飞更担心金妧儿送出去的花会被裴殊拒绝。

　　裴殊似有所感，目光一转，看向金妧儿手里的花。

　　金妧儿将小篮子举高了点，轻轻摸了一下篮中剩的最后一朵花，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这最后一朵花——”

　　少女拖长了调，看了眼裴殊，突然将小篮子往怀里一楼，：“当然要留给我自己，送给别人可惜了。”

　　这转折来的太快，陆月寒、余飞和赵娘子都愣了一下。

　　几秒后，陆月寒没忍住，笑出了声，接着，余飞和赵娘子也都笑了。

　　裴殊看着金妧儿，面色冷了下来。

　　他抿了抿唇，神色微恼，但没说什么，只是冷哼一声，转身向不远处的啖爽楼走去。

　　幼稚。

　　金妧儿摆弄了一下篮子里的花，朝少年的背影做了鬼脸。

　　哼，让你嘲笑我是村姑。

　　活该

　　“唉，你啊。”陆月寒笑着看向金妧儿，“快进去吧。”

　　金妧儿乖巧的点了点头，跟在陆月寒身后一起进去了。

　　他们这几人几乎都戴了朵鲜艳的月季花在身上，一进啖爽楼，便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裴殊虽然没有月季，但一身红衣也格外惹眼，再加上那张漂亮俊俏的脸，往那一站，就引的众食客频频往这张望。

　　当然，其中女性同胞们占大了大多数。

　　店里的小二明显注意到了门口来了队极为招摇的人，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赶了过去。

　　“不知您几位是在这吃饭还是喝茶——”

　　“吃饭的。”赵娘子此时刚好也进来了，她也不客气，上来就支使着小二道：“把路芳给我叫过来。”

　　路芳是啖爽楼的老板娘，和赵娘子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友。

　　小二见是赵娘子，也不敢耽搁，一溜烟跑去找人了。

　　没过多久，便出来了位妇女，一身家常衣服，头上还别了根玉簪。

　　“赵玉娟？”路芳同赵娘子一样的年纪，但身形更丰腴些，面皮也绷的更紧，看起来竟要小上个几岁。

　　她打量了一下赵娘子及其身旁的人，发现除了穿着一身妇人模样衣服的小姑娘，其他人都衣着考究，看着就不像他们这些平头百姓。

　　“这几位……就是那几位仙师吧？”

　　“可不是。我托人给你带的口信让你准备的饭菜可备好了？”

　　陆玄临走前让她将金妧儿几人带到镇上的饭店把午饭解决了，赵娘子的好友恰好就是啖爽楼老板娘，于是赵娘子就让人给路芳带了口信，让她准备一桌顶好的饭菜来招待刚来镇上的降魔师。

　　路芳也知这些降魔师绝非凡人，故而收到口信后就立马吩咐人准备了不少上好的饭菜，只不过……

　　“这饭菜是准备好了，只是……”路芳有些犹豫，看了两眼金妧儿等人。

　　赵娘子见路芳停了口，便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现在店里人多，没有包间了。几位仙师要想在包间里用饭，还需再等一等。”

　　“唉！这……你当初收到口信时怎么没想着留一间呢？”

　　“中午太忙了，我一时急昏了头，竟没想起来……”

　　“路娘子，我们在堂厅吃可以的。”陆月寒见路芳一脸懊悔，连忙道，“只要饭菜好，在哪吃都一样！”

　　路娘子见陆月寒几人并不在意在哪用饭，心中松了口气。

　　还好这几位仙师没什么大架子，要不然可就遭了。

　　“小二，上菜！麻溜点的！”

　　路娘子一边招呼小二去端饭菜，一边将金妧儿几人领到一张空桌前，“几位仙师先坐，饭菜马上就来！”

　　金妧儿几人坐下，纷纷都道了声谢，“多谢路娘子了。”

　　“哎、哎，几位仙师客气了！”路娘子笑容灿烂，说罢，拽着赵玉娟一同去帮忙上菜。

　　金妧儿看着坐在旁边垂头理着衣摆的裴殊，目光在他身上游走。

　　少年脖颈修长，宽肩窄腰，一身红衣衬的肌肤胜雪，此刻他正依垂着眉眼，黑而长的睫毛覆下，倒显的有几分安静乖巧。

　　金妧儿打量了几下，正准备收回目光，少年就抬起了头。

　　金妧儿：……

　　我说我刚才什么都没看你信么？

　　很明显是不信的，裴殊对着金妧儿还未收回的目光，不知想到些什么，竟弯唇微微笑起来。

　　金妧儿见裴殊唇角勾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从心底腾起。

　　这人一笑就准没好事。

　　“你又笑什么？”金妧儿皱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有威势些。

　　“我在想，”裴殊的声音不是很大，坐在对面的陆月寒和余飞听不到，但少年是凑近金妧儿说的，故而金妧儿能听清每一个字。

　　“金姑娘之前说的心上人，可还作数？”

　　心上人。

　　可还作数。

　　金妧儿麻了。

　　自从知道少年就是裴殊后，她就再也没提过那件事，权当自己二次失忆记不得那件事。

　　但她假装不记得，不代表他就能假装不记得。

　　他不仅记得，还能让她也假装不下去。

　　要是早知道他就是裴殊，她宁愿说裴殊是她爹也不愿说他是她心上人。

　　着金妧儿看裴殊，叹了口气，“那是我年少轻狂随便说的，你可千万别当真。”

　　路芳带着小二摆菜，金妧儿见了，忙站起来帮忙，对面的陆月寒和余站也起来帮忙。

　　菜摆好，路芳道了声“慢用”，领着小二下去了。

　　金妧儿又坐下，拿起自己的筷子，余飞此时正拿着饭勺帮众人盛饭，他先把金妧儿的饭盛了，然后是裴殊的，最后是陆月寒和他的。

　　金妧儿接过饭碗，夹了几片东坡肉，等余飞坐下后，转头对装殊道：“我觉的你之前的话是对的，我失忆之前确实瞎了眼。”

　　裴殊吃饭的动作一顿，面无表情的看向金妧儿。

　　金妧儿无视掉少年没有表情也自带杀伤力的脸，咬了口东坡肉。

　　“但后来想想，跟眼瞎可能没关系，是记岔了。失忆之前，你不是我的心上人，你是我仇人。”

　　裴殊听了，竟没生气，唇角一勾，又笑了起来。

　　少年的笑，本是令花都失色的。

　　只是，在金妧儿眼里，更像是毒药。

　　金妧儿见少年不但没生气，反而还笑起来，浑身的毛都炸了。

　　他、他怎么还笑？！

　　“金姑娘，你是不是理解错了？”裴殊声音平和，没什么起伏，“我问你可还作数，是怕你对我纠缠不休，不是我对你……”

　　少年顿了一下，咬字重了些，“恋恋不忘。”

　　金妧儿：“……”

　　“砰”的一下，脸全红了。

　　从陆月寒和余飞的角度看去，金妧儿的脸飘着红晕，像是喝汤烫着了嘴，急红的脸。

　　金妧儿又窘又恼，夹了片东坡肉，猛的往裴殊碗里一塞。

　　东坡肉撞在饭里，把一小团黏在一起的饭粒都撞了出来。

　　金妧儿：“吃罢！”

　　真的是，热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然而少年并没有领金妧儿的情，略微嫌弃的拨开金妧儿的筷子，抽出饭碗，将那片肉连带着一大团的饭挑入了装骨头的盘里。

　　然后，气定神闲的添了半碗饭。

　　金妧儿：“……”

　　啊，气死我了！

　　金妧儿郁闷的盯着饭碗看了一会，然后给自己夹了堆尖儿的菜。

　　生他的气作什么，吃好喝好才是真道理！

　　金妧儿盛起一瓷勺玉米粒，把那一个个黄澄澄、嫩生生的玉米粒儿看作是一个个裴殊，一口一勺，一勺五六个。

　　团灭好吧！

　　秉着阿Q精神胜利法,一个接一个的五花肉裴殊、烧鸡裴殊,猪肘子裴殊全都丧生在金妧儿口下。

　　吃完最后一口饭，少女心满意足的拍了拍肚皮。

　　吃饱了，心情果然也好多了。

　　路芳见他们吃的差不多了，忙让小二撤去碟盘碗筷，端上饭后解腻的水果、糕点和清茶。

　　水果是切片的西瓜和块状的苹果，糕点是浅黄色的桂香糕，新鲜的水果和香甜的糕点，配上清新可口的茶水，养胃又养眼。

　　金妧儿拈了片西瓜，咬了一口，沁人心脾的甘甜果味便在口中弥漫开来。

　　少女咂了咂嘴，两三口下去，西瓜便只剩一弯翠绿的瓜皮了。

　　裴殊才吃了一口苹果，就见身旁的少女伸出手来，又拿了片西瓜。

　　再一低眼，只见少女桌前的瓷碟上已经躺了弯绿油油的西瓜皮。

　　原本是红色瓜肉和青绿色瓜皮相连的地方，是一排差参不齐的牙印，而红色的饱满多汁的瓜肉，已然不见。

　　此时金妧儿已经啃完了第二片西瓜，往瓷碟上一摆，一左一右，倒对称的很。

　　裴殊看着转手又去拿苹果的金妧儿，皱起了眉。

　　没见过哪家小姐是这么吃东西的。

　　但金妧儿吃的正欢，完全没注意裴殊的神情，只是在吃完苹果，喝了口凉茶后，才想起了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