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时月薄》梨小

7、翠微（二）

　　“那多谢赵娘子了。”金妧儿笑道，嗓音温软，听着就招喜。

　　“哎，客气、客气！”赵娘子咂咂嘴，笑着去后院招呼小二给金妧儿提水。

　　“妧儿，我们来的太急，并未给你买可替换的衣物，等会儿你先将就着穿一下那赵娘子的衣服，等吃完午饭，我们再去镇上卖衣服的铺子里给你换新的。”陆月寒掏出余飞手里的那袋银子，看份量足有几十两，“瞧，这些是特地为你备的。”

　　金妧儿很感激。

　　这陆家也太慷慨大方了。

　　“多谢陆姐姐。”

　　“谢我作什么，”陆月寒把银子递给金妧儿，“要谢谢陆玄去，是他给你备的。”

　　金妧儿一边等着小二和赵娘子弄好水，一边和陆月寒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着，一旁的余飞偶尔也会插上两句。

　　但一旁的裴殊兴趣淡淡的模样，只是看着他们聊了一会，便转身向楼上的客房走去，乌黑的发尾在身后轻轻摆动着；腰间的银铃左右晃动，似是那团黑色的魔气的原因，未发出一点声响。

　　金妧儿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二楼楼梯拐角处，有些疑惑的皱了皱眉。

　　奇怪啊，他刚开始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嘛，怎么自从和陆玄他们会和后，就变的寡言少语的了？

　　还未及金妧儿多想，一颗扎着妇人发髻的脑袋便从二楼楼梯拐角处冒了出来。

　　赵娘子：“金姑娘，快过来吧，都准备好了！”

　　金妧儿连忙回过神，应了一嗓子：“唉，来了！”

　　想这么多作什么，洗洗干净才是正事！

　　金妧儿跑上二楼，直奔自己的那间客房，在门口谢过赵娘子后，便关上房门，打量了一下室内。

　　房间干净整洁，床是四柱床，薄蓝色床帐扎系起来，帐摆缀着同色的流苏，床边摆着支灯架，再往前，是张雕花小木桌，配着两把精巧的雕花木椅，桌上摆放着细颈美人瓶，但瓶内没有插花。

　　而房间的最右边，从窗外看不见的死角处，罩着一架花鸟纹样的厚制纱屏，笼出一小方私密的空间。

　　袅袅的水汽正从纱屏后升起。

　　纸糊的窗户已经被关上，金妧儿插上门闩，走到屏风后。

　　大半个浴桶的热水，水面上还浮着几片嫩黄的花瓣。

　　不知道是什么花，但味道很好闻，是清甜的淡香。

　　金妧儿褪下衣物，钻进水里，把身上的尘土尽数洗尽。

　　虽说伤口结了痂能沾水，但她也没敢狠搓，用洗澡巾蘸了水清理了一下，便算完事了。

　　即使如此，她也花了不少时间，因为伤口在背上，看不到还要别扭着手，确实很麻烦。

　　金妧儿穿好赵娘子为她准备的衣服，提出放在浴桶后的小水桶，倒出半桶水在脸盆里。

　　水是温的，不是很烫，用来洗头刚刚好。

　　洗头水里似乎也加了花露，清清甜甜的淡香从水中浮起，令金妧儿心情愉悦。

　　她将头发洗好，用毛巾擦了擦，便用发带扎起，搭在两肩上，然后匆匆下楼了。

　　陆月寒和余飞正坐在门厅的桌前嗑着瓜子等金妧儿和裴殊，二人正疑惑楼上的两人怎么还未下来，便看到金妧儿下了楼梯.

　　“让你们久等啦。”

　　少女嗓音温软清透，带着些歉意。

　　陆月寒和余飞看到金妧儿，俱是一愣。

　　金妧儿身上的脏垢被洗去，换上了一套干净整洁的衣服，半干的头发用发带扎成了两个低垂的揪揪，搭在肩上，晕出两团薄薄的深色水渍。

　　少女天生的瓜子脸，略带些婴儿肥，嘴唇丰润，肌肤白净，一副柔软乖巧的长相又因一双大而明亮的杏眼多了丝跳脱。

　　余飞和陆月寒看着褪去难民模样的金妧儿，目光里的惊讶直白的流露而出，丝毫没掩着。

　　金妧儿见两人微怔的模样，便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穿着。

　　没问题啊。

　　“很难看吗？”金妧儿扭着头把自己从肩到脚、前前后后都看了一遍。

　　虽说赵娘子的衣服是款式简单的妇人服装，但应该不至于她穿上身后就显的过于难看了吧？

　　此时裴殊也从楼上下来了，但金妩儿背对着他，并没发现。

　　陆月寒见金妧儿面色疑惑，连忙解释道：“好看的，只是没想到……”

　　“挺像村姑的。”

　　少年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吓的金妧儿一跳。

　　但那“村姑”二字的冲击力明显更大些。

　　“你说什么？”金妧儿回头，面上略带着些错愕，“村姑？”

　　少年绕过金妧儿，面色淡淡，好似讥讽别人的不是他。

　　金妧儿看着少年的背影，一时心梗：“我哪里像村姑了？”

　　裴殊走到门口，停下步子，回头看向金妧儿，脸上竟浮出一丝浅笑。

　　“哪里都像。”

　　金妧儿：“……”

　　陆月寒：我刚才只是想说没想到变化这么大。

　　余飞：村姑真的不至于啊！

　　陆月寒、余飞对视了一眼。

　　这人的嘴就没让人舒坦过。

　　裴殊扫了金妧儿一眼，笑道：“开个玩笑而已，金姑娘不要往心里去。毕竟之前的金姑娘，看起来，更像……”

　　少年眉眼弯弯，“……野人。”

　　一番话说完，陆月寒、余飞连带着刚从后院过来赵娘子都僵了。

　　赵娘子手里捏着本账本，瞟了一眼一身红衣的少年。

　　嗐，真不是她说，这小公子的嘴也太不饶人了。

　　赵娘子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已亮出了一抹笑，“哎，大家都好啦？好了我们就走罢，陆公子走之前吩咐的啖爽楼饭菜估摸着也好了。”

　　赵娘子一边说着，一边将裴殊往门外请，“公子，快走罢。”

　　再不走，金姑娘的眼神怕是要成刀子了。

　　金妧儿看裴殊出了门，拳头捏起。

　　这笔账她先记着，早晚有一天他要为他的言辞付出代价。

　　陆月寒和余飞见金妧儿在原地怔愣了一会，以为她被裴殊的话刺激到了，便准备上前安慰几句，哪知刚站起来，就见金妧儿如河豚般生气地鼓了鼓腮帮子，然后牙一咬，就跟了出去。

　　陆月寒、余飞：……

　　得，这裴殊是一天不得罪人不舒服。

　　几人在赵娘子的带领下向啖爽楼走去。

　　裴殊走的比较靠前，一路上都能感到两束虎视眈眈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背上。

　　如果目光有实质，金妧儿发誓，裴殊已经在她手里死了千百遍了。

　　快到啖爽楼时，那目光似乎挪开了，少年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

　　少女没再瞪着他，而是走到了路旁一位卖鲜花的小贩那。

　　金妧儿瞅了瞅摊上的鲜花，看上了一捧月季。

　　花是鲜嫩的粉色，扎成了一束，插在小水桶里，半开半掩，显的娇滴滴的，像羞于见人的美人，未露全貌却依旧动人。

　　金妧儿从钱子里拿出陆月寒在路上给她的银子，递给了小贩，“我想要那捧月季。”

　　小贩见有人买花，自是开心，连忙给金妧儿找了钱后，将那束月季取了出来，轻轻抖掉花茎上的水珠，然后将花放在了一只手工编制的柳枝小篮子里，整理好，递给了金妧儿。

　　金妧儿伸手接过，仔细打量了一下那柳枝小篮。

　　手工编制的小篮精巧可爱，柔韧的柳枝摸起来光滑称手，篮口上固定着柳枝扭成的提手，弯出一道圆润的弧度。

　　篮子的大小刚好够装那一捧月季，粉的花衬着淡色的柳篮，看起来赏心悦目。

　　凑近了闻，还能闻到花香和柳木的清香，二者交织在一起，意外的好闻。

　　金妧儿提着那小柳篮，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这篮子真好看，老板你手艺真好呐。”

　　小贩一听这姑娘夸自己手艺好，笑的那叫一个欢快：“唉！姑娘你过奖了！我就一卖花的，手艺能好到哪去！”

　　金妧儿又看了两眼小柳篮，向小贩道了谢，然后道：“老板我先走了，我朋友还在等我呢。下次有机会还来买你的花！”

　　“走好！下次还来啊！”小贩笑着送走金妧儿，心里想着这小姑娘嘴巴真甜，卖花卖这么久，别人都说花好看，夸他篮子编的好看的，她还是头一个。

　　小贩又欣赏了两眼自己编的小篮子，隔壁卖泥人玩偶家的小孩凑了过来。

　　小孩约莫五六岁，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金妧儿的背影。

　　“那不是今日才过来的野人姐姐么？长的好生漂亮啊。”

　　小贩听了，又看了眼走远的金妧儿。

　　翠微镇不是很大，但凡有什么消息总是传的很快，故而他也听人说过镇上来了队降魔师，队伍里似乎还混入了位逃难野人似的姑娘。

　　他有些惊讶，随后又叹了口气。

　　也不知这消息是怎么传的，哪里像野人了，明明像年画上的女仙子。

　　只是那身衣服，怎么看着像那赵娘子穿过的？

　　小贩低头看着那懵懂无知的小孩儿，语重心长道：“你以后不要听别人瞎讲，知道不？”

　　小孩儿抬头，看着卖花的小贩：“为啥？”

　　小贩摸了摸小孩的头，“好好一个姑娘怎么就给你们喊成野人了？”

　　小孩听了，思索了一会儿，似有所悟般，“我知道怎么喊了！”

　　小贩：“怎么喊呐？”

　　小孩子就是机灵，一点就透。

　　小孩儿：“野人里最漂亮的姐姐！对吧？”

　　小贩：“……”

　　行，当他刚才夸的不是这小孩。

　　话说回来，金妧儿买了捧月季，此时正在路上兴高彩烈的分享她的花。

　　她折下一朵，别在陆月寒的衣领上，“这是给陆姐姐的。”

　　陆月寒笑着将金妧儿别歪的花别正，再一抬头，少女已轻轻巧一转，转到了余飞那。

　　金妧儿又折下一朵，手一伸，将花塞进余飞手里。

　　“这是给余飞的。”

　　余飞接过，笑着道了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