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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拉斐尔明白了何为高贵 ...

  •   “安德烈……”

      认出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庞的一刻,艾迪特又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感到自己随时就要晕倒,可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由于哀伤。

      “天啊,你还是十几年前那个模样……”她颤声道,“我亲眼目睹你死的。你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呢?”

      面前的那个人微微抬起手臂,朝她伸来。他似乎想要向她靠近,又犹疑着不敢上前。

      艾迪特又猛地扑上前死死环抱住他的腰,将头埋在他胸膛上,激动而绝望地闷声呼喊:“啊,可是宽恕我吧!我爱你!就算你是幽灵或魔鬼又有什么要紧!我仍然爱你!”

      他似乎也为她的反应而深受震动,犹豫地举起胳膊,终于回抱住她的身躯。

      一声猛烈而短促的霹雳落在近处,最初的雨点开始落下来,打湿了二人的衣衫。他们的灵魂在相拥中彼此渗透,几乎消融在这深沉的黑暗里。

      过了好一阵,安德烈才开口:

      “不要怕我。我没有死,艾迪特。我还活着。”

      她疑惑不解地抬头望向他的眼睛。

      他又叹了口气,告诉她:“你当年看到的那个人,并不是我。”

      ----------------------

      艾迪特在她过去的情人对面坐下来,将急切而感伤的目光投向他。

      安德烈凝望着将两人隔开的矮桌上的烛火,缓缓地开始了他的回忆:

      那是热月九日的深夜,我坐在监狱的单人牢房里,听着外面的时钟一次又一次敲响,残酷地不断提醒我在即的死亡。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我努力试图表现得像我不幸的友人们一样宁静、刚毅,可是对你的思念和不舍击垮了我,艾迪特呀,我无法控制自己变得软弱!

      当时外面的大雨还未停息,从囚牢的气窗透进一阵电光的炫晃,我眼中这时出现了一副奇谲的景象:我好像看见自己的魂魄从远处飘过来,因而在浑浑噩噩的昏梦中疑心自己是否早已死去,只是遗忘了自己的处境。

      不过等那身影靠近铁栏时,我认出了那是拉斐尔·圣克莱芒。

      第一个瞬间,我产生了一种照镜子的错觉——他和我的形貌是如此相像,而我之前竟从未特别留意这一点。

      然而这么说无疑有自我夸耀的嫌疑,因为我深知自己此时看上去狼狈不堪:我已超过一天一夜水米未进,未曾有过片刻休息,头发散乱,额头发着烧,刚刚哭过的双眼想必红肿着,也一定来不及收起沮丧悲伤的神情。

      而面前的人却容光焕发,金发用束发带整洁地绑在脑后,蓝眼睛垂望我的目光既严肃、又安详。除此之外,他的脸上还显露出前所未有的自信和坚决,几乎可说是种神性,使他此刻看上去仿佛一名圣徒。

      我的神智当时十分混乱,因而并未思考,只是凭着本能在这个人面前自惭形秽。

      因此,我把头扭回来,双手撑在桌上支着前额,尽力用冷漠的声调压过嗓音里残留的哽咽:“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圣克莱芒?”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卑鄙。”他沉静地回答着,打开了牢房的门闩。

      我又抬起头来,奇怪地打量着他:“怎么……莫非你也是个囚犯?”

      这使我困惑起来,因为我本以为那些热月党会即刻恢复丹东派系之人的自由和地位。倘若圣克莱芒果真在这种时候被捕,那他未免太倒霉了些。

      不过监牢门口的人很快结束了我的思绪:“不。我是自己进来的。”

      现在我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确并未听见狱卒的脚步声。何况,面前的人衣着庄重整齐,并无任何受束缚的样子。这么说他的确是自己主动走进来的。

      我还未开口询问缘由,圣克莱芒就自己作了解释。他的声音很轻,语调平淡,听不出特别的感情:

      “我是昨晚到巴黎的,一回来就知道我妹妹死了。我去了珀西家找她,但似乎来迟了一步。我看到她把你拉进去,听见了你们的交谈。我就在屋外等着,你一直再没出来。雨很大,我在窗下站了一整夜呢,凯尔奈。”

      他讲完这番话,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在这个人身上一直有种自我毁灭的气质,而我向来蔑视和厌恶这种行为。

      “你到这里来寻死?”

      我一向对圣克莱芒是没什么好感的,但此刻他的懦弱却激怒了我。

      大概是想到自己马上就不得不与你天人永隔,而这个生命仍掌控在自己手中的幸运儿,却轻易地抛弃了我所如此留恋的东西,我瞬间火上心头,大步走上前去。

      “这是毫无意义的。”我紧紧攥起他的衣领,声音听起来一定很恼怒,因为我正极力压抑着给他一拳的冲动。

      他垂下目光,看上去无动于衷。

      我仍急切地要阻止圣克莱芒,因为我从未如此渴盼一个人能够活下去,从未如此感到他的死会增加我的痛苦。

      我想苦口婆心地劝慰他,几乎想抓着他的双手恳求他,然而脱口而出的却只有故意激将他的话:“懦夫!你就这样胆小,甚至不敢亲自动手!”

      他依旧面无表情,沉默不语。因此我气得冷笑了一声:“行。随你便吧。”

      我丢开这无可救药之人的衣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背对他坐下。

      我听到圣克莱芒踏在稻草上沙沙作响的脚步声,从我身后缓慢而坚定地靠近。

      “我不是为你而来,”他喃喃道,声音低沉有力,“我是为她而来,更是为我自己而来。”

      “你在说什么……”我还未来得及转过头去,就感到一只手将一块布紧紧按在我口鼻上,一股怪异的气味袭进我的鼻腔,我一下子浑身无力,瘫软在从背后搂着我的腰的人怀里。

      他把我放倒在地上,开始扒下我的衣服,我听见一名狱卒的靴子踏进牢房的声响。

      本能的抗拒让我仍存有一丝意识,我模糊地听到拉斐尔冷静而快速地对走进来的那人交代了几句什么,随后那个人双手从我的腋下把我的上身抬起来,匆匆拖出了那间囚牢。

      拉斐尔没有跟出来,我听见牢狱生锈的门在我和他之间被重新闩上。我凭着最后一点顽强的意志想要挣扎,但我的头太过沉重,指挥不了身体的动弹。

      我感觉到户外新鲜凉爽的空气灌进肺里,然后被人丢上一辆马车。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车壁上,我随着飞速前进的马车的摇晃,终于抵挡不住地陷入了彻底的昏迷。

      ---------------------

      我做了个漫长的梦。

      梦里,我们终于建成了理想中的共和国。再没有孩子要饭,没有女人卖身,穷人们不再挨饿,儿童们不再遭打。最卑微的人成了最伟大的人,诚实和谦逊得到颂扬,虚伪和傲慢则被打压。

      我辞去了政府里的职务,按照当初的许诺,和你一同住到了乡间。自然风光把我的艾迪特衬托得多么美丽,你头发上插着鲜花,在田野里提着红裙子撒欢奔跑,老是笑得那么快活。

      我们可敬的姑妈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玛尔戈女公民在她身旁打毛衣。圣克莱芒女公民不知何时也走回了我们身边,她的双腿已经复原,孩童们在她的裙摆边围成一圈,像小鸽子一样争抢着吃她喂的面包。

      我站在广阔无垠的农田里,注视着这自由自在的幸福,满心欢喜。

      这个梦多么美好啊,我不愿醒来,想要永远留在这个世界。

      可是我模模糊糊地感到梦里缺少了一个人。那是谁呢?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他应该是一直以来被我忽视的某个人,故而我的思想里从未留给他一个位置。

      有天早上我对着穿衣镜把自己的头发扎起来,望着镜中自己的倒影,忽然感到整个世界扭曲了一瞬。

      我在家门口与你吻别,将要下地去的时候,夏琳·圣克莱芒正好过来了,我看见她的脸的那一刻,便什么都回忆起来了。

      于是这片幻梦的天地终于无可挽回地崩塌,碎裂,消散在一片迷雾之中。

      我醒来的时候,已是热月十二日的深夜。我挣扎着起身,走到小木屋外,探问外界的情况。

      他们是热月十日中午离开的。拉斐尔代替我,作为安德烈·凯尔奈走上了断头台。

      我病得厉害,又在那张硬木板床上躺了半个多月,几乎不省人事。照顾我的农妇寡言少语,只粗声粗气地叮嘱我不要随意露面,否则会给她带来麻烦。

      直到九月份我才终于得以趁着夜色返回巴黎。我第一时间到珀西家去找你,看见大门上贴着封条,边角已经磨损。我想办法托人打听你们被关在哪个监狱,却得知你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心灰意冷,眼睁睁看着昔日我们无比热爱的祖国被恶棍们一点点摧毁,我们曾放声歌唱的自由被踩在鞋底下践踏。

      我目睹了马拉的胸像被粉碎,革命的红帽子被踩踏,自由树在丑恶的狂欢中被砍倒,马赛曲在粗俗的歌谣中被淹没。

      而我不过是一个已死之人,一个无能为力的游魂,只能做一个爱莫能助的旁观者,任凭愤慨将自己折磨和吞噬。

      有一天晚上我看到几个纨绔子弟将一个老雅各宾党人按在街边殴打。他们嬉笑着,可是下手那样重,那老人可能随时就要死去。

      他似乎瞥见了远处我的身影,因而凄凄哀哀地朝我的方向喊着救命。

      我并没有出手。一来我极可能被人认出,但更多的是由于想到,即便今日挽救了他一个,也挽回不了这背后的一切了。

      于是我只像个冷眼旁观的卑怯者那样,将身形隐没进树干后的阴影之中。

      我被抬进那间木屋里时身上裹着一件陌生的外套,后来我在内口袋里发现了一张字条。我想,这是写给你的。

      ----------------------

      安德烈从怀里掏出那张纸,递给了对面的艾迪特。

      艾迪特用颤抖的手展开字条,那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字迹潦草却坚定。

      她读出声来:“我从未像今日这样感到自己的高贵。”

      “拉斐尔。高贵的人!”艾迪特把那皱巴巴的纸条按在心口,伤感地念道。

      安德烈垂下目光,继续讲述:

      “我就这样游荡了六年,期间一直在到处找你。两个月前,我偶然碰见了前革命法庭陪审团的成员弗朗索瓦·勒布伦①,他是共和派画家大卫的学生,一个正直的爱国者。我接受了他的邀请,准备去终结掉那个独-裁-者的性命。

      “我们失败了。勒布伦被捕,和另外几个人一起被押进监狱。此时此刻,他们大概已被处决。他们没能捉住我,我设法逃到了巴黎郊外的一处小客栈,在那里意外遇到了一个熟人。

      “客栈的老板娘过去算是受过我的恩惠,她告知了我你和珀西女公民在九四年逃亡时曾途经此店,身边跟随着一个男人。通过她描述的那人的形貌,我便猜到了你可能的去向。

      “万幸,我终于又来到了你的身边。”安德烈抬起眼,终于对艾迪特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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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弗朗索瓦·勒布伦(1764年4月11日~1801年1月30日):法国画家和革命家,大卫最喜欢的学生之一,1799年加入新雅各宾组织,参与策划刺杀拿破仑的“匕首阴谋”,失败后遭处决。

      ②拉斐尔的碎碎念:同样是天降竹马,同样是貌美如花,为什么偏偏不选我而选择他!若说没奇缘,干吗把我往革命事业里拉!若说有奇缘,为何结局要我替他被焦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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