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旧府新人 暄阳长公主 ...
-
暄阳长公主府坐落在建安城东,左邻碧水长流,右依皇宫宝阙,是绝佳的风水宝地。
公主府大门之上乃是皇帝御笔亲提的“暄阳长公主府”牌匾,府内环境清幽,飞檐翘角,琉璃瓦片屋顶高高扬起,重重红墙绿瓦之中,隐现出一片园林胜景,尽显皇家之气。
暄阳入府也已经五日,府中尽数事宜都已打点完毕,偷得浮生半日闲,她便在书房习字打发时间。
暄阳素来喜爱柳书,柳书偏重骨力,顿挫转折明确,结体遒劲,难度在于笔画力度。她站在黄梨木书案前,全身聚力,悬腕挥动着毛笔,她的笔触轻柔而有力,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此时簪星眉头紧蹙的从门外踱步而来,缓缓给暄阳递上了一杯热茶后,略带怒气地开口道:“殿下,大理寺来报,陛下以张偕与山匪勾结行刺长公主的罪名,下旨赐死了张偕。”
暄阳听闻后手中一顿,不禁发出一声嗤笑:“与山匪勾结?”
簪星又补充道:“张偕咬死了此事乃是他一人所为,大理寺还从他的府邸搜出了他与山匪勾结的密信,信中交代了公主您的回宫路线、时辰以及护卫人数,细节详尽,再结合现场刺客尸首,的确是证据确凿。”
暄阳冷冷一笑:“他们沈家两兄弟当真是好计谋啊,用勾结山匪的名头既摆脱了与此事的嫌疑,又将剿匪不利的缘由归结在张偕这个内奸身上。”
簪星不解:“难道陛下也信了他们沈家的说辞吗?”
暄阳深深看了簪星一眼:“其实陛下心里比谁都清楚,若不是沈泌的意思,张偕一个副统领怎么胆敢私自刺杀当朝公主的。”
暄阳默然低首,轻叹一声:“可是陛下眼下却不得不信。”
城郊一带山匪猖狂,乃是皇帝的心腹大患。沈泌负责剿匪多年,对城郊的山势也最为熟悉,经验最为丰富,若此时将沈泌革职,朝中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有得力的人选。
簪星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又小心翼翼地揣测道:“所以陛下此举实则是以退为进。张偕毕竟是沈泌的部下,杀了一个张偕杀鸡儆猴,让沈家明白陛下对于此事的态度,沈泌害怕此事会连累到自己,想必一定会在此次剿匪之事上尽心尽由此来戴罪立功。”
其实暄阳也明白,张偕此事根本动摇不了沈家在朝中的地位。
沈家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沈潋的父亲,乃是先帝的心腹大臣,内阁首辅沈榷。
沈潋,字仲清,在家排行老二,朝中同僚又称他为沈二郎。
沈潋自幼天资卓越,又因其父在朝中得力,备受先帝青睐,后被先帝钦定为太子伴读,十二岁便入东宫侍奉。
其兄长沈泌,字伯湛,年长沈潋四岁。他虽不及幼弟的文采,但沈泌自幼习武,熟读兵法,十九岁便随军上阵杀敌,为大梁安邦定国立下赫赫战功。
沈家兄弟二人在朝廷一文一武,实乃皇帝的左膀右臂,自是如日中天,地位难以撼动。
簪星到底还是有些不服气:“那殿下便打算让此案如此糊弄过去吗?”
暄阳取笔蘸墨,不觉微笑:“昨日读《留侯论》中有一句,观夫高祖之所以胜,而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
“若这点委屈都忍不得,本宫怎么做这大梁的长公主?”
两人谈话间,只见红姑领着王缙踏入书房,王缙见了暄阳忙着磕头笑道:“奴才给长公主请安,长公主万安。”
王缙话音甫落,只见他身后的内监怀中抱着一个精致的木质锦盒缓缓上前,王缙小心翼翼的打开,一柄紫檀嵌白玉如意现于眼前。
“陛下特地命内侍局赶制了一柄紫檀嵌白玉如意赐予殿下。”
这玉如意雕刻精细,玉质温润,质感细腻,与色泽深邃的紫檀木相映成趣,只怕是内侍局是费了许多心思。
暄阳缓缓上前,伸手轻触这柄玉如意,略带深意笑道:“这玉如意,自是祈求顺心如意,那陛下是想让本宫遂谁的心意呢?”
王缙躬着腰,脸上堆砌着讨好的笑容,毕恭毕敬的说:“陛下的意思是张偕此案上委屈了长公主,但眼前国事……”
暄阳举手示意王缙不必再说下去:“本宫与陛下乃是一母同胞,我们姐弟俩自然是心连心,本宫自然明白大局为重,还请公公代为转达,让陛下不必介怀,本宫不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
王缙忙附和道:“这是自然,殿下的意思奴才自会一五一十转告给陛下的。”
暄阳挤出一抹轻微的笑容“听闻修葺公主府的事乃是你来负责的,你这宫里宫外来回跑,倒是辛苦。”
“殿下,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奴才给您办事,不就是给陛下办事儿吗?自然得用的是一份心。”
如此寒暄了一番,王缙又嘱咐了暄阳明日进宫陪陛下用午膳,方离府回宫。
————
午膳过后,暄阳来了兴趣便拉着簪星在幽篁苑内下棋。
长公主好竹,故此皇帝特地命人在府中新辟了一处竹园,赐名为幽篁苑。苑中小桥流水,竹子修长而青翠,一泓清泉流过,水声潺潺,自是清凉宜人。
公主与簪星盘膝对坐于美人榻上,一盘棋子摆在炕桌上,棋局已经进行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刻,簪星眉头紧皱,俏脸微沉,慎重地落下了手中的棋子。
顷刻间,暄阳发出了一声轻笑,似已经看穿了对方的心思,一手棋子果断落下,形成了一个杀局。
簪星无奈地向后一倒:“不玩了不玩了,殿下就知道欺负簪星!”
暄阳解颜而笑道:“我刚刚可是让了你三子,明明是你技不如人,休要怪到我身上。”
暄阳还没得意多久,妉娘便递上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暄阳刚刚笑容立马消散在缕缕氤氲的白气之中。
暄阳捏着着鼻子,囫囵一口便将汤药全部吞入肚子里,而后又赶忙塞了一块桃酥进嘴里解苦。
妉娘便是那日与刺客搏斗的蓝衣女子。她自幼身体虚弱,四岁那年高热不断导致耳聋,便被父母丢弃,而后一直流离在外,冻饿将死之际被暄阳救了回来,而后暄阳便让她加入长鸣军效力,才有了如今这般高超的武艺。
簪星见状,抚掌笑道:“殿下怎么还和幼时一般,每每到吃药这时,都像历劫一般!”
暄阳佯装生气瞪了一眼簪星,嘴角却带着笑意说道:“本宫当真是把这妮子宠坏了,在本宫面前越发放肆了!”
众人嬉笑之间,只见红姑风尘仆仆快步而来。
“殿下,沈府的小厮亲自领了一批奴才来,说是二公子特意嘱咐的,殿下刚回京城,府中正是缺人手的时候,这些奴才都是沈府一手调教的,让殿下随意挑选。”
暄阳抬头冷笑道:“他沈仲清不忙着替他兄长处理剿匪之事,倒还有空闲关来心着我府上之事,当真是辛苦他了。”
暄阳不免在心中暗叹:到底是来侍奉还是监视,想来只有他沈仲清心里清楚吧。
“罢了,倒也是不好驳了他沈大人面子,将人领进来走个过场再打发便是了。”
随即片刻红姑就将人领到了苑内,暄阳都懒得做样子,只是扫了一眼地下乌泱泱的五六个人,便抬眼示意簪星应付,继而低头专心于棋局之中。
簪星是同暄阳一块儿长大的,暄阳的脾气她是最清楚的,得了暄阳的意思,立刻摆出一副公主府侍女的架势。
只见这些奴才一个个的都怯怯的不敢抬头,连说话声音都微微发颤:“奴才……奴才进宝参见长公主……”
簪星都没等这些奴才介绍完便大声呵斥道:“长公主面前要大声回话,沈府就是这样教你们规矩的吗?”
这些奴才被呵斥得身子微微一颤,赶紧提高了声量,一个个大声回复起来。
众人都没注意到,末尾的一个少年正双眼灼灼紧盯着暄阳,像是野外饥饿了许久的豺狼见到猎物,在暗中蓄势待发。
暄阳的样貌同五年前那个夜晚一样,丝毫未变,这一张面孔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中,不敢忘记。
忍耐了五年的杀父之仇便是等待这一刻。
眼见那少年下一秒就势如破竹般暄阳的方向飞扑过去。
桌上的棋盘瞬间洒落一地,簪星被吓得失声尖叫起来,妉娘见状立马挡在暄样面前,手掌用力将飞扑而来的奴才推开,在奴才倒地的瞬间,双膝一曲直接压在奴才背上,然后将他的双臂紧紧地扣住。
簪星回过神来立马去确认暄阳的安危,好在妉娘反应及时,暄阳并未受到丝毫伤害。
暄样倒是临危不乱,她起身走向压在妉娘双膝之下的奴才,那少年还在奋力挣扎着,嘴里还叫嚷着要杀了她。
暄阳眉头紧蹙,总觉得面前之人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之感。
她转眸逼视眼前的奴才,戏谑一笑道:“你想杀本宫?那本宫给你这个机会便是了。”
暄阳身后一众婢女面露惊慌,纷纷劝阻着暄阳。可她却不以为意,利落地取过妉娘腰间佩剑,可暄阳弃剑不用,反而将手中的剑转交到了那个奴才手中。
少年瘦削的身躯踏着矫健的步伐,手中握着利剑,向公主冲了过来。他的招数虽然生猛,但是毫无实际效果,全被暄阳轻松避开,并一把夺下了他手中的利刃。
少年见自己手无寸铁,心中惊慌,但仍然不肯束手就擒,他使出全身力气,挥拳向公主猛扑而来。但暄阳依旧淡定自若,身形一晃,随即一脚狠狠地踢在了他的小腹上。
“噗——”一口鲜血从少年的嘴里喷出,双膝瞬间跪地,他努力地想爬起来,可腹部的剧痛实在让他难以起身。
簪星早就料到眼前的场景,讥笑道:“你便乖乖认输吧,若老实交待幕后指使之人,公主倒会考虑留你一条贱命。”
恍惚之时,奴才脑海浮现出父王惨死的模样,燕蚩士兵满地骸骨,血流成河,他绝对不能,更不会向眼前之人认输。
少年将嘴边的血渍抹去,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尽全力支撑着身子,踉跄地站了起来。
“我没输,更无人指使。”
暄阳被他这股坚韧所震撼,略带欣赏的目光笑道:“这建安城内想杀我的人多了去了,但唯独只有你是敢光明正大与我比试的人,本宫倒是挺欣赏你的这一份孤勇。”
“瞧你莫不过才十四十五的年纪,就凭你如今这身力气与武功,这怕在这建安城都活不过明日吧!”
暄阳唤来了簪星:“簪星,去回了沈府的人,就说这些奴才都挺机灵的,本宫都收下了,再赏二十两银子打发了便是,不必到本宫面前回话了。”
簪星虽然是在不理解暄阳的用意,但也知道拗不过她,只好转身怏怏前去。
“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一脸怒气别过了脸,并没有回复暄阳。
暄阳也没生气,自顾自说道:“你既不愿开口那也不无妨,进了我公主府便是我公主府的人,自然得与前尘往事割断。”
暄阳望着散落一地的棋盘,捡起一颗棋子徐徐说道:“弈棋者,输赢须待局终头。今后你便叫长弈,本宫与你之间的棋局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