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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雀归巢 暄阳回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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暄阳听父皇身边的宫人说过,据说她出生的那一日,大梁陇西六郡持续半月的阴雨停止了,出现了难得的太阳。
陛下龙颜大悦,以“风和日暄,凤鸣朝阳”为意,亲赐长公主封号为暄阳。
陛下怀里抱着还在襁褓中安睡的公主,眉眼带笑地说道:“暄阳,父皇希望你做这大梁最明亮的一颗太阳!”
载明十九年,圣上突然崩逝,元祯皇后又早殇,幼帝年仅十岁,只能由暄阳长公主辅佐幼帝上位,此时又逢燕蚩部落作乱,内忧外患,大梁一度陷入最黑暗混乱的时期。
暄阳奋不顾身,一人率领长鸣军深入敌穴,里应外合,击溃了燕蚩可汗三千驻军,换取了边疆的太平,守护住了大梁的边线。
暄阳如今想来她应当是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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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而悠扬的车铃声随着风声自山中传来,只见一队车马正浩浩荡荡向着建安城赶来。
马车以红柚木为车身,四面皆是华贵精美的丝绸所装裹,马车前后的仪仗气势恢宏,纷华靡丽。
许是昨夜下了雨的缘故,山路泥泞湿滑,越发难行。车马颠簸间,一只利箭自树林间飞来,直直的穿入车内。
马车旁的小太监听得动静神色大变,随即慌张地大喊:“有刺客!护驾!护驾!”
刹那间山林间人影飞窜,刺客迅速的将马车周围团团围住,与马车四周的侍卫厮杀起来。数十个刺客个个武艺高强,且身手敏捷,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刀光剑影间,只见一位身形强壮的刺客从树上飞扑而下,阴寒的目光紧紧盯着车内之人,手持钢刀猛然向车中之人劈去,只可惜车顶上窜出一个蓝衣女子,一脚踹开了刺客的大刀,后与刺客撕打起来。
侍卫与刺客相互僵持,可惜寡不敌众,眼看战局便要落入下风。
“咻——”只听得马车里传出一声尖利刺耳的口哨声,一批身披铠甲,手持长枪的精锐侍卫,从后方山林如离弦之箭般飞速向前,须臾片刻间便赶到了混乱的现场,将刺客尽数围剿。
与蓝衣女子纠缠的刺客眼见大势已去,趁其不备,一掌推开了蓝衣女子,随即轻身向后滑行,纵身后撤打算逃跑。
蓝衣女子可并不打算放过刺客,跃起百丈高直接拦住了刺客的去路。她看准时机,一记抬腿横扫,而后直接将短刀捅入刺客的大腿,鲜血四溅,刺客瞬间双膝跪地,女子迅速用手臂锁住刺客的咽喉,举起短刀正要终结刺客的性命。
“慢着!”车内传出女子的声音打断了蓝衣女子的动作。
车帘被缓缓掀开,正襟危坐于马车之内的女子正是暄阳长公主,她的表情波澜不惊,仿佛置身于刚刚这场刺杀之外,乌黑深邃的双眸之下没有一丝恐惧。
她轻掀眼皮,冷漠地觑了一眼眼前的刺客,手中正把玩着刺客袭击时留下的箭羽,嘴角微微上扬,语气平淡开口道:“本宫这半只脚都还未踏入建安城呢,就有人如此急不可耐吗?”
长公主举手投足之间,自然而然流露出与生俱来的威仪和华贵,让车外众人不敢直视。
暄阳在婢女的搀扶下下了车,话语略带戏谑说道:“揭下他的面罩,兴许还是老熟人呢。”
蓝衣女子揭开刺客脸上的面罩,一张熟悉的脸庞展现出来,暄阳定睛一看,脱口而出:“张偕张副尉?”
她顿了一顿,继而又开口说道:“不对,五年转瞬之间,您已经是正二品长鸣军副统领了,本宫应当唤你一声‘张副统领’才是啊!”
暄阳轻嗤一声:“本宫当真是好大的面子,居然要你张副统领亲自出手,本宫可真是有些受宠若惊呢!”
张偕自知成王败寇已成定局,双嘴紧闭自是不愿意多说,暄阳也明白自己是问不出什么信息,索性自顾自说道:“可是张大人您难道没有想过,本宫为何放着平坦顺畅的大道不走,反而要择这泥泞崎岖的山路?
“张副统领熟读兵法,‘引蛇出洞’这四个字您应当比我这个妇人更懂得其中的奥妙吧。”
张偕听罢神情一变,才明白自己是中了暄阳的圈套,脸色涨红,死死紧盯着暄阳,嘴里刚要说出咒骂言语便被蓝衣女子堵住了嘴。
暄样不予理会,只是淡淡向蓝衣女子交代了一句:“将人捆起来亲自送去大理寺,可千万别叫他死了”。
小太监见刺客被消灭殆尽,立马从马车底下钻出,瞧着一片狼藉的车马和仪仗,瞬间面色苍白,欲哭无泪的喊道:“殿下,这马车受损严重只怕是无法行驶了,若是要耽误大典的吉时,奴才这脑袋就保不住了!”
“慌什么?”暄阳从容不迫回答道。
暄阳身旁黄衣侍女走向身后的马车,解开了马背上的车轭,轻抚着受惊的马匹,确认马匹没有受伤后便与长公主的一同翻身上马。
“簪星随本宫先行一步,你们在此等候宫中增援便是。”
暄阳话音未落,便转身挥鞭疾驰而去,眨眼间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建安城内御街上,到处可见红灯高挂,喜字彩绸,街道两旁的食肆、酒楼门庭若市,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今日乃是皇帝大婚,天子娶亲,自然与百姓同乐。
听闻今日暄阳长公主要回宫观礼,城中百姓们已经等候多时了,街道两旁人潮涌动,都踮着脚尖,昂着头向城门口望去,都想亲眼一睹长公主的风采。
只是不见声势浩大的马车仪仗,却听得清脆的马蹄声从城门处遥遥传来,凝目望去,但见两人沐浴着朝阳策马而来。
坐在骏马之上的长公主身着一袭赤红色大袖衫,身姿挺拔,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挥鞭策马,红衣随风蹁跹,自是英姿飒爽。
日光温柔地倾洒在长公主的身上,她的周身仿佛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使人一眼便痴迷其中。
两匹快马风驰电掣般驶入宫门口,御街上只留下无数百姓回味着长公主的马上英姿。
陛下一早便命王缙在宫门口候着了,如今终于盼到了长公主身影,着急忙慌地领着长公主前往紫宸殿。
紫宸殿正红色朱漆大门上内点缀满了让人炫目的红色和金色绸缎,地砖上铺设着蓝地五彩龙纹栽绒地毯,殿内也是金碧相射,锦绣交辉。
暄阳在王缙指引下缓缓踏入殿内,只见陛下丰神挺秀,身着一袭织以六章的玄色冕服坐在镜前,身旁的婢女正在为陛下梳头束发。
遥想陛下刚登基时,暄阳也时常这样给陛下梳头,那时陛下还是一个蒜苗般高的娃娃,整日哭闹着不愿意上朝,而五年时光荏苒,陛下已然是沉稳持重的一国之君了。
暄阳拦住了正打算通报的王缙,独自悄然走到陛下面前,朗声道:“暄阳归来参见陛下,恭祝陛下圣体安康、万福金安。”
暄阳膝盖尚未完全弯曲,陛下见状立马将她扶住,只见她再抬头已是满面珠泪:“长姐这是做什么,我们姐弟俩之间不必如此。”
暄阳早已哽咽难言,她轻抚着陛下的面颊,仔细端详着陛下的面容,陛下的眉眼一直像极了元祯皇后,修长疏朗,双眸清澈,如今更是继承了元祯皇后的韵味,周身透着一股矜贵而幽深的气质。
陛下轻轻拭去暄阳脸上的泪水:“今日是大喜的日子,长姐怎么反而哭了?”
“长姐是高兴,我们姐弟俩一别五年,陛下长了好些呢,已然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了。”
皇帝沉浸在喜悦之余,转念又疑惑道:“王缙刚刚还和朕说,按时辰算长姐的车马应当一个时辰前便到了,怎么会晚了一个时辰之久?”
暄阳便将回宫路上的的遭遇尽数转诉于陛下,陛下听后勃然大怒:“放肆!建安城外,天子脚下,胆敢有人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行刺当朝长公主?”
“陛下息怒,不过还好暄阳已经活捉了刺客,何况现在也不是论罪的时候,待到立后大典结束后陛下再细细査处也不迟啊?”
陛下听罢慢慢平静下来,但转瞬便紧紧握住了暄阳的手:“长姐你放心,这次回宫之后,朕一定不会再叫你受委屈了。王缙,传朕口谕,暄阳长公主温恭懋著,舍尊位而守孝五年,孝感动天,特赐颂华长公主府旧址为暄阳长公主府。”
“长姐为弟弟的皇位辛苦余年,今天下太平,自然得是苦尽甘来。”
暄阳点头不语,笑浮两靥,心中也似如沐春风般温暖。
吉时已到,暄阳同陛下一并前往太昭殿外,只见新后的明黄色凤辇已到了午门,太乐令令撞蕤宾之钟,左五钟皆应,鼓奏太和之乐,礼乐声响彻云霄,新后在百官注视下缓步踏向太昭殿。
新后头戴花树凤冠,身着深青色袆衣,配以朱红色袖边和衣缘,衣身织以两两相向的五色翟鸟,手持一柄牡丹团扇,发髻上的凤凰步摇随着微风轻轻摇晃,彰显着她的高贵与娇艳。
引礼女官指引皇后在拜位北面而立,皇后在女官的引导下行礼并以册文、册宝奉送皇后,皇后转授予侍左女官放于西案,皇后再行六肃三跪三拜后礼毕。
种种繁文缛节终于结束,暄阳只是在一旁观礼亦觉得疲惫不堪,转身刚想去更衣,蓦地瞥见人群之中一个高挑的身影,让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她扭头看向迎面走来的男人,一身紫色朝服,头戴七梁冠,气质斐然。修长的眉眼夹杂深沉的目光,棱角分明的脸上透着几分凌厉,和记忆中那张熟悉的脸庞似乎没有差别。
脑海中再次响起他冷若冰霜的话语:“公主乃滋天下万民所养,自是要馈于万民。暄阳,和亲是你的义务,你无权选择。”
前尘往事在暄阳脑海中悉数划过,似乎那一夜的撕心裂肺又在眼前重现,那一种刺骨的绝望再次从心底蔓延全身,痛得整个人微微发抖,几乎不能动弹。
暄阳就那样停驻在原地,直到男人陌生而又熟悉声音从耳畔传来,才将她拉回现实。
“微臣沈潋参见长公主殿下。”
暄阳的脸色立马恢复如初,努力从嘴边挤出几丝笑意,佯装镇定般回复道:”五年未见,沈大人风采依旧,更胜当年啊!”
“微臣多谢殿下夸赞,殿下也是风华正茂,绝世容姿。”
暄阳笑吟吟说道:“说来也是,今日沈大人与本宫乃是同喜啊!”
沈潋颔首望着新后,口中淡淡道:“微臣的表妹能得陛下的垂青,自然是表妹之幸,也是陛下对我们沈家的青睐,臣自然不胜欣喜。”
他又怔了一怔,有片刻的失神,旋即笑道:“微臣与殿下当年的遗憾如今也算是一种圆满了。”
圆满,这两个字像是烙印一般深深刺痛着暄阳的内心。圆满吗?在她眼里不过是一种讥讽罢了。
暄阳极力忍耐着,将胃里泛上来的苦涩咽回肚子里,微微含笑:“沈大人素来心细,却不想本宫还未踏入建安,便已收到了沈大人备的大礼了。”
沈潋顿感不安,微微蹙眉:“礼?什么礼?”
“沈大人别着急,本宫向来也是知礼数的,回礼早已备好了,想必过几日沈大人便会知晓了。”
这时执礼女官跑来催促长公主于坤宁宫面见新后,暄样只好暂别沈潋,但擦肩而过之际,暄阳在沈潋耳旁低声含笑说道:“沈大人想必已经听闻了陛下的口谕,本宫日后得建安长住了。”
“未来城中时日还长,沈大人,我们来日方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