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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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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于纪二十八岁,不顾父亲的反对,递上了准备已久的辞呈,完全不顾家里边为自己铺好的路。
不过一个下午,他父亲便将原本应该出现在他直属领导桌子上的辞职申请狠狠地摔在了他的脸上。那一次,他第一次见到身居高位多年、为人深沉内敛的父亲上演了一出具有现实意义的暴跳如雷。
二人矛盾激化,谁也不让谁,家里面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凝固。
这时于纪的母亲不得不站出来,提议让于纪领了出差宁城的工作,在缓和家庭关系的同时,顺道去看看居住在宁城的外婆和堂侄。
面对左右为难、说话软和的母亲,于纪摁下心中的倔强最终答应了。
七月份的宁城,宛如热气腾腾的烤炉。而比艳阳天更难受的,是宁城的夏雨。
阴暗暗的天下着绵绵细雨,微风吹过近些日子被晒得泛黄的树叶,扑向路上脚步匆匆的行人。
一股风吹来,于纪走在外婆和堂侄所居住的小区里,感觉就像是被放在蒸笼里面一般,又热又闷,每走一步,背上的汗水便浸出一层。他此时无比后悔自己心软答应母亲的请求。
雨水稀稀拉拉地打在雨伞上,四周圆圆的小顶棚拥簇又快速地移动,于纪拖着行李箱落在队伍后边。
来到净空,于纪收了伞,抖了抖雨水,提着行李箱跟着中午放休的初高中生们涌进狭窄的通道。
看了眼前面排列着的高高矮矮的数十个人头,于纪暗自沉了口气。
一路上的疲惫让他甚至提不起看手机的欲望,只能头脑放空地目视前方,耳边传来少女八卦的交谈声。
身侧,扎着马尾的女生信誓旦旦地说:“我打赌,八楼那个姐姐今天穿的应该是土橘色的长裙。”
圆脸女生反驳:“不,我觉得应该穿的是黑色的那套穿搭。”
马尾女生说:“等着瞧吧。”
“可是万一一会儿碰不到呢?”圆脸女生踮起脚,朝长龙末尾眺望。
“不可能。”马尾女生抬起腕表:“今天星期三,她一般就是这个点回来。”
圆脸女生无语吐槽:“你以后干脆去做个狗仔得了。”
于纪面目表情地接受她们的信息,听到土橘色,忽然想起家中柴犬。不知道向来就不喜小动物的父亲有没有恨乌及乌,看他的狗不顺眼。
在想到有必要给母亲打个电话叮嘱一下时,队伍前方响起一阵悉悉索索。
“快看,来了。”
空气中飘来这样一句话。前面大大小小的脑袋一大半都朝着身后望去,他也不知所以地从众跟随扭头。
净空下,干净的米白色雨伞微微倾斜,露出了伞主人弧度柔美的后颈,白皙的皮肤上,一颗朱红的圆痣显得诡秘又诱人。“啪”的收伞声在大家默契的安静下显得突兀,伞主人脸暴露在空气中,黑发朱唇,明眉晧齿,这么形容很贴切,却又过于抽象。
只能说,于纪忽然明白为什么队伍里面的小孩们都如此兴奋和期待。拥有那样一张脸的孩子,只要对荷尔蒙过剩的男生们稍稍主动一点点,就没有拿不下的。如果有,那便是自觉配不上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很有设计感的拼接半身裙上,掩藏在口罩后的嘴角轻轻一翘。
赌约的最后结果是庄家通吃。
看完了热闹,于纪收回目光,却在途中冷不丁地对上目光。那头的少女眼神微冷,毛绒绒的眉头紧拧,就差把“厌恶”二字写在了脸上。
他眨眨眼睛,四下打量,发现周围的人早就装作若无其事地攀谈的攀谈,看手机的看手机。
心下明白被误会了,于纪对着少女微微低眉颔首,以表歉意。
少女虽美,但与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毫无关系。
电梯门缓缓打开,排队的人们有序的进去,于纪拉着箱子站在了最角落。
巴掌大的显示屏上,数字爬上“4”,一米八几的身高让于纪将大家的小动作清清楚楚地纳入眼底。
那马尾女生被圆脸女生搡了下手臂,最终忍不住低声开口:“姐姐。”
唤了两声,于纪才看见少女确认旁人叫的是她。
她双眼亮晶晶的:“怎么了?”
马尾女生犹豫着问:“就是,我想问姐姐怎么不穿那条橘色的长裙,我觉得特别好看。”看了眼让易使人妄自菲薄的少女,又慌张地解释:“不是说姐姐今天穿的不好看,只是我个人比较喜欢那条裙子。希望姐姐不会觉得被冒犯。”
“不会。”她说:“我也很喜欢那条长裙子。只是我觉得下雨天就应该穿短裤短裙,因为这样子才不会打湿衣服。就像有些人下雨天特地穿凉鞋,而我喜欢穿短裤短裙配皮鞋。”
两人的对话声音不大,但电梯实在是太够拥挤狭小,大家都听的一清二楚。在她说完后,于纪看见电梯里面其他小孩们,特别是女生,不禁地点点头。
顶着那张脸,好像说什么都十分的说服力。
在偌大的世界上,两个人相遇的概率为十万分之四百八十七。在宁城不超过五分钟的相遇几近百分之百会被掩埋在记忆中,但于纪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几天后,他再一次遇见了她,一个巧合却又改变他命运轨迹的再次相遇。
在宁城的出差说长不长,七八天一晃就过,这期间,于纪虽然大部分时间跟外婆和侄子住在一起,但再也没有碰见过陈月末。
那天,是于纪在宁城待的最后一天。刚从政府办出来,一大叠盖章签字的资料拿在手中,是为期一周的差事成果。
过了这一周,他会回到父亲的庇护下,继续在早已就规划好的路上顺畅行走,带着其他人从小到大对他的期待前进。这条康庄大道唯独缺了他的个人意志。
蒙昧无知地活着并不可怕,令人震动的是清醒的麻木。在可探的未来,于纪知道自己恐怕就要这么枯燥地度过余生。
当然算不得绝望,心中更多的是平静如死水。几百米的路,硬生生地被于纪走出了环绕整座城市的征程感。
时间转到下午四点,这个地方偏僻,工作日的街道上并没有看到很多行人,路上的车子偶尔途径两三辆。
因为艳阳高照,地面温度过高,洒水车一路慢悠悠地开过。紧接着,一辆出租车呼啸而获,扬起一阵尘埃,在灿烂的阳光下晶晶发亮。
手臂里一张张细薄的纸张随风沙沙作响,于纪慢吞吞地伸出手围护好。
那头,车子在前面猛得一下刹车。不过一秒,后门被打开,一条匀称白皙的腿先迈了出来。
于纪随意的瞥了眼,站定,低头拿出手机,打开软件输入预计到达的地点。
一阵熟练的操作后,似是有感,他抬起头,不想,一团只及他胸膛的物体向前撞了过来。
在失去平稳的瞬间,于纪不知道在空中翻飞的手机和资料中该选择哪一个。
可怜的手机和资料都没有免于落地。于纪选择伸出手将身体前倾滑落的来人扶住,被他半围在怀中的人似乎身体不适。
“没事吧?”
阳光下,那颗朱红的圆痣实在是耀眼。他已经知道怀中的人是谁了。
怀中的少女缓了好几秒,用着明显虚弱的声音回答:“没事。”
陈月末甩甩头然后扬起,看轻了面前的人,愣了愣。
男人冷淡清隽的面容是难得一见的好看,她确信自己从来没有在宁城见过,如果见过,一定忘不了这张脸。可偏偏又觉得那双淡然的眼睛熟悉的很。
长久的对视惹来了头上的轻微提醒,“小姐?”
陈月末瞬间撑直身子,四下打量。
见到了散落一地的资料和屏幕分裂的手机,一双具有东方典型美的丹凤眼瞠大,震惊又愧疚。
陈月末赶忙蹲下拾起脚边的资料,于纪倒是比她慢上一拍,半点都看不出受害者应有的焦急和烦躁。
于纪接过她递过来的半叠,食指与中指在A4纸角端交替,一张张地仔细数了数。
面前的少女将那支狼狈不堪的手机捧了过来,想起前些天那带着鄙夷的神情,再看着面前这小心翼翼的可怜样,于纪清冷的瞳孔闪过一丝笑意。
于纪从少女的手心中拿起手机,试了试,只是屏幕碎了。
“还能用。”
陈月末以为他是在逞强:“这怎么可能叫没事。”按了按手机的开关,屏幕还是一片漆黑,又上下摸了摸口袋,神色更加慌张:“我来的比较着急,没带钱包。刚刚在出租车上支付完车费,手机就没电了。”
怕对方误以为自己是在逃避责任,她拿过那支差点支离破碎的手机输入一串电话号码保存好,又立马将背在身后的书包前挪,找了找,踌躇了一本课本,打开展示。
她指着一排工整娟秀的字迹:“我是宁城大学的学生,这里有我的学号。”
于纪一眼扫过,点头:“好。”
见人不似勉强,她舒缓了一口气。
于纪记得她来时匆匆的模样:“你不是很着急吗?”
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她。她双手合十,一脸歉意:“不好意思,我确实有点急事。后续的赔偿事宜,我们电话联系。”
“嗯。”
话音刚落,她便一手拉着包,飞奔了起来。于纪顺着方向远远望去,街道那头刚好走出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浑身散发着刚出身社会的稚嫩。或许又因为本身性格的特性,又给人一种成熟可靠的感觉。
男生也看见了她,赶忙地快步迎接。到这儿,于纪已经没兴趣继续看下去,移开了目光,径直走到人行街道边。
地上孤零零地躺着一张被遗忘的资料,因为没有及时捡起的原因,单薄的纸张已经和湿润的地面融为一体。
于纪弯腰,谨慎地拾起。
这一张刚好是盖有公章的资料,已经被水渍浸透,这意味着这一周的差事全部白费。
跑上跑下一周的于纪看着那张已经能被阳光穿透的软耷纸张,一点都不苦恼,反而神色出奇地平静,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他将废纸放在一堆资料的最上方,握着那支破破烂烂的手机,拨通电话。
嘟嘟嘟几声,
大洋彼岸那头,夜晚幽静,那头的人声音沙哑,带着被打扰好梦的不耐烦:“喂?”
“是我。”于纪侧过身体,眺望着街头。
那头明显精神一震:“你怎么大晚上给我打电话?是想好了,终于下定决心了?”
那头,只见她挪着小小的步子,谨慎地微张双臂,缓缓地拥住了面前男生的腰。
于纪将一切纳入眼底,嗯了声。
“你不都打算放弃了吗?”
他想了想,缓缓开口:“或许,我也想奋力地奔向觉得是对的选择。”
宁城的风吹动于纪额前的碎发,带着如旧的闷热,却拨动了人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