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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关于往事的印象 ...

  •   杜鹏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一个如此鲜活而生动的女生站在自己面前强调她是鬼。
      自从转学来到这座南方古城,就那都不对劲了。先是开罪了小学同窗施有岩。其实他爱刘妍就爱好了。流言蜚语的。
      杜鹏的梦境里,纠缠回响着一个声音。女人的。她说:“桓桓回家。”
      再有,就是雪白的长裙,和一双浓密而上翘的睫毛。

      而和她的正式见面,却要从那夜说起。寂静走廊里,她一句话,唤醒了杜鹏压抑已久的全部记忆。她说:“你踩了我的裙子。”
      杜鹏很没风度的回头大喊:“刘妍我不喜欢你,别捣乱,,,,,”就傻了。
      女孩笑眯眯地拎着曳地长裙的一角,问:“刘妍是谁?”
      “刘妍,刘妍她她是我同学,医医学系的,我还以为她和我开玩笑。”杜鹏警告自己不许语无伦次,同时希望这个女孩赶快做个自我介绍。

      “杜鹏你在吗?”
      黑暗的楼下传来施有岩熟悉的声音。杜鹏只恨他来得不是时候,搅局。恨不能女孩替自己喊“杜鹏不在”,可惜女孩偏无动于衷。杜鹏耐住火气:“我在这呢。”脚步声急跑,施有岩匆匆忙忙笑:“大半夜的,你一个人在这晃什么?回去看日本恐怖片那!”
      杜鹏向那女孩方向使眼色,暗示有岩自己不是“一个人”,只盼他长眼睛那知施有岩四下茫茫然扫了一眼,恍然如目中无一物,仍然拉了杜鹏就拽。

      杜鹏恨不能把“目空一切”的施有岩碎尸万段。一边抽出手来,一边向女孩热情解释:“这是我同宿舍的,施有岩。”女孩看着施有岩,点点头,一副好笑的表情。

      那知施有岩突然停手,一脸诧异:“杜鹏,你跟谁讲话?”

      杜鹏心理早已把有眼无珠的有岩骂了几千几百遍,这会终于长嘘一口气,向女孩一指:“你懂点礼貌。”
      有岩向女孩方向望了半天,问得颇为小声:“那,,,有什么吗?”
      杜鹏火冒三丈:“废话!你今晚上发的什么疯?就是她呀!”
      那知有岩神色愈加凄厉:“谁?”
      杜鹏干脆大吼:“她!那天喝高了我跟你提的那个女生!证明我不会□□你家刘妍的证据!”
      有岩椎心泣血:“那个你一见钟情的?”
      杜鹏只气得五内具焚,心想反正她也听见了,反正全世界都听见了。于是撕心裂肺冲施有岩点头:“是------”
      施有岩可恶之至地哆嗦:“她在这?你说她在这?不可能!杜鹏你跟我走!”
      杜鹏七窍生烟,强抑住杀人的冲动:“你折腾什么?见鬼了你?”
      施有岩惊恐的目光移回杜鹏脸上:“可是,,,,,,她她死了呀!”

      杜鹏气急而笑:“你今晚上发的什么疯?”
      施有岩反回答得冷静而有条不紊:“你是见过她一眼,她是我邻居,先天性心脏病,上个月死的,,,,,如果你说的是她,她就是死了。“

      杜鹏楞了一下。

      “算了,杜鹏,还是我来解释吧,”半晌沉默的女孩低头说话了。大约是听了杜鹏刚才原子弹爆炸似的表白,微微有些羞惭的样子,“施有岩说的是真的。我不该跑到这来吓唬你。用你们人的定义来说,我是‘鬼’。”
      “鬼”说话时的表情可爱极了。杜鹏忽然觉得疲惫柔软,无力和她争辩,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的口气问道:“那你干吗跑到这来呢?”

      “鬼”抬起头,天真地望着杜鹏的眼睛:“我寂寞。”
      遇鬼的故事不胫而走。一如今年酷暑的辞别一般爽利。杜鹏眼见萧索秋风之中人家双双对对“春梦了无痕”,只觉寒意渐浓。
      走廊从那夜之后重归寂静。杜鹏几次三番徘徊等候,只觉异样空荡。

      辗转反侧。

      校园网络中心有杜鹏一群铁哥们。经常聚众化名,到处寻衅滋事。虚拟的世界里,杜鹏感到温和亲切。
      “杀手荆”是网络中心的老师,大杜鹏不过三岁。据说是天才儿童,爱因斯坦转世。大学毕业当了一年独行侠,生意陪了个精光。女友飘然飞向太平洋中的小岛。“杀手荆”欣欣向荣的宏图大志好比霜打了的石榴花,一夜之间万念具灰,险些重演“黛玉焚稿”的古戏。校园比之市场,有如佛门比之江湖,杀手荆遁入空门而不必做和尚,于是遵守古训:“教书好比死去”一头扎进学校重新投胎做人。他志大而才不疏,只是不通事物,由于天真单纯,认为网易便是天堂。由于他致力教学软件开发,校方特许他加班加点,殊不知他交游良莠不分,叫杜鹏之流的狐朋狗友占了便宜。通宵网上寻欢作乐。
      ”杀手荆“是网名。因此推论这帮哥们中自不乏“飞刀李”,“美人林”等武林至尊。杜鹏自信“行不更名坐不改性”的江湖原则,把“杜鹏”二字四处散布,乐此不疲。

      聊天室人声鼎沸往往可以持续至午夜。杜鹏极为反对野蛮的群殴行为,每每自习之后还等到更深鼓漏静。

      聊天的人叫各式各样新奇的名字。杜鹏二字因之显得毫无魅力。但今夜,一个同样坦诚可亲的名字吸引了杜鹏的主意。那个人叫楚云。

      杜鹏刚想攀谈,楚云却先行大起招呼,迫切的态度,似乎等了很久。

      “嗨。”
      “楚云你好。”
      “你好吗?”
      “你是?”
      “走廊里的事,请你原谅。”
      “你怎么知道?”
      半晌之后,杜鹏迫不及待:“天,你可别是施有岩!”
      “我不是。”
      “刘妍?”
      “刘妍是谁?”
      “那么你是,,,”
      “我是。”
      “为什么向我强调你是鬼?”
      “控制电脑的其实可以不必是我们的十指,只要是一种电波,一种频率。”
      “我遇到一个生动而寂寞的鬼。”
      楚云突然讲话急迫起来,字符在荧屏显现的速度快得不象任何输入法:
      “不能和别人一样生活的,
      “不正常的,
      “没有生命力的,
      “但是有灵魂的。
      “不是鬼麽?”
      杜鹏忽然感到迎面而来的压迫感。楚云不是一个挣扎的灵魂,就是一个天生的撒谎精。
      “楚云,我们见面吧。”
      “这样谈我不压抑,不恐惧。”
      “为什么反对见面?”
      “我难以维持正常的形象。”
      “你挺漂亮的。”
      “看《聊斋》吗?漂亮的画皮底下可怜的灵魂一不小心就会泄露。比如白素贞变蛇。”
      “天,你可真是有神论者。”
      “你难道是宋定伯?一定要见我,是要捉鬼?”
      “我是三莽,压根不信鬼。”
      “嗨!没想到你连《阅微草堂笔记》都看!”
      “你也不赖。《搜神》里喜欢那一篇?”
      “《紫玉》”
      “因为她象你?”
      “不象,她周围其实充满关怀。她的死亡使她变得自由和有权利。”
      “楚云,那是因为她勇敢。关怀和自由是争取的。”
      “别跟我卖大,七老八十了似的。”
      “用这种口气说话的鬼?”
      楚云给出一张笑脸。
      “你叫什么?”
      “忘了。”
      “拜托!”
      “灵魂离家太久,真忘了。就是脑海里时不时有个声音。”
      杜鹏潜意识里冒出一句:“桓桓回家。”
      楚云突然掉线,悸然如惊弓之鸟。杜鹏希望是网络故障,等候良久,再无回音。楚云消失了。
      第二天是周末,杜鹏一整天都守侯在计算机前。
      清早的空气是温软潮润的,并不清冽。“杀手荆”和杜鹏昨夜均奋斗至月落乌啼,“杀手荆”一觉醒来,发现杜鹏无可救要地又在贴酸文假醋的东西。

      顾城的诗:
      杀人是一朵莲花,
      杀了,就拿在手上,
      而手是不能换的。
      一封跟贴:
      死亡是一片影子,
      死了,就撂在地下,
      而地是走不完的。
      “杀手荆”笑说:“乖乖,你和这位老兄才是真杀手。”
      跟贴的签名是:楚云。

      午夜,楚云再次善解人意地翩然而至。杜鹏只想热泪盈眶。感激不尽。
      “杜鹏,你好吗?”
      “你为什么突然消失?”
      “桓桓是谁告诉你的?”
      “跟贴是你写的?”
      “你听施有岩说的?”
      “什么意思?”
      数句问话同时越满屏幕。楚云又给出一张笑脸。杜鹏仿佛听见楚云清浅而活泼的笑声。也微笑做答:“我们的对白似乎不是很有逻辑。”
      楚云赞同:“大家别激动,我们重来。”
      “喜欢顾城?”
      “不。”
      “那还跟贴?”
      “随便玩玩。”
      “你非得三更半夜上网吗?”
      “难道你愿意白日见鬼?”
      “楚云,别不真诚。”
      “思维别跳跃,我笨,不懂。”
      “为什么不坦白你自己?”
      “都用灵魂和你接触了,还不坦白?”
      “为什么不愿光天化日做人?”
      “逻辑混乱,不是我不愿,是我不是。”
      “你怀疑我的诚实?”
      “不。”
      “你,,,,,和施有岩串通好来报复我的,是吗?”
      楚云沉默。
      杜鹏只觉得心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消逝而逐渐冷却。
      楚云突然说话了,平缓而有力:

      “灵魂是赤裸的,因此经不起嘲弄和刺激;
      “灵魂是渴望安静的,死去的就不要再把坟墓挖开。
      “灵魂是能够保持美丽和年轻的,而且还能思维,能感动。
      “杜鹏,请相信我此刻的真实和善意,
      “还魂的鬼是丑恶的。”

      杜鹏冲动地海誓山盟:“我相信。不管你说什么。”
      楚云没有键入笑脸。
      底下的对话,是有趣而谨慎的。内容投机,颇有情趣。但两人都留了心,警惕地不去碰触那个话题。

      良久,楚云说:
      “很晚了,我要下了。”
      杜鹏说:“好,我和你一起下。”

      “网络中心那楼很黑,以后你最好带个手电筒。”
      “没事儿。”
      “那,,,再会。”
      “再会。”
      “明天别迟到。”
      “晓得。”
      “BYE。”

      两人于是沉默,但半晌没有离去。
      杜鹏终于忍不住:“你,,,还没走?”
      楚云反映非常迅速:“你先走吧!”
      杜鹏微笑:“那,再见。”
      楚云说:“好。”

      杜鹏毅然推出聊天室,本拟半分钟后回去,但半分钟太久,于是立刻闯回,发现楚云已经下了。
      这才懒懒地关了机,杜鹏仰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深沉而宁静的夜。

      选修课杜鹏满怀希望地上了中古小说。同学暗笑他真的鬼付身想学王宙钟情倩女的离魂。杜鹏理想中也确实觉得先生会狂讲《聊斋》,《坚夷》,《唐传》,《元曲》,好从中不断联想楚云飘忽难寻的身影。哪知先生开课以来只喋喋不休把四大名著唠叨个永无止境,不由大失所望。
      施有岩和刘妍分手后,很快与中文系的系花交往甚密,今日已公然在宿舍窗下吻得不可开交。除睡觉外时时缠在一起。那女生长尖脸,很标准的瓜子型,身量颇瘦。如果纤腰还可勉强称做“一束”,细长的脖颈只好是“一吧”。既然这种骨瘦如柴是前卫美丽的标志,她当然不肯将其藏起,萧瑟秋风之中仍只穿一件坦肩露脐的黑色紧T恤。施有岩看她单薄得冷,小心翼翼地伸臂环绕她的脖子,搭上她的香肩,一面手指弹敲她突兀的锁骨。
      “瓜子脸”很有一股黏糊劲,狠不能整天猴在有岩身上。她身量轻巧,肩挑手提都不觉沉重,只是向有岩扑过去时,杜鹏众人都替有岩捏一把汗。想象中施有岩不是会被她骨头扎透就是前胸硌得生疼。“汉宫飞燕”身材玲珑,却娇甜绵软,好比棉花糖;“瓜子脸”细长四肢在有岩身上游走,却叫人联想起沿树干缠绕上行的热带眼镜蛇。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杜鹏觉得很久没看见楚云了.楼道里是永无止境的寂寞,所以格外难以忍受网络上莫名其妙的凄凉.
      楚云好象空气中的一颗水泡,飘来了,盈盈地消失了,虽然似乎留了一滴水,但是杜鹏惊恐他马上会蒸发殆尽.杜鹏在所有依靠网络中心带宽可以登陆的网站搜索着.有时碰到同名同姓同id的,杜鹏就想杀人.那时杀手荆似乎突然明白了所谓”红颜祸水”原来是公理而非bbs,简单的大脑几乎难以接受这沉重的打击,每每面对杜鹏每夜的暗战锥心泣血感时伤怀捶胸顿足阿弥陀佛,阐明自己对杜鹏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因为网络中心夜不归宿的只有杜鹏和杀手荆,所以杀手荆的咏叹就是名副其实的only you,杜鹏知道杀手荆自己的个人问题迟迟悬而未决,所以他所有的托词悲秋实际是正在怀春,所以心安理得地不领他的情.
      为了避免杀手荆苦口婆心为自己洗脑,杜鹏无家可归.夜风凉凉地吹着他的时候杜鹏就觉得其实自己和楚云还很纯洁,也许自己想都已经想不起来楚云张的什么样儿或者楚云根本不是楼道里的鬼.也许自己为了逃跑跺开刘妍作的过火人家根本想法很高尚是自己和施有岩两个自恋狂心灵黑暗.这种种想法以一幕挥之不去的白裙子为背景,反衬之下更加黑白分明显得杜鹏肮脏龌龊.
      一个月以来杜鹏对于楚云和自己之间发生所有记忆几乎为零。而且更为恐怖的是如果排除对于楚云的记忆杜鹏的整体思维就为零。杜鹏发现自失忆了。而这样重大的发现竟然是在一个月之后才引起重视。
      杜鹏在这一个月里完全没见过刘妍。刘妍也消失了。中古小说课是没有声音的。杜鹏每天恍惚面对老头老师热烈纵横捭阖的双唇百思不得其解,奇怪他为什么象金鱼一样嗫嚅无语。直到一个月后,杜鹏才隐约明白,自己是失聪了。
      一个月以来宿舍里其余的七条欢蹦乱跳的生命体突然挥发。施有岩不知去向。
      昨天杜鹏整整睡了15个小时,今天凌晨4点半的时候,杜鹏突然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唤醒,那个声音说:“桓桓回家。”
      杜鹏乱七八糟地冲进凛冽的黑暗,终于,在杜鹏回来之后,宿舍里挥发已久的七个单胞藻已经重新凝聚,其中两只草履虫甚至载蠕栽袅,从被窝中挤出一头乱发来暴跳如雷。
      施有岩的床自然空空如也。

      看到失踪有日的杜鹏终于唐雎归赵,杀手荆几乎涕零。杜鹏只说:“我得找找她,你说呢?”
      杀手荆只和杜鹏比赛黯然销魂,也说:“她从太平洋回来了。”
      杜鹏问:“重修旧好?”
      杀手荆说:“可是她没离婚。”
      杜鹏无语。谁知杀手荆停了一会儿突然问:“你说我们是不是就不能重修了?”

      今天杜鹏整整等了施有岩一天。
      杜鹏认为只有施有岩能知道楚云的下落,尽管他说楚云是鬼而楚云自己也不否认。杜鹏终于回忆起一个月前他给楚云提的最后一个问题。杜鹏后悔自己对那个问题过分掉以轻心过分顺理成章也许不够民主不够人权不够遵守妇女儿童保护法。也或者是自己提问之先未曾焚香净手沐浴更衣以至冲神犯煞对阴阳分界的领土争端问题认识不足。
      自从哪个问题之后楚云就消失了。
      其实杜鹏只是希望能和楚云象所有朦胧状态中的小男女一样,半推半就地一起去吃一顿麦当劳。

      杀手荆自救不及根本无视杜鹏的辗转反侧,施有岩春梦无痕根本无视学校的住宿纪律和舍监的虎视眈眈,杜鹏等施有岩而不得,见杀手荆而不快,万般无奈在校园四周逡巡,搜索一家人迹相对罕至的网吧。杜鹏简单的头脑里,能与楚云发生逻辑联系的只有网络和施有岩。施有岩是实物而不可得,也许网络虽是虚拟却有帮助。
      “飞宇”是学校周围速度最慢的网吧。原先杜鹏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老板会能坚持不让“飞宇”倒闭,今天杜鹏突然害怕老板是个热衷窥探别人隐私的窥视狂。
      因为深更半夜才来上网的,不是夜游症也是相思病。
      老板一脸暧昧:“包夜?”
      杜鹏点头,径直奔里间最角落里的一台电脑而去。因为杜鹏发现那台机器面向墙角,人靠在角落里过夜可能会比挺胸戳在靠背椅上舒服一些。
      走到跟前杜鹏有点发愣。明明刚才从窗外看着屋里空无一人,偏偏自己选中的电脑就被人占着。霸占电脑的人还偏偏浪费资源,根本没在上网,而是挤在墙角瞌睡,下半身都滑落到桌子底下去。
      “飞宇”因为入不敷出,客少时决不令空调运转,12月的开始,瞌睡的人衣装毫无道理的单薄。
      一条裹住杜鹏记忆的白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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