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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恶意绊君,恶意绊我 作者: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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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六三阿茗
落日,黄昏。已经离开大漠十六天了。
她把怀中的筝轻轻放在桌上,揭下面纱,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仔细擦拭筝面。
夕阳透过雕花的窗户,斜斜映上她的脸庞。
她——不美。
确实不美。
她的五官很精致,却不会给人翩若惊鸿的感觉。她只是普普通通的模样,清淡,秀丽。
许是长时间呆在沙漠的缘故,她皮肤并不白皙细腻。或是被黄沙长时间吹打,竟有些历经沧桑的感觉。
历经沧桑。
她败了,彻彻底底。
五年前娘亲败在了那个女人的手上,而今她也败在了那个女人手上。
该回去了吗?又要如何面对师傅?
不经意间双手摆在桌上,目光盯着在夕阳中微微泛着紫光的指甲。
涣散、迷离。
似乎,还有些时日。
“冰姑娘在吗?”
门没有关上,所以她一眼就看到了门外手扶门框的十二三的女孩。她的眼睛很大,放出的光也很明亮。她的皮肤也比冰舞风的要白皙细腻。若是大一些,必定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我是。”
听到了回答,她笑呵呵地跑来,拉住冰舞风的手,用稚嫩的语调说道:“冰姐姐我是太子身边的丫头,我叫元香。太子殿下邀请你去府上做客呢!”
太子吗?
“为什么?”她淡淡问道,并没有太多的表情。
元香依旧抓着她的手,答:“太子殿下久仰冰姐姐大名,而今日筝赛无缘相见,就派我来请冰姐姐了!”
想了想,她接着道:“今晚莫茵公主也会来哦!”
她先是一愣,然后莞尔一笑:“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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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枝头,华灯初上。夜凉如水,微风轻荡。
轿子摇晃地行过王府大门,在一个树荫斑斑的院落里停了下来。
今夜空中的星星很多,也很明亮,洒了满地清辉。而在沙漠里看不到这么亮的星。沙漠的夜里总起风,满地的黄沙会漫天飞舞,遮住了明亮的清辉。
这似乎是她五年来第一次清晰地看星星。很亮、很亮,灼痛了她的双眼。
记得幼时听母亲提起过,人死后,便会变成一颗星星,永远守护着她爱的人。她仰望星空,有股股热气涌上心头。夜空中的星星这么多,却不知道那两颗才是母亲和弟弟。
人死后真的会变成星星吗?母亲和弟弟真的在守护她吗?那么为什么今日筝赛她没有取胜?还是,那个传说根本就是骗人的……
“冰姐姐,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通报太子殿下!”
元香稚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抬起细小的脚步,小跑着在黑暗中消失。
一切,又归于平静。
她在斑斑树影下寻了一块石头,坐下休息。冰凉寒冷通过石头,蔓延了她的全身。今夜似乎特别冷。让她不禁缩了缩身子。
从西边吹来的风,夹杂着往昔的信誓旦旦,一起灌进了她的耳中……
“师父放心,不除莫茵,冰儿今生誓不为人!”
“甘愿放弃尘世繁华,红尘迷恋?”
“……是!”
“那么……吞下它。”
那是一个紫色的小药丸。师傅给她的时候,她不假思索,便吞下了。那颗药丸淡而无味,但片刻后她便痛得肝肠寸断。
师傅告诉她,这是毒药。
忍着疼痛,在微弱的烛光下看着师傅冷艳的面庞。她没有哭,只是狠狠地咬着双唇。最后粘稠的液体缓缓流入口中,她尝到了血的味道。
“这是你报仇的代价。”
自此,尘世繁华,红尘迷恋便与她无牵无绊。
深知,师傅对她是没有任何爱的。若是她死了,师傅不会流一滴眼泪,相反,师傅死了,她也不会流泪。
这一切,在她们相遇的时刻便已经注定。
师傅,是一个手掌残缺的女人,而她,是一个被父亲抛弃的女孩。
她们相遇相知相识,注定是为了——心中的恨。
在寒冷的月光下,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身子,希望能够为自己提供一些温暖。
一阵玉兰香气迎面吹来,夹杂着一个熟悉的声音。
“姑娘,迎风殿怎么走?”
不卑不亢,但语气中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高傲,让人一听,就知道是他。
就是他吗?莫茵公主的儿子——大齐最年轻最杰出的乐师——顾阡?
她抬起眸,是一个颀长的身影。月光从他的身后泻落,仿佛是为他镶了一条银边。白银滚滚,优雅傲慢,遗世独立。黑暗中看不到他的五官,却能清晰地看到他深邃的眼眸,一望,望不到底。宛如一个无底洞。
她认出了他,而他,没有认出她。或许是因为她揭了面纱又换了寻常衣服的缘故吧……
“那儿!”
她顺手指了一个方向,是与元香离开的方向相反的。
顾阡却也不道谢,缕了缕长衫便大步迈向黑暗。
这样一个高傲深邃的人,让她感到——厌恶!更重要的一点,他是——她的儿子!
没过多久,元香带着笑容跑来。她拉起冰舞风的手,眼眸闪烁如同星光。“冰姐姐,跟我来!”元香的手很热,而冰舞风的却很凉,两只手贴在一起,仿佛就是天与地的差别。
手被人拉着忽然有些不适应,她的手自从五年前母亲断气的那一刻就不曾被人拉过。如今,这样温暖的感觉近在咫尺,她却非常害怕,害怕依恋上这种感觉。
终于,在无限不舒坦中走进了迎风殿。
眼睛竟有一时刺痛。
这种色彩是她从未见过的。珠光宝气,满目琳琅。巨大的烛光台闪烁着耀眼的光,横梁用金银装饰,显得光彩照人。做工精致的纱帐,极地摇曳。鱼贯列入的舞娘,腰肢柔软……这一切,都是她做梦也不曾梦到的。
十三岁之前,她随着母亲四处漂泊,过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生活。而十三岁之后,在那个贫瘠的黄沙之上度过了女人最美丽的光阴,省吃俭用,生活如同黄沙一般贫瘠。她想,如果随便拿出殿宇内任何一样东西,都足以伴她度过下半辈子了。
在这奢靡的殿宇中,光影光怪陆离。像是在做一场美梦,又像是喝醉了酒,身处云之端……怪不得,那个男人为了这种感觉竟愿意抛下举案齐眉的妻子……
“冰姐姐,那个就是太子殿下。不过你不必太紧张,太子殿下性情温和,一会儿不必拘礼……”
收回了思绪,又顺便不着声色把手抽了回来。
抬眸,却见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正在对自己微笑,笑得纯净无邪。
她的嘴角也在不知不觉中咧开了。
然而眼眸却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水雾。
齐莫白放下手中的酒杯,直直地朝冰舞风走来。他的眼眸中是掩饰不住的欣喜,他问道:“你是冰舞风?”
她点头,微声说道:“是,民女是冰舞风。”
“就是你弹出了令听者催泪的《碧湖凌波》?”
“听者落泪并不是《碧湖凌波》弹奏的好,只是因为他们心中有感情。”
“待闲暇之余你能为我弹奏一曲吗?”
“若太子喜欢,民女愿意效劳。”
这种心弦微妙的拨动不曾有过。是庄周在梦中翩翩起舞,翅膀轻轻扇动着心弦。齐莫白再一次露出无邪的笑容,可是他却清晰地看到她眼眸里的水雾。就像是江南的菲菲烟雨,在空气中一点一点氤氲开来。
“你……你怎么哭了?”齐莫白疑惑地看着她脸颊晶莹剔透的泪水。如此透亮,仿佛从未经黄沙吹打。
她如梦初醒,迅速用衣袖拭去。扯了扯嘴角:“有风沙吹进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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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露依依,万籁俱寂。
光华倾泻,满地清辉。
庭院中的昙花开了。伴着满身的露水,满身的光辉,一点一点伸开娇弱的花瓣。层层叠叠,仿佛是上好的丝绸,滑落在地上摆起的褶皱。
昙花一现,竟开在了他的眼前。一瓣一瓣,晶莹剔透宛若天仙,既有倾国之美貌又是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姿态,忽然他就想起了那个白衣飘飘的女子。
在众人面前如此坚韧,倔强不肯服输。
无限荣华。
蓦然就轻蔑的笑了。在顾阡的眼里,天下间的女人都一样。他从不奢望,抑或是不敢奢望,拥有少年内心的浮动。
若是,十年前母亲……这一切将会有所不同吧……
在花园间兜兜转转,却未见一点灯火。无奈之下掉头,寻了个人,才发现自己被那个隐在黑暗中的丫头骗了。顿时怒意涌动。竟然——连他——都敢骗!
走进迎风殿时,宴会已经开始。
丝竹之声此起彼伏,舞姬柔软的腰肢随着摆动。
彩秀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
“阡儿,你怎么来了?我姐姐呢?”齐莫白迎上来问道,脸上有明显的怒意。
“殿下,母亲身体不适,无法前来赴宴。特让臣来赔罪。”他神色如常,拱手道歉。
“得得得!既然二姐身体不适,那你就代她吧……”
“是。”
扫了下四周,本想瞧瞧那个冰舞风来了没,不料却看到一个身着殷红色简朴服饰的女人正直直地望着自己。她亭亭玉立于太子座前,并不细腻的手指端着一只精致的白瓷酒杯。品酒,唇微触酒杯,舌尖轻点。直到两人的目光相撞,她才扭过头去。似乎呛到了,拍打胸脯咳了好几声。
这个女人……是谁?
“阡儿?阡儿?”太子语气有些愠怒,随后又摆摆手,“罢了,你既然不乐意让她进入皇宫乐坊。那我太子府就收她做我太子府的第一乐师!从此与你分庭抗礼!”
顾阡犹豫一下,问道:“太子说的是……”
“你……”齐莫白有些气郁,他甩了甩衣袖道:“冰舞风。”
“冰舞风?”那个白衣飘飘的女子?他神色有些难辨,立即把太子拉到一边:“冰舞风来路不明,况且她自称来自大漠。大漠本不是大齐的领域。如此一来,不是要引狼入室?太子要三思……”
齐莫白脸上的怒意被一个灿烂的笑容冲破。他拍拍顾阡的肩膀,喜上眉梢:“阡儿一会儿也要坚持不让她进皇宫乐坊,舅舅在此谢过了!”说罢,他做了一个谢的手势。
当顾阡再此回过头,却看到了她的微笑。笑靥生花,如同黑夜中的昙花,昙花一现,弥足珍贵。
冰舞风款步姗姗走来。
“太子殿下……这位是?”她勾起唇角,望着顾阡,像是在向他挑衅。
“这就是大齐的乐师顾阡,不对呀,你们应该见过的……”
“哦……原来是他呀……”她佯装恍然大悟,“太子殿下,他不是你侄子吗?怎么看起来比你还老?”说罢,她轻轻笑起来。
齐莫白并没有在意,只是有些窘迫。然而顾阡的目光却越发冰冷,死死地盯着眼前笑靥灿烂的女子。
“我们快去就坐吧……”齐莫白也笑了笑,迈起步子朝座位走去。
顾阡缓步走到冰舞风的面前,眼眸中倾泻出轻佻的笑意。他颀长的身躯前倾,笑着用无比冰冷的语气说道:“没有想到,今日在舞台上气势逼人的冰舞风,竟是一个黄毛丫头。真是出乎了本公子的意料……”
他们距离极近,甚至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他的吐息一下又一下吹向她的耳垂,这感觉,比沙漠中的七月天还要热,让她不知不觉从耳根红到了脖子。她依旧没有后退一步。强忍着自己的不适。气若幽兰:“是吗?那么还有一件让顾公子更意料不到的事情,可又要公子吃惊一回了。”
“什么?”话音刚落,就响起了太子疑惑的声音:“你们站在那里做什么?”
冰舞风蓦然转过身,她笑道:“太子,你的侄儿要向我讨教一些弹筝的技巧呢!”
“哟!原来我们大名鼎鼎的乐师也会向别人求教啊!”
齐莫白也笑起来,仿佛今天的乐子就是让顾阡出丑。但顾阡不愠不怒,静静地与冰舞风擦肩而过。举止投足动作优雅气度大量如若温润君子。
舞姬鱼贯列入,丝竹之音充满了这座殿宇。
无比热闹。
“冰姑娘,你此刻栖身何处?”齐莫白正在倒酒,他用余光偷偷留意着冰舞风的神色。
冰舞风笑道:“还住在客栈?”
“客栈?”齐莫白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他调皮地趴在冰舞风低矮的桌子上:“客栈怎么能行呢?那里的人很杂……”
冰舞风看到他纯净眼眸中的担忧的目光,朝他微微一笑。这笑容是纯粹的,只是对他安慰。
纯净、无邪。
“冰姑娘,你来我府上作乐师如何?”齐莫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眸望着她,那眸中充满了期待。
冰舞风也放下手中的酒杯,眼前烟雾朦胧。
“太……太子,可是我们府上根本就没有乐坊啊!”七双在一旁嗔怪,满腹疑惑。
“要你多嘴!”齐莫白训斥。转过头又无比郑重地说道:“以你的实力来我府上作乐师或许是大材小用了。可是你才刚来大齐,刚到安陵,我本想让你到皇宫当乐师的,可是……那个人不用你……”说着,朝顾阡做了个鬼脸。
顾阡的桌子同冰舞风相对,但中间水袖轻扬的舞姬挡住了彼此的视线。对于齐莫白的鬼脸顾阡不去理会,依旧自顾自地喝酒。
“太子太看重民女了。民女并没有说过要在大齐久呆,过不了几天,还是要回大漠去的。”嘈杂的丝竹之声夹杂着她的话一起飘进了他的耳朵。愣了一会儿,他近乎央求道:“在太子府上作乐师,直到你离开,好吗?”
她望着他,目光中情绪万千。
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太好了!”齐莫白兴奋之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一阵错愕,冰舞风的手僵住,但齐莫白却丝毫未察觉,依旧笑意盈盈地说道:“我马上让下人把东篱宛打扫了!”
“不用这么急,我今晚还要回客栈把行李收拾了。”
她的手依旧被他握着,很温暖,很温暖……她忽然想,如果,五年前那个男人没有离娘亲而去,或许,弟弟谋儿的手也会给自己温暖,她就不会这么孤独……谋儿、谋儿、谋儿。纵然她一声声地唤,弟弟也不会再出现在她的面前了。谋儿、谋儿、谋儿。你恨爹吗?姐姐恨,请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姐姐复仇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