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君一曲已地老天荒》未影社

1、伪丽人罔胜，失足恨千古（1） 大齐国境的

　　作者：六三阿茗

　　大齐国境的边缘，是一片种满了紫色茉莉的茶园。这种紫色茉莉，又被称作伪丽人。时值仲夏，伪丽人开的正盛。娇艳的伪丽人一簇簇紧挨着，整个茶园弥漫着它馥郁的香气。
　　微风拂过，卷起一片正欲落地的花瓣。清香渲染微风，花瓣氤氲紫意。随着清风，一同出了茶园，越过大齐国界，置身于黄沙漫漫中。
　　是一望无垠的沙漠。
　　浩瀚无际，荒无人烟。
　　微风忽然心声惧意，抛下那点紫色，已跑得无影无踪。
　　花瓣没有了微风的扶持，身子无助地缓缓向沙粒滑去。原以为自己就会这样被黄沙淹没，最后在这干燥的地方死去。然而远处传来驼铃悠扬的歌声。当花瓣眯起眼向远去望去时，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它从来没有见过跑得这么快的骆驼。只见一团黄沙滚滚涌来，只是眨眼的瞬间，它便被践踏在骆驼宽大的脚掌下，粉身碎骨。
　　花汁四散，空气中忽然弥漫这一股奇异的香气。紧紧包围在那团黄沙之外。

　　夕阳西下，斜晖脉脉。
　　街道水泄不通。
　　人群纷纷围着用横木搭起的舞台。
　　舞台周围的客栈，民房，都被富家子弟包下。他们坐在窗户边，手执酒杯，目光全都落在舞台上。若是巧，透过半掩的窗户，还能看到雍容华贵的夫人，清水芙蓉的少女，脸颊稚嫩的孩子......
　　没有人说话，他们很安静，甚至听不到身边人的呼吸声。直到一个长衫少年登上舞台，众人才发出了一片唏嘘之声。
　　少年玉树临风，卓越非凡。他缓步走上舞台，在舞台上站定，朝舞台下面的人群淡淡扫了一眼，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嘴角微微上挑，眼眸里始终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错觉。
　　他便是大齐莫茵公主的长子——顾阡，年纪轻轻便做了宫廷中最杰出的乐师。总是会高人一筹。
　　月牙色长袍，腰系碧玉腰带，身材挺拔，英姿不凡，气宇轩昂。举止投足间无比优雅，令看者赏心悦目。他勾了勾唇角，更是使一片少女芳心倾倒。
　　“想必大家都听说了。前些日子有个自称从大漠来的人要挑战莫茵公主的筝技，不惜搞得满城风雨。今日莫茵公主前来迎战，与那个人一决高下。皇上圣明，也非常重视这场比赛，因此命顾某及宫廷乐坊的乐师与在场的乡老一并主持公道。”
　　他的声音如同人一般温润。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不管是男女老少都要陷进去。
　　台下噼里啪啦一片掌声、叫好声。众人深知，大齐国的莫茵公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筝技。早在二十年前就一曲成名，震惊全国。今日他们贫民百姓若能听到莫茵公主的演奏，真的还要感谢那个从大漠来的人呢！
　　而那个从大漠来的人，前日竟然在安陵的城墙上写下了对莫茵公主的挑战书，并且挑战书中宣称她代表整个大漠，莫茵公主代表整个中原。莫茵公主的名声遍布于四海，岂是一个无名小辈能够同台比拼的？想来那个人应该也是明白这一点的。所以，她想出了一个另类的法子。以她代表整个大漠，那么大漠的荣誉也落在了她的手心。而莫茵公主代表整个中原，中原的荣誉也就落在了莫茵公主的手心。此场比试，已不是两个人之间的比拼，而是中原与大漠的比拼。
　　在挑战书的末尾，署名“冰舞风”。增加了那个人的神秘感，也勾起了许多人的好奇心。
　　因此，这场筝战弄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连皇上也重视了起来，并且在宫廷之中挑选出了优秀的乐师作为裁判。
　　许多的都由衷地赞叹那个人的智慧，当然也包括他——长衫少年——顾阡。
　　顾阡是大齐莫茵公主与前驸马顾武生的儿子，大齐国的第一乐师。文质彬彬、风流倜傥。年方二十，正值大好年华，乃安陵许多大家闺秀梦寐以求的对象。但他至今仍未娶妻，也很少与女子来往，伤透了许多芳心。
　　在响亮的掌声之中，一个朱衣女子缓步走上台来。百鸟朝凤的金丝朱衣之外，套着一件黑色的丝纱，逶迤及地，无限豪奢。她的青丝挽至头顶，一支孔雀金钗插在青丝间燿燿生辉。她的装着是妇人装，看起来依旧是二十八九的模样。可在场的人都清楚，他们大齐的莫茵公主已有四十岁。只是她天生丽质，国色天香，以致年过四旬，依旧美丽。
　　她站在舞台上，微微望向舞台中央的少年，男子也恰巧望着她。她优雅地点了头，男子也以点头回应。仿佛她们有天生的默契。
　　就在这暖意融融的时刻，忽然起了一阵寒风，随即而来的是一条细长的白色丝带。在风中翩翩起舞，忽上忽下，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众人的目光纷纷不由自主地顺着白色丝带寻去，那丝带尽头，女子一袭白衣。飞舞的青丝，随衣衫一起在风中回旋。她的额头光亮，眉毛细长，眼睛炯炯发光。从鼻梁以下的部分，全都用白色面纱遮挡，使她充满了神秘的色彩。虽是蒙着面，但却更增加了美感，使人看一眼就能认定是个美人胚子。少部分青丝在头顶用木钗挽成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大部分的青丝披散在肩上，随风飘荡。她怀抱一把古木色的筝，从胸前，直到膝盖。她缓缓地走向舞台，款步姗姗。
　　众人眼睛一眨不眨，大气不敢哈一个。仿佛微微一点动静，就能打破这美轮美奂的画面。
　　顾阡抿了抿薄薄的唇角。正如他所料想——冰舞风果然是一个女人。
　　站定后，她的神色孤傲，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顾阡的身上，道：“可以开始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傲气凌人。就像这时的寒风，虽轻抚着众人的心灵，却让他们的心一寸一寸冰冷。
　　莫茵公主望着她，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想必冰姑娘是有备而来，那么就请姑娘先奏上一曲了……”莫茵柔声说道，眸中平静的湖泊中却有一丝冰冷的寒意。
　　侧眸，顾阡看到莫茵冰冷的目光。不动声色，依旧笑着。可莫茵心中一暖，不禁笑了笑。
　　“姑娘请！”少年作出一个请的手势。
　　女子微微点头。她的青丝在阳光下散发出了紫色的光芒。但只是淡淡的，若不留心，根本就察觉不了。
　　女子走到筝架边，把怀中的简朴的琴放在筝架上，便开始调起音。凡是奏筝者，皆带比甲。但她并没有带。她只是用自己的指甲，一根一根地拨弄着琴弦。
　　少年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她竟然用自己的手指甲弹琴！是够真诚，但——她依旧赢不了他的母亲。
　　自从母亲在十年前在筝技上战胜了她的姐姐——莫萝公主，似乎就没有敢在母亲面前这么傲慢的女子了。她，竟敢不瞧母亲一眼。她——自称冰舞风——从大漠来的吗？
　　女子已经调好了音，端正地坐在了筝前。四周的目光纷纷聚集在她的身上，满是期待。
　　她勾起唇角，冷笑了一声。无论如何，都要赢了莫茵公主！并且，她有这个实力！
　　在大漠中呆了整整五年，每日从早到晚埋头苦练，等的就是这一天！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她不惜花费的少女最美好的时光——十三岁到十八岁，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她不惜吃下了毒药。
　　今天，我就要你的名誉扫地！这还不够，我要把你加在娘亲和我身上的痛苦全部双倍奉还！
　　素指划过琴弦，一串妙曼的琴音悠扬传出。食指一劈，全曲正式开始。
　　似乎有一阵风缓缓地摩挲着人们的心灵。风是绿色的，仿佛把她满身的白纱也染成了绿色。风是那么柔，是情人分别时的不忍和凄苦，一寸一寸蹂躏着听者的心灵。他们受到了强烈的感染，纷纷为即将分别的情人感到悲戚。
　　少年的身体一震，目光也滞留在白衣女子的背影上。她很专注，已经投入在了自己的演奏中。
　　她——果然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她所演奏的筝曲叫做《碧湖凌波》，这是一个凄美的调子。筝女绮凌与朝廷通缉犯步风相恋结合，隐居避世于碧波湖畔。一天，步风得知捕快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确切位置，正快马加鞭朝这里赶来。步风为了不连累绮凌，给了绮凌一纸休书。绮凌知道步风的原因，但她知道步风是一个倔强的人，他的决定无法改变。只是在他离开的那一天在碧波湖畔用秦筝奏出了一曲《碧湖凌波》，最终也只是赢得了步风的一驻足，一侧目。但他依旧没有留下。步风被朝廷逮捕后，死于斩刑。绮凌千辛万苦得到了他的尸体，把他葬于碧波湖畔。而她再也没有离开过碧波湖，只是在每日申时三刻——当初步风离开的时刻——在步风的目前弹奏一遍《碧湖凌波》。
　　步风和绮凌的故事，感动了许许多多人，当然也包括他。他曾听过很多人弹奏《碧湖凌波》，但只有他的姨母——莫萝公主——才能弹奏出绮凌满心的凄苦忧郁，其他人往往不到境界，甚至也包括自己的母亲。而她——却做到了。
　　莫茵也是深深的震惊。她望着白衣女子，目光中充满了探究。她清晰地记得，只有她的姐姐——莫萝，才能把《碧湖凌波》弹奏的栩栩如生。而她的姐姐，也已经消失了近五年。她——到底是谁？
　　乐曲如同一条柔美的溪水，载满了绮凌的伤心与绝望，缓缓地从人们的心灵流淌而过，缓缓的，接近尾声。
　　一曲完毕，听者的心灵已变得苦涩不堪。有的人闭着眼，似乎还沉浸在步风和绮凌凄美的故事中，无法自拔。有的人落下了珍贵的泪水，纷纷为步风和绮凌感叹。
　　白衣女子也是很长一段时间才缓过神来。她知道，要想要打动别人，首先要打动自己。这是她的师傅教给她的最珍贵的道理。
　　她站起身，望着男子，勾了勾嘴角。依旧是那般不羁与傲慢。
　　少年亦望着她，眸底满是轻佻的笑意。
　　莫茵不再去看白衣女子，挥手示意，立刻有两个仆人把筝抱了上来并放在了筝架上。
　　她的筝很别致。在阳光下散发出异样的光芒。美轮美奂，精妙绝伦。筝头和筝尾上都雕刻着象征帝王之家的祥云，使筝变得高贵无比。
　　相比之下，女子的筝就稍稍逊色了些。她的筝只是普通的桐木，筝上简单雕刻着蝴蝶翅膀的花纹。
　　莫茵带好了比甲，便开始弹奏了起来。
　　她的琴音轻快，喜悦。如同小鸟在在天空中叽叽喳喳，活蹦乱跳。
　　既然——冰舞风让众人伤心难过——那么——就让她使众人高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