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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菡萏 芙蓉不及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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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体一直不舒服,吃什么吐什么,软酪酥饼桂花糖糕,没有一件例外。他甚至在外面给我买了冰糖葫芦,可是我仍然吃了吐。夜间我又是辗转难眠,不知为什么,一两个月过去我反而更加消瘦。
然后便入了夏,天气越来越热,坤宁殿外,树阴满地,鸣蝉声声,更有日光夺目,我燥热不安,往常坤宁殿里面布满了冰,如今一点都不能用了。
盛夏,他带我去园林看莲花。
那天日头不算毒辣,暑风轻拂,发丝飞扬。我抹上了淡淡的口脂,来掩盖略微憔悴的神色,更是绾着飞扬的发髻,缀着精致的花钿。
那天,满池的荷花摇曳在碧波中,娉婷婀娜,宛若娇艳的女子。我摘取一朵粉的最艳的,斜插在髻上,调笑着问他:“妾孕中颜色比婀娜花姿如何?”
他淡淡地浅笑,点了点我的鼻子:“斐斐自是国色天香,岂是花柳可比”
我浅笑着,难得露出闺中少女有的心性。
他压低了声音,在我旁问:“斐斐,你可曾记得我说我喜欢莲花?”他喷出的热气在我颈肩,让我微微做痒。
我一听此言,顿时想起了那句“多子多福”,微一抿唇,脸上一热。
他目光风流,有些戏弄的意思:“多子多福,我还记着,夫人可莫要忘了”
“那夫君可要努力。”我才不能被他白占了便宜,与他对视,勾唇一笑。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失言。
他也愣了一下,目光立即沉静下去。
那是我第一次在除了床上以外叫他夫君,虽然他平常老是挂着夫人两字,可我也没有胆大包天,将夫君二字挂在嘴边上。
于是,我感到他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良久,才发出一声极低浅的笑。
??
好容易挨到了秋冬时,有几日不舒服极了,总觉得要生病,好在还是挨过去了
我生产的时候是正月里,宫里下着新年的第一场雪,那个傍晚几乎没有人安眠。我在殿里一声声隐隐地叫着,他就坐在那扇屏风后面,他自幼习武,耳力甚好。我的每一丝颤抖每一声叫他自然都听的一清二楚。我已经痛到快疯了,旁边那一圈丫鬟、稳婆快急疯了,她们聒噪地叫着,我觉得天旋地转,头好晕好晕。可是不得不说她们还是有用的,每当我快要脱力昏过去的时候,都被他们吵醒。
一晚上外面的雪下了几寸厚,当那声嘹亮啼哭响起时,天已经大亮了。
我直接昏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就在我床边,目光沉凉如水,却隐隐有泪光,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我也不知道他在旁边坐了多久了。
他几乎是含着喜悦的泪水:“斐斐,你终于醒了。”
我想回给他一个苍白无力的微笑,但我也不知道我的唇能不能勾起来
他握着我的手:“是个男孩”
我微微点头。
又是无言,我也不知自己心里怎么了,总是有些怨怪。但,他反而对我更加好了,甚至我觉得有点纵容。我生产后身体一向不大好,偏生我最讨厌苦药,可他每每甜言蜜语哄我喝药,想方设法从宫外带我爱吃的,他待我是极好的,我也是真的因此欣喜,前朝的宰傅终于在我生下孩子之后出奇一致的高兴,他们终于不逼着他纳妃了
??
“赵晖”他在坤宁殿,从后面抱着我,握着我的手遒劲有力地在纸写下了小崽子的名字。
他的呼吸喷在我耳后,软软的,痒痒的,我一望他,也正撞入他含情脉脉的眼睛里
“官家……”我话还未说完,便被他封上了口。
一个绵长的吻。
他微微喘息着对我说:“赵晖,是我们生命里的光……”
我知道,他想说,我们是万民的日月,而赵晖,是我们的光。
但是,我也清楚地明白另一层意思:赵晖,光辉,是大宋未来的光辉。
可是,我亲爱的晖儿,他却没有选择的权利……
可是谁又能事事如意呢?
我浅笑道:“我希望我们能成为他生命里的光”
晖儿,我的第一个孩子,我不希望他大富大贵,也不希望他承担海晏河清的责任,我只希望他平平安安长大。
可惜……天不遂人愿罢了
??
我身子好些了后,又担起了皇后的责任。只是,日子一日日过去,朝臣又蠢蠢欲动。
一日,我在宫里随意地走动时,一个笑颜明媚的姑娘走来:“皇后娘娘金安”她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言语间也颇是夹枪带棒。
女人和女人有时是心意相通的,至少当时,我分明看到了她眼中的刀子。
她笑意盈盈地介绍自己,明艳到晃了我的眼。
菖蒲站着,我也能感到她的怒气,我摆摆手,带着她回去了。
这样的姑娘,何止一个,都是太妃们称闲养在身边的,目的不言而喻。
我不是不在乎,只是懒的管,毕竟,官家比我更讨厌那群莺莺燕燕。
“斐斐,你如今是皇后,又有嫡子,那群对你不敬的长舌妇,你可以教训她们”他听闻了宫里的事,气呼呼地握着我的手
“她们的家族岂是好惹的,我可不想给沈家惹麻烦”
“那我来,本来看着她们叽叽喳喳的就不爽”他沉声道。
于是,他收拾了争风吃醋的好一帮官家小姐,顺便敲打了那些一心向着宫外的太妃。
??
生了孩子后,我的身体并不太好,所幸其实调养的还不错。我也没太在意,该耍的刀枪从没有落下。
晖儿实在是很可爱,他倒也不是天生爱玩的性子,学了他父亲的腼腆沉静,他很少哭闹,也与我们亲近。
那帮无聊的女子,官家很少去管,但因此越发的疏远太妃,这自然是打压了她们的家族,于国也是一件好事。
有时候我一直在想,他是不是只喜欢干有利于国家的大事,无论是我,还是晖儿。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只是我的一心人,那颗心不可能全都是我。
他定然是知道这些事情是利于国家的,我可能只能加重了一点点他的决心。我也不求自己能和国事比谁更重,我没那么傻。
只是有的时候我真的很想要他一个答案,如果前朝大臣全都要废后,他会不会真的废了我?
是我终究不够重要,也是我痴心妄想
海晏河清,四海升平,从来都是他的理想。他是希望我可以和他分享这个繁华盛世的,这是如果没有我,大概也不是很重要。
我的一片痴心错付了吗?也没有,他做的够好了,是我嫁给他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想过的好,可是正因为如此,让我贪恋于他的温柔,希望他能多爱我那么一点点。
我动心了,可是身在后宫,人最不该的就是动心??
我24岁那年燕燕出嫁了,嫁给了齐国公之子许素,她小我七岁,是我看着长大的,也是我一直都最挂念的妹妹。
我终究在出嫁是见了她一面的,那天她非常高兴,一口一个“阿姊”,我不觉就红了眼眶。
燕燕,我的妹妹。
阿姊这辈子都不可能让心爱之人满心满眼都是我。可是你不一样,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得不到的,我想让你得到。
燕燕出嫁那一天,我是不能去观礼的,那天我把官家的桃花醉糟蹋的一瓶不剩,我喝的头晕眼花,泪流满面。
我庆幸燕燕能够有一个好归宿,也感叹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了,这辈子,出嫁前那个才华横溢,顾盼神飞的沈斐斐都不可能再活过来了,留下来的只能是那个端庄得体的皇后娘娘沈蕙姝。
后来,官家来了,我朦胧间看到他颀长的身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他当年,能够认识那个出嫁前的我,他应当真的会爱上我,毕竟他从不喜欢端庄得体的,我在他面前也稍稍暴露了本性,我更爱原原本本的我,我相信他也是。
我不知道自己在他面前说了什么,我只知道我哭的稀里哗啦,估计是把自己的心事一股脑的说了
第二天他来见我的时候,带了一碗醒酒汤,一口一口喂我吹凉了喝,他的睫毛覆在眼上,深情温柔,但是眼神里有掩藏不住的悲伤。
他轻叹一声,握着我的手,眸光暗淡:
“斐斐,对不起
如果能在你进宫前就认识你,我一定会爱上你,也会根本……不忍心让你进宫。
昨天我听你说这么多年的心里所想,也见到了一个放下所有的规矩,宛如一个少女的你。
一开始,你说你并不愿意进宫。我还暗自庆幸,还好娶了你,这样我就可以一辈子让你在我身边。因为如果有一个别的男人,待在你身边,我怕我会嫉妒得发疯
后来我知道了你的一切,看到你少女时期的愿望,我真的对自己好失望,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对不起,当我听到朝臣们齐声夸赞你,让我娶你的时候,我没有考虑过你的一生,就这样葬送了你的一辈子,替你做了决定
当我发现你的明媚阳光把我深深吸引的时候,我就迫不及待地想让你也爱上我,没有考虑你的后果……
我不该让你动心的”
我不住地流泪,悲伤、甚至那一丝欣喜涌上心头:
“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的。
是我自己动了心,也是我自己亲手将一颗心交到了你手里
愿得一心人,哪那么容易
既然你都说了,如果可以你情愿不让我进宫,也希望我能拥有自由,活成本来的自己,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就算你不爱我,你也是个好丈夫,你尊重我,也没有把我当一个棋子,也没有偌大的后宫,你甚至只想求一个一心人。
后来的所有选择都是我自己的决定,而且我也不后悔,因为我很爱你”
然后就这样扑进他怀里。
过往一切,皆成云烟。人生一世,有多少迫不得已,又有多少情不自禁。缘分都是天注定的,既然我们都已经走到这里,那就让往事都随风去吧
此时我们相对无言,坤宁殿外,微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有树荫几片落在院中。
此时风动,也是心动。
??
我又有孕了,此时身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自然还可以生育的,更何况,我也是…愿意的。
只是他却是十分着急的,他觉得我的身体应该再养几年。
可是事到如今,他只能更加精心照料我。
这次生产之时,正是赤日炎炎的酷暑。
之前问过晖儿:“阿娘给你生个弟弟好还是妹妹好?”
晖儿笑嘻嘻地望着我:“妹妹”
“那如果生个妹妹,你会好好待她吗?”我含笑。
他懵懂地点头,鼓着掌大笑:“妹妹好,妹妹好”
我揉揉他的头,心软得一塌糊涂。
已下了几场雨,天已经越来越酷暑难耐,我更是烦躁不安。
第二次生产是在雨中的清晨。
他已经去上朝了,而我在产房中痛苦地呻吟。
菖蒲后来说,晖儿听见了我的叫声在外面哭,当时我却没有听到他的哭声;而他连朝服都没有换,就直冲冲地闯过来。
其实仔细一想,我便能明白他为何如此着急:
因为,同样是第二个孩子,他的母亲……
??
时间不算很长,大约日薄西山的时候,孩子便顺利落下,我倒没有昏过去,远远地遥望了站在门口的他,可是我模糊地看到,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反着光,然后触到我的眼神,他展露出温柔似水的笑。
产房不祥,尽管他再觉得荒谬,也不敢违背礼仪道德。
但他眼里的泪,是他爱我的最好证明。
时光若是在此刻静止,那有多好?可惜时光如流水,匆匆不回头。
??
我生下了一个女孩。
前朝没有什么波动,无非只是有几家又塞了几个女儿,期许着官家偶尔念及旧情,去太妃宫中,看对了眼。
我并不吃醋这些东西,因为他远比我想象的洁身自好,他见到那群涂脂抹粉的姑娘,避之唯恐不及,更别提看对了眼。
我们一直待在坤宁殿,逗着哥哥妹妹。
“斐斐,辛苦你了,妹妹的名字你取”他凝视着我的眼神淡淡的,故作不在乎的样子。
“真的?”我显然是身份兴奋,“晖儿”的名字不是我取的,我本身因此遗憾,如今他让我取妹妹的名字,我自然求之不得。
我思索一番,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瑾妍”
瑾者,美玉也,也喻指美德;妍者,貌美也,也喻指巧慧。
虽然我对女儿的期待只是她健康平安,我的女儿自然要名字秀气婉约。
“瑾妍”二字,正符合此意,而且我并不喜欢带有恭敬、温顺如此意思的名字,我希望她在美貌之余可以多一点心眼,也不能没有底线。
可是我没想到,在往后的日子里,这个女孩并不秀气婉约,其实是最坚强的。
??
风飒飒,时光总在不经意间过去。
生了孩子之后,我身子不大好,不过也只是略微我再不碰到刀枪了,连那些诗词歌赋也是很少碰了,我最近都不怎么贪吃馋嘴,见了桂花糕都是恹恹的,大概是身上最后一点少女心性都被时光冲没了。
最近倒是觉得练琴有趣,入宫前曾被我爹抓着去练琴棋书画,只是那时候静不下心,书法倒是不错,绘画不算有天赋 ,勉强还算灵秀,对弈这两年和官家已经练得不错了,只是出阁之前“琴”这一项便是最糟糕的。琴只摸准了指法,弹得更是曲不成曲调不成调。我现在论琴,有《凤求凰》《高山流水》《阳关三叠》,可我更喜欢琵琶,《阳春白雪》《六幺》《汉宫秋月》我都是颇为喜欢。
燕燕在夫家过的很好,偶尔见到她,她一直都是明媚骄傲的,她和她的夫君对望时总是能看到满目情意,她一直都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
我不得不说,我真的很羡慕她。
我自认运气不错,虽说丧母,但好在爹爹疼爱我;虽说一朝入宫墙,好在官家给了我一颗真心,如今又有一双儿女。在外人看来,我这个一国之母,做的实在是容易。
可是我是真的羡慕燕燕,同样是丧母,可是她从小有我照料,长姐如母;同样是成亲,可是齐小公爷爱慕她多年,两情相悦。更何况,许家与我家素来交好,人口简单,婆家自然也是和睦的。
不像我……
不像我,不得不顾全大局,装作不在意那些谣言。我信他,可是我也害怕他食言,生下孩子之后,我更是时刻警觉,这漫漫后宫,心怀叵测的人多了去了,我必须护住他们,可是我又如何能护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