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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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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这个热得滚烫的日子,我媳妇儿的羊水破了。
当时,我不得已,跟请假去面试的现场,憋闷的告了别。路上,甭说衬衫,连领带感觉都被汗水浸透了,那是一种朝不保夕的燥热。哪个男人敢说,母子平安之前,你不犯几次傻:
“中暑,会不会加重产后抑郁?”我媳妇问护士。
“抑郁好比生孩子,生孩子跟中暑也一样,人人有份儿……”护士的回答,听起来很有道理。
“中暑,会不会加重产后抑郁?”我媳妇因为刀口疼,又来问我。
“我查查产妇能吃什么,我去买,好不好?”
“中暑,会不会加重产后抑郁?”她没管我,继续念她的经,还跟医生念。
“孩子洗完澡,就出院,中暑也好,抑郁也罢,该找谁看找谁看!”
这话,噎得我媳妇儿哭了回家的一路。回头一琢磨,人家说得不无道理。
什么能包治百病啊?还真有,红包能!“包”治百病!
此乃一种男人的默契,此乃一种男人的体谅,男人的睿智,男人的无奈。
男人没有露面。只是让一个小兄弟开车给我送了一趟,挺厚的一个信封。
这笔钱,就这么归我支配了。我双手攥紧。似乎能感受到,几个小时前,从思考到取现,对方费了一番思量的,要是发到微信、或者转账,主抓财权的媳妇儿,一定搜刮的干干净净。
一切尽在不言中,男人尽在不言中。或许是思绪混乱,末了我还多嘴多舌了:
“九哥他……还那么忙碌吗?”
或许是急着赶路,小兄弟开车前敷衍了,“应该还在KTV陪酒呢,这会儿……”
★★★
跟着九哥,我可不是耍宝。
对他而言,我是“惯犯”。哪里有男人的苦辣心酸,哪里就有他的冰镇可乐。那一次,九哥一进包厢,就发现服务生已经把可乐给他备好了。
这,都不算在他在这家KTV尊贵会员应得的待遇里,非要说什么特殊待遇,也是此时,他单独要了这个小包厢,跟一个女同事,单独谈清楚。
我叫吉吉,此乃艺名,因为名字跟琼瑶一样,有个喆字。我能证明,九哥是个好男人。
进了包厢,跟九哥预料的基本一样。
至少,危险的道具还是那两样儿,七八盒纸巾和一把水果刀。要是今晚他不作为,明早儿再进这个包厢,要么泪水能没过脚踝,要么她全身的血,能随着手腕的伤口流一个干净。只因为抛妻弃子:
“你有多久,没跟孩儿他爸单独相处了,一起逛街也算,二人世界也算……”
“您问这个干嘛?我都忘了那个挨千刀的——长什么模样了!”
下一口冰镇可乐,差点儿没喷出来,九哥继续带着她的思路走,而不是被她的哭诉牵着走。
“照你这么说,他也改变不了你,对吧?”
“九哥,你也别瞎耽误功夫儿了,我啥都看透了,我把他一刀扎透了!我再自杀,我……”
通常情况,十个人估计有九个,回她的话都是:你儿子怎么办?孩子的悲惨谁来负责?
九哥没那么说:
“去吧,结果了他,打电话给我,我好帮你安排儿子。”
“九哥,我……”
嘴上不可能这么说,可心眼里,九哥不觉得,她的老公的问题有多严重。换言之,要换了他自己,估计也多半几个月不回家——当你面对的,是一个在卖房子时像霸王龙——回家之后,像树袋熊的媳妇儿。他想笑,但没显露在脸上。看来,造物主也有好几条女人的流水线,有的不都是按照贤妻良母型号,加工订做的,比如眼前这位1979年出生的“霸王龙”,她就亲口跟同事说过,自己跟孩子的内裤都是老公给洗,不给洗了,还像现在这般寻死觅活的……
“应该没有人,比你披星戴月多吧?可你也是太拼命了不是?能不能减少点加班,回去多陪陪孩子,至少这段时间?”
“还是你懂我,九哥,那我们那口子咋回来呀?我不想离开他呀,真的……”
九哥听完,坐进了一些,只跟她相距半个身位,“万一他也舍不得孩子呢?我是说万一?”
就这么,九哥意识到,洗脑的时间到了。于是,拧开一瓶矿泉水,让苦累的她补补水。
其实,九哥心里很清楚,死和改变,哪个更简单?死。这个女人宁愿选择简单的。
反过来说,倒也能理解,这个年纪,夫妻俩谁都不可能改变谁了,平衡点,就是恢复到她老公继续为了她赚回的钱而妥协,只不过,她自己回家,什么都不洗,还总吆五喝六的指挥男人洗这个,洗那个,就不够人性化了!九哥告诉她,学一学太阳,谁都看得见的太阳,一言不发,只是发光发热,做他能做的,别想着改变陆地万物……听人劝,吃饱饭。
至少刀子和纸巾,今晚可以收工了。
明上午,九哥还得想着,给她老公再打个电话。两头使劲儿,这事儿才不至于黄了。毕竟,那个老公真没她赚得多。毕竟他的队伍里,还真少不了这头霸王龙。
差不多了,九哥拨出了一个电话,响两声就挂。这是暗语。他起身,离开了包厢,通过走廊,跟一个迎面走来的熟悉女人,打了个手语。这个女人,不,含羞点说,我那时,还不是……总之,我当时点点头,跟九哥来了个交叉换位:我呢,替九哥继续安抚“霸王龙”,九哥则回到正经的包厢里,陪甲方几个经理级别的碰杯。
一进房间,甲方就对刚才我的歌喉,赞不绝口!
说实话,吉吉是我随口,给自己起的艺名。
没错,这种地方游走,哪有用真名的。更何况,众所周知,我还是九哥的固定伴侣。
旁人眼里,此处,可以省略上百字……如此一来,来这里的头头脑脑,也不必给九哥安排陪唱陪聊的公主了,再说了,即使点也选不到像我吉吉这种复合型人才啊!比如说,当时,我就接了九哥的班儿,继续给“霸王龙”做思想工作。按照三年的合作经验,九哥一定都能猜到,我在那边儿会说什么:
根据牛顿第一定律,人心可不都是肉长的,有的人,就是心软,有的人呢,心硬!就看你老公他吃软、还是吃硬了……
吉吉值得信赖。果不其然!没十分钟,我就牵着“霸王龙”回到了主战场。后者的脸上,还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跟操劳留在脸上均匀的褶子,互不打扰。
比划了一个OK 的手势。九哥朝我点点头。这项工作才算完成闭环,价值三百块人民币。
忙完这个任务,就可以忙活下一个任务了,打工人,为了钱,总是那么热情如火,值得引吭高歌!来吧,我可是一个人可以嗨翻到天亮的麦霸:
某年某月的某一年,那是二零零二年的北京一夜,后来,我终于学会了做一个容易受伤的女人……这个甲方经理挑起了大拇指!你这情歌,都唱成杂烩饭啦!
那个甲方经理,假意挖起了墙角!九哥给你开多少薪水,我看看有没有资格挖你过来?
跟九哥的默契使然,我都不必再瞅一眼对方的眼色,就和声细语的娓娓道来:
“根据牛顿第三定律,有时候,有钱也不能让鬼推磨——我是个有原则的女鬼!”
包厢里掌声,一浪高过一浪——九哥,你怎么看?
九哥又端起他最擅长的一大瓶可乐,主动跟对方凉啤酒碰个杯,“可惜啦,有些客户,就是用来错过的,你的目标客户的目标客户不是你!”
说得好,这酒喝得痛快!感谢九哥的破费……
要看值不值了。下周,两个新盘,要重新招标合作单位——还不都是给九哥量身定做的——三家竞标,找两家作陪,演几场场戏而已,给甲方领导睁开的其中一只眼,看个形式而已,谁都不会问另一只眼,因为什么破费而闭上的……
演戏就得演全套。深夜散场,九哥借口说,开车送我回家。至于送到哪个家,喝多了,也没人会问……此处可以省略上千字。
“嗓子没累劈吧?委屈你了……”
开出二里地去,九哥才关心我一声,真过分。
“第一天认识我啊,这点能量,老娘我还是有的——倒是谢谢九哥的人民币是真的。”
九哥微笑着,点点头,“看来没喝多!”
“哎,九哥,说句题外话,要不哪天,我真跟你干得了……”
“饶了我吧,也饶了你自己吧——就刚才那几位,我估摸,现在应该都洗浴中心呢,要是换个身份,看看他们不得吃了你!”
我怂了,我知道自己要什么,说:“要就算了,我答应我家哥哥,卖艺不卖身!”
听罢,九哥左手一拍脑门,“你不说我都忘了,啥时候办婚礼,我现在这身价,你得预约知道吗?别看你是干妹妹,告诉你……”
我也被逗笑了,“后天拍婚纱,放心!冲你的大红包,我也得定个你休年假的日子!”
马路上的摄像头,可以清楚的记录下:
那个私密封闭的车体里,开车的男士朝身旁的女士,慢悠悠的,竖起了右手中指!紧跟着,女士用自己左手小拇指,勾了勾那根中指。一言为定!
“明儿我回老家,回来给你带我们七里海的螃蟹!”
“哦了。”
把我这个姑奶奶送到家,总算做了件不赔本的买卖,九哥驾车而去。
翌日中午。甲方办公室里,昨晚一个海量的老同志在开标前,还悄悄对九哥竖起了大拇指!
第一反应,是感谢昨晚上玩美了,后来九哥发现,他的笑另有深意:
“你这……还爬的起来呀?体力不错呀,得空跟我们踢场球去!”
“行,都是责任,责任……”
此责任非彼责任。
没几天,九哥就收到了我们老家的特产,大河蟹。出来混,要诚信。
记得,九哥还给老黄特意寄了一份,替我间接做了做关系。等我成了女人后,才知道,未来老公就是这位老黄的表弟……
★★★
河蟹,收到。
本打算回个电话感谢,越想越为难自己,最后,只是微信,敷衍了一条而已。
久而久之,我也听闻了:但九哥凡有应酬,指定有这个吉吉。既能撑面子,还懂得闭嘴,能唱能闹,能喝能笑,更难得的是,九哥还挺专一!没什么裂变的价值,渐渐地,那些谣言,也就化为绕指柔了。我们这代人,几家欢喜几家愁。
嘴里的河蟹,媳妇儿很喜欢,我自己吃起来却不是滋味。都是蝴蝶效应给闹的。
月薪破万?恐怕下辈子吧!我们的女领导,带着几个自己人,跳槽去外地了,撇下我们一帮一伙,本来我们这个项目,这小一年里,就卖得跟挤牙膏似的,就姥姥不疼、舅舅不爱,这下可好,也不派人接管,也不给钱救急,任项目半死不活……都是老司机了,谁不知道市面上九成的项目,都是那么给活活拖死的。没几天,网上基本都能彼此看到大家的简历了,还不时有人在售楼处接到猎头的电话,毫不避讳……我们这代人,屋漏偏逢连夜雨。
没等我跟媳妇儿交交心,就先被孩儿他妈堵了嘴,要买学区房了!我不解,说,孩子不刚上幼儿园吗?这话,反倒拱了火,她说,亏我还是干这行的,一点不懂得未雨绸缪!周围的人家谁谁谁,都是让孩子含着学区房的门钥匙出生的……
我不好意思说什么。
认领了摊派下来的十五万块指标。
因为孩子姥姥家也摊派了十五万块。我也说不出什么。
况且,媳妇儿用自己公积金去银行再去贷了款,简直一副拼命的架势,我也不敢说什么。
那几天,我夜里,继续失眠,白天连孩子的小眼神都不敢看。无奈之下,情急之中,我先是请假,去拜了一趟祖坟,紧跟着,把孩子爷爷奶奶留下的几件金饰连同木匣子,一起都卖了,也才换了三万多。我留了个心眼,没先转给媳妇儿,又一个心眼作祟,我想起了九哥……我都嫌弃我自己。偏偏借钱想起人家来了。我可没给人家送螃蟹啊……
我们这代人,为了孩子顾不了那么多了。
“你要多少……”
电话里,他一开口,就让之前一通唠叨的我,燃起了希望。
“十万吧,最好再多点,行吗……”
他大概迟疑了两秒钟,回话还是铿锵有力,声音也不飘忽。
“现在是中午一点……老黄,这样,你肯定急,我今儿晚上转你,发我个卡号。”
“太好了,我都不知说什么了——那我给你打个借据?”
“这就俗套啦——不过,我多句嘴,要是工作不给力,早做打算,半死不活最难受。”
我有点明白了,“不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那倒不至于,实话跟你说,我有张一直没用的信用卡,有个七八万的额度,加上我兜里万八千的,凑凑转给你——不过,我也就这个意思了……”
这倒让我嫌弃他了。应该的印象是什么?九哥,出手就应该是十万、二十万的主儿!毕竟是求人办事,我不敢得寸进尺。答谢了一声,就挂断了。
本来都不抱希望了。撂下他的电话,一直到新闻联播之前,我又陆续拨出去七个电话,打给六个人,才借到五百块,还是我当初借出去的,还给我……晚上十一点,我的账户有动静了,十一万。我当时欲哭无泪。
原来什么哥们儿、兄弟啦,真不是随便叫的。他还跟我道歉!说转完了,说转得晚了。咱们都是为了家里人活着,还钱不急。就这两句话,像烙印在我心上一样。
自以为还算有情商的我,原来面对大事儿,这么嘴笨,没这水源,我就死在沙漠了!可我怎么就是说不出来,仅仅是敷衍,听起来就是敷衍,除非人家不介意……
“钱哪儿来的?”
“找几个哥们借的——凑得——他们都说了,不着急还。”
我欲哭无泪。跟媳妇儿,我还撒了谎。我们这代人,就是善于撒谎的一代。
甭说打掉牙,就算打碎了牙床,我也得往肚子里咽!
“这份情记着,将来换给人家,解决问题才叫哥们呢!”
“是啊……”
那一刻,孩儿他妈的话,敲醒了我:
原来活了半辈子,我只有三个所谓的兄弟,九哥,穷,还有瞎忙……
找了一个晚上,给自己喘口气,只是暂时。叫上我原来公司俩徒弟,苍蝇馆小酌一下。托我的福,他们也好容易有个机会,把各自媳妇儿暂时挤出视线。借着杯中酒,我先吐露真心话:
“万幸,前两年发工资的流水总算稳定,也办了张信用卡,所幸我媳妇儿还不知道!”
“可不是嘛,钱不是问题——给是问题,我们不也一样?几万回款,一天能催他们八回!”
我这俩徒弟,一个是八八年生人,一个是八九年生人,一个公司欠薪八万八,一个自己负债九万八,都是钱闹的!长时间没进账给闹的!都是销售团队买得“不咋地”惹的祸。可我们都是人家老公啊,都得按月把工资带回来,交给媳妇儿过日子啊!
比比谁的酒味儿更苦、更惨,他俩还羡慕我呢!
好在就欠我三个月的薪水,能把上季度的给结清,就是大慈大悲了!
每次小酌,压轴菜都是POS机,我们仨,都在拿各自的信用卡套现活着,我们丢了这代人的脸啊……都是俗人,都是凡人,都不是能立马把钱追回来的□□,只得拿各自的信用卡,当沙袋了。杯弓蛇影,昔日群狼。当初入职前,被一番豪言壮语鼓舞得那叫一个热血澎湃,三年之内拿八块地!再过三年,你们都是一方诸侯,有钱!有车!有绯闻!
这番“愿景”的公司牌子,也不知何时,像创可贴一样,自己在门口都脱落了。
啪啪打脸。现如今,孤零零的一个楼盘,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没了火车头,我们项目上上上下下,几十号人,像一节又一节,谁也动不了、却又绑定在一起的车厢,都被生生撂在了铁轨上,还不知道隧道究竟有多长……
就在我们仨,还在太极推手,到底该轮到谁结账的时候,群里发来了消息:
这个“孤零零”被人家收了,打明儿起,在职所有项目人员,新主子都要谈话!
师傅,遣散费多要点儿!东哥,赶紧找下家儿啊!
一口下去,肝肠寸断。
我在喝苦酒。当晚,可乐王子却在喝烈酒。
只不过,我喝的杯中酒,是叹息,他喝得胃穿孔,是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