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被可爱打败了》李光年

2、第 2 章 承诺

　　林恕回来得很快，上身换了一件纯白短袖，湿漉漉的头发贴着头皮顺下来，显露出些许少年意气。清隽无俦的模样就像是在表面成熟的浆果果皮上划开一道口子，藏匿其中的青涩便汩汩流出，满满的青春气多得像是要溢出来。

　　他原本是很有攻击性的长相，剑眉入鬓，就像墨点在宣纸上晕染出的那般好看。双眼皮凤眼眼尾上翘，弧度并不十分明显，只是侧眸俯看人的时候格外有压迫感。尽管脸上很少有什么生动的表情，却也不过分端着，清冷的气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他身上的侵略性，看起来倒是多了几分沉稳可靠的气质。

　　“还没吃？”林恕摘下脖子上挂着的毛巾，“等我？”
　　米多贝默默点头。

　　林恕见他情绪明显低落下来，问道：“怎么不高兴？”
　　米多贝摇头：“没有不高兴……”

　　林恕有些无奈地在他身边坐下，问：“和妈妈通过电话了没有？”
　　米多贝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控制不住地红了眼圈。

　　林恕知道小少爷这是想家了，但不善言辞的他除了摸摸头也想不出其他安慰的办法。“先吃饭吧，晚一点她会打给我们的。”

　　米多贝抽噎两声，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记得爷爷说过，爱哭的小孩对大人来说很麻烦。
　　他不想让林恕觉得自己是个麻烦。

　　吃过饭，米多贝主动帮着把盘子端进厨房，然后就被安置在了沙发上看电视消磨时间。房子里仅有的一台电风扇也被林恕贴心地转移到了对面，虽然比不得空调吹得舒适，但至少不会热得满身是汗。

　　随着超人拯救世界的戏码渐入佳境，米多贝一个人呆着也自在了不少，时不时还会惬意地轻轻摆动一下小腿。
　　林恕从厨房忙完出来，动画片已经接近尾声。他若有所思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犹豫地看了眼时间，显然还不太适应家里突然多出一个需要自己照顾的小朋友。

　　作为一名准高二生，在小县城的高中里学习也是很分秒必争的。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陈夏不会在这个时候把米多贝送过来。

　　原本林恕特意留出了一整天的时间来迎接这个素未谋面的小朋友，但眼下他们并没有什么话题可以交流。从效率上来讲，与其在客厅里干坐着，他不如趁这个时间去学功课。但从人情上来说，似乎又不该在第一天就把一个小孩子晾在一边。

　　“哥哥。”

　　林恕还在思考，抬头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米多贝已经把动画片关掉了，转头去卧室拿了蜡笔和画纸出来。“我想在客厅的桌子上画一会儿画可以吗？”
　　林恕点头，刚要提醒他可以在卧室的书桌上画，就见小朋友小心翼翼地把电风扇的位置向右挪了挪。

　　“哥哥，我们一起吧，这张桌子应该足够大，这样我们就都不会觉得热了。”米多贝认真地补充，“妈妈交代过不能耽误你学习，我会很安静，绝对不会打扰你的。”

　　林恕的纠结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心脏就像是蓦地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一样，令他感到一种奇妙的心安。事情的进展并没有预想的那么艰难和糟糕，他所忧虑的初次见面的午后就这样被一段平凡而又宁静的时光填满了。

　　直到天光变浅，丹霞蔽日，林恕完成了两套物理习题，而米多贝的画纸上也涂满了彩色的小马。

　　晚饭过后，陈夏发来了视频邀请，林恕陪着米多贝坐在沙发上聊天。

　　视频里的陈夏穿着时尚的短裙，戴着大大的遮阳帽和墨镜，笑着和他们挥手。

　　米多贝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里的人，揉揉鼻子小声地叫人。

　　陈夏见儿子眼泪汪汪的模样也不再强撑着活跃气氛，她坐在院落的遮阳伞下，背后是一片茵茵草地，光线却并不明亮。

　　“宝贝乖，妈妈会尽快把病治好回到你身边的，这段时间乖乖听哥哥的话，好不好？”

　　米多贝点点头，打起精神和她叙说白天发生的事以及邀功似的告诉陈夏自己已经可以一个人收拾房间了。

　　林恕看着视频里被逗得前仰后合的女人，沉默地垂下眼睑。他见过陈夏最好的样子，她真正开心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无视天气的“全副武装”也不过是为了掩盖病情恶化的事实。

　　“林恕，辛苦你了。”陈夏疲惫地掀掀嘴角，“做姐姐的没能帮到你什么就算了，现在反而拖累了你。”

　　林恕摇头：“你只是病了。病人就该好好吃药治病，别的什么都不要想。而且当初在福利院的时候，明明是你照顾我更多。”

　　陈夏低头笑了笑：“好好好，不聊这个了。林恕，我打给你的钱你可别再舍不得花了啊，现在还有个孩子要你养呢。”

　　她的语气轻快了许多，继而对米多贝道：“宝贝，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就跟哥哥说，他舍得委屈自己肯定不敢委屈你。你的便宜爹妈别的没有，养你们两个的钱还是管够的。”

　　林恕见她还有心情调侃自己，稍稍松了口气。

　　“不过也别太闹他，他生起气来可不好哄。”陈夏笑道。

　　林恕：“……”

　　看了看时间，英国那边也将要下午三点钟了，陈夏催促他们快去睡觉，然后匆匆挂断了视频电话。

　　睡前林恕带着米多贝冲完澡，再把人送上床，最后贴心地在客厅为他留了盏灯才回自己房间睡觉。

　　现在这个时节，宁城的夜晚还算凉爽，等夏至一过暑期到来可就难捱了。以前林恕一个人还好，一台电风扇也不是不能凑合，但现在是两个人两间房，空调的安装就不得不提上日程了。
　　想到这林恕拿起手机，正打算趁还没有困意找找家电城的电话，等下个周末有时间过去看看，一条消息就弹了出来。

　　陈夏线上转了他两万块。

　　陈夏：【去银行取钱也挺不方便吧，拿去买点好吃的，我儿子这几天的营养餐就拜托你啦。】

　　林恕：【请问你儿子平时是吃什么长大的？】

　　陈夏：【哎呀，你就体谅一下身处异国的老母亲嘛，钱这种东西多了又没坏处。】

　　陈夏：【快点收下赶紧睡觉吧，你学习不是挺紧张的？】

　　林恕也不想再拉扯下去，果断领完钱就和她说了晚安。

　　其实林恕兴致不高的原因除了是有一定的带崽压力以外，主要还是想让陈夏对她自己好一点。

　　林恕和陈夏相识于一家福利院。他四岁那年父母在一场车祸中去世，警方没能帮幸存的林恕找到其他亲人，只好将他送进了福利院。

　　那时他年龄虽小，却已经能明白很多事，他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见到爸爸妈妈了，自此以后都将孤孤单单一个人生活。噩耗过后，本就比其他孩子早熟一些的林恕更是变得阴郁寡言，他几乎从不说话，永远安安静静坐在角落不愿和任何人交流。

　　可福利院也不是毫无破绽的避风港，总有无知的孩童会用天真的恶意蛮力撕开他隔绝世事的伪装，将疼痛与欺侮一并加诸于他的身上。

　　陈夏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她在福利院多年，一直未被领养，因为自小聪明伶俐，长大些便常帮忙管理福利院的孩子，说话做事都很有分量。

　　刚开始陈夏也只是替这个总被大孩子捉弄刁难的男孩解过几次围，后来见他总是游离于集体之外，又惦记他年纪小，便由着天生的责任心主动过来嘘寒问暖。再后来，她看出小林恕只是表面稳重老成，实则骨子里乖觉执拗，担心放着不管会误入歧途，于是对他的关心与日俱增，常塞些好吃的好玩的，想用真心一点点让这个敏感脆弱的孩子放下警惕。

　　林恕又不是铁石心肠，怎会不贪恋亲情的温暖？

　　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但陈夏说的话他会听，陈夏的忙他会帮，陈夏被欺负他就算再力薄也要为她出头。

　　两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小孩在人情冷暖中相互扶持，就像是亲姐弟一样。他们在外一个活泼热情，一个内敛坚定，配合默契，对内又经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斗嘴，和亲生的真没什么两样。

　　陈夏十八岁从福利院独立出去的时候，林恕六岁。成年人的生活都不轻松，好在陈夏聪明，学习成绩向来拔尖，只是考上大学后能来看林恕的机会越来越少。

　　陈夏勤工俭学，打工的钱供自己学习生活，其余补贴的钱和奖学金寄给林恕，一并寄出的还有她写的信。她在信中说自己询问了院长领养事宜，现在她还够不到条件，但等自己大学毕业找了好工作赚了钱，就能把林恕接出来一起过好日子了。
　　再往后陈夏越来越忙，但书信至少也能保证两月一封，从没断过。

　　林恕八岁那年，二十岁的陈夏回来看过他一次，她说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体里面有了一个小生命。

　　林恕讶然，问她还未完成的学业怎么办。陈夏脸红，说自己提交了休学申请，等结婚生完孩子再回去继续学业。林恕见她沉浸在浓情蜜意的幸福里，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关心了几句。
　　婚礼当天陈夏叫人把他从福利院接了出来，林恕这才见到了她在信中多次提到的男朋友。那新郎官的长相确实是极英俊的，婚礼排场也气派讲究，一看便知主人是怎样的阶级地位。只是宴请的宾客少得可怜，要说陈夏无父无母亲朋好友少就算了，但听闻新郎官父母健在，如今却都没有出席，很难不让人多想。

　　林恕蹙着眉，迎面看到穿着华美婚纱，笑靥如花的陈夏走了出来。他到底是年纪太小，哪懂得那么多人情世故，看到陈夏觉得幸福也就跟着放心了。
　　可谁曾想，这段羡煞旁人的姻缘竟美好得如此短暂。陈夏的二十三岁简直兵荒马乱，一切都乱了套。她愤怒过，伤心过，但她深知是自己选错了路，个中苦楚她也只能自己吞咽。

　　林恕的伯父伯母就是在这一年找了过来，他们了解了那场事故的经过并向警察和院里说明了家庭情况。

　　伯父一家都是普通人，没有什么耀眼的光环，但他们有勇气抛开以往的是是非非，念着血缘亲情不想看林恕在外一个人受苦。于是，等林恕十二岁生日一过，手续都办理妥当，就随着伯父伯母去往了九百多公里外的宁城。

　　后来，陈夏来看过他几次。陈夏的憔悴是显而易见的，当林恕问她发生了什么时，她也不回答，只是对自己没能履行之前带他离开的承诺感到抱歉。
　　离开时，她对林恕说：“林恕，我不想失约，我以前说的话还作数。虽然现在的我自顾不暇，家里的事一团乱麻，但总归是完成了学业，以后我别的什么也不去想，就赚钱，赚了钱给你和我儿子吃好的穿好的……”

　　她说到最后都哽咽了，却也没有在他面前掉一滴眼泪。

　　林恕掐掉这段回忆，起身去米多贝的卧室看了一眼。男孩正酣睡着，呼吸声清浅，白嫩的脸蛋上写满了娇贵。林恕有点头疼，像这样的小少爷应该很难适应乡下的生活，以后总免不了要哭闹耍脾气，他得有足够的耐心才是。

　　林恕轻手轻脚地帮小少爷掖了一把被角，一边思索着明天的早饭方案一边走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