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好坏》壹根棍棍

3、第 3 章

　　时茗打了车去另一个远一点的正规网吧。办完事回家时，楼下那门卫正在给小区门口的铁门上锁，远远见着时茗，便又开了门等她。时茗走到门口，侧身跨过底下一道铁门槛时冲那人说：“谢谢。”

　　“再晚一点，到十点半这个门就关了，你得从另一个门进来，绕一大圈。”

　　时茗笑笑。

　　“对了，待会下雨，可能要停电。”门卫锁门的时候讲，“这一带经常这样。”

　　“会停到什么时候？”

　　“明天雨停了应该就好了吧。”

　　“以前倒不这样。”

　　门卫说：“太久了，电路都老化了。”

　　时茗回到家后，发现打着手电行动实在不便。她依稀记得橱柜里好像有根蜡烛，找了半天终于从最底下一个纸盒里翻出来了。她把蜡烛点上，放到餐桌中间，底下随便垫了张餐巾纸，摸黑着去洗澡。

　　睡前她发现修网线那人来了回复，一长串：【您好，电脑网络上门维修，专修电脑蓝屏/死机/不启动/运行卡顿/自动重启......网络布线/维修。亲，请问有什么问题？】

　　时茗回：【网线断了。】

　　【亲，拍个照】

　　时茗到沙发后面随便给他拍了一张。

　　过一会儿：【亲，这个30】

　　时茗：【行，你什么时候能过来？】
　　她补充：【最好尽快。地址是宝盒街7号403室。】

　　【现在可以】那人说，【我在附近】

　　时茗：【现在不行，明天晚上吧。】

　　【几点】

　　时茗：【十一点左右。】

　　【不行，我那会有事，十点？】

　　时茗：【行。】
　　...

　　次日正式开学，时茗早上到办公室，正看着备课内容，一个波波头短发老师拎着挎包开门进来，见到时茗，十分意外，“时老师，来这么早啊。”

　　时茗从从桌上一堆文件里抬头，淡淡应。钱郡没话讲，放了包出去，心里嘀咕。

　　教学楼是环形，中间围着一块空地。走廊一侧是教室，另一侧对着校门。站在边缘朝下望，穿淡蓝色校服的学生陆陆续续走进教学楼。

　　差不多到上课时间，时茗拿起桌上的几沓卷子，还没走出办公室，听见走廊里荡过来的训斥：“你现在就像是刚起完床直接来上课的。这像什么样子？你校服呢？”

　　时茗走出办公室，见到王蔻在不远处的走廊里背对着她站着，手里的书被她卷成桶状，脖子背不知是晒得还是气得通红。

　　时茗轻轻往前走的时候，越过她的后脑勺看见了正在挨批的那个学生。

　　时茗愣了下。想问的话卡在喉咙口，没说出来。

　　那人单肩背着书包，另一手插着裤兜，百无聊赖地站着挨骂，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四处飘荡的眼神略过她，然后同样微愣。

　　视线短暂交汇了一秒钟。只此一眼，她确信了他就是昨天巷子里那人，也确信了他同样认出了她。

　　“我和你讲话呢！你在东张西望什么？”王蔻循着他刚刚看的方向转身。

　　教室里目光齐刷刷盯着窗外，寂静无声。

　　王蔻和她招手，“时老师，你过来看看。”

　　时茗神色如常，“他怎么了？”

　　王蔻没好气地说：“上学第一天就迟到，这算什么态度？”

　　“我没迟到。”

　　王蔻一字一顿道：“踩点到也算迟到。”

　　男生哼笑一声，不讲话，扭头看外面。

　　时茗见状说：“第一天上课，今天就算了，我们也别耽搁其他同学。王老师，一会我来说。”

　　王蔻脸色好了些，“时老师第一天上课，我也不想影响她，赶紧进去。”说完瞪了他一眼。

　　王蔻走了，时茗对那学生说：“你下课来我办公室。”

　　他没看她，也并不回答，转身转身从后门拐进教室，王蔻回身和她眼神招呼了下，随后离去。时茗抱着试卷从前门走到讲台上，底下窸窸窣窣，一些人回头看教室背后，一些人抬起头看她。

　　她一眼就看见教室背后毛笔正楷写着“提高一分，干掉千人”的醒目字样，神圣又简陋地框在巨大的横联里。横联之下，教室最后一排，刚刚那个学生百般无聊地靠着椅背。前排的小胖子转身和他说话。

　　时茗把卷子放到桌上敲了敲，教室安静了。她双手扶着讲台边沿，面对教室。

　　“我是新来的英语老师。”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笔。

　　“我姓时，时间的时。你们原来的班主任李老师有事离职，接下来两年，我会担任你们的班主任。”

　　说完，她顿了顿。

　　“有什么问题么？现在可以提问。”

　　寂静无声。

　　时茗环顾一圈，见好几个人东倒西歪无精打采的，用力敲了敲讲台，“不知道你们原来的班主任怎么样，但是在我课上——”她想了想，还是往回收着了点说，“就现在，我只有一个要求——都坐端正，把头抬起来。”

　　寂静。几个前排的同学闻言把身子坐正了。

　　“别的后边再说，最后一年好好努力。”她拿起讲台上刚刚拿进来的卷子，“这些是之前赵老师留下来的你们的试卷，我现在发一下。叫到名字的人举一下手，正好我认一下脸。还有，大家上来的时候告诉我一下你们的英文名，以后上英语课我会叫英文名字。”

　　时茗讲完，突然听见一声嗤笑。

　　她看了眼那个方向，最后一排角落，低着头的男生。

　　时茗瞄了眼墙上的时间，最后没去管他，低头看考卷。卷子是按照成绩排序的。

　　她喊了第一个人的名字：“史玲。”

　　第三排中间的一个绑低马尾女孩子默默举了手，“Jenny.”

　　时茗把卷子对折，分数朝里，放到第一排一个人桌上，“传一下。”

　　“陈朋。”

　　倒数第二排戴眼镜的微胖男生举了手，“Tony.”

　　“...”

　　“方可可。”

　　第三排扎高马尾的女生笑嘻嘻地朝她扬了扬手，“Coco.”

　　过程十分漫长。或许是第一天开学，或许是王蔻刚刚在教室门口发了通火，又或许是时茗本身就是个话不多的人，以至于教室格外安静，只剩她嘴里报出的简短利落的姓名，和传递试卷时纸张抖动的簌响。

　　卷子一张张发掉，直到最后剩下一张。她环顾了圈教室，随后低头去看手里那张卷子。姓名栏里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完全无视写名字那道横线，潦草到无法辨认。

　　但是卷子发了哪些人，她心里有数。这张卷子是谁的，其实她心里也有数。

　　时茗抬起头，看向教室最后。那个学生仍然低着头，明目张胆地在桌肚里玩手机。时茗盯着他好半天，他都不为所动。

　　教室鸦雀无声。

　　“最后一排教室门口的同学，你这卷子上的名字，写的是颓光么？”

　　他终于抬头。

　　教室里没人敢笑出声，都用力憋着。

　　时茗轻描淡写地说：“颓光同学，麻烦上课不要玩手机。”

　　他终于识趣地把手机收起来。时茗伸手把卷子打算给第一排的学生传下去，他突然从教室最后站了起来。

　　全班五十六颗脑袋齐齐望过去。

　　他迈开腿朝她走来。

　　第一个学生见状，不敢接时茗手里那张卷子。于是时茗把卷子收回来。那人走到她面前，也不说话。时茗刚要把试卷递过去，半路中被他从她手里抽走，时茗顿了一瞬，接着顺势去整理桌上的粉笔盒，余光见那人把试卷飞速往手里一折，又像是无事发生般往座位走。时茗看着这些小动作，突然问：“这位同学，急着下去干什么？”

　　那人回头。她在台上，他在台下，视线刚好齐平。

　　他突然看见她和昨天一样的眼神，那种带着轻蔑的冷淡，隔着一个讲台的距离问他：“怎么了？”

　　时茗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像是感到了一瞬的意外，随后拎着试卷转身离去，丢下两个字，“魏光。”

　　“和别人讲话的时候，麻烦站好，看着对方。”

　　他停在一排灰色课桌间，缓缓转过身。

　　“我叫魏——光——”他歪着头，“可以了么？”

　　几个人没忍住笑了，又飞快噤声。时茗扫了眼点名册，问：“英文名？”

　　他嗤笑一声。

　　“没有是么？”时茗继续把讲义翻到今天那一页，随后说，“那你就叫Shimmer吧。Shimmer同学，记得放学来我办公室。”
　　...

　　时茗离开教室前布置了两张卷子下去，交给课代表。待她一走，第一排靠门的同学转身嚷嚷：“这才开学第一天，这，这谁顶得住啊。”

　　课代表也不讲话，苦笑着往下发卷子。边上一个戴眼镜的微胖男生说：“还让我们起英文名，八百年不搞这玩意儿了，还以为上小学呢。”

　　“就是，还得给她现编。”扎高马尾的女生拿着卷子往后传，“这么多规矩，还上课不让撑着桌子，有病吧。”

　　卷子传到最后，前排人转过去说：“颓光，你又有特权了。”

　　魏光听见那话，抬眼看那人，“你喜欢就送你了。”

　　几个人都扭头看他，带着窃窃的幸灾乐祸，戴眼镜的男生转过身提醒他，“不是叫你去办公室吗，Shimmer？”

　　“傻逼。”魏光起身拉起座位上的书包。

　　陈朋讶异道：“你走了？”

　　魏光侧过身反问，“不是放学了？”

　　方可可见状，朝他的背影投去一个鄙夷又羡慕的目光，“真爽啊。”

　　陈朋说：“有啥厉害的，不就是翘晚自习。”

　　“有本事你也和他一样拽啊。”

　　“我要是家里有钱给我在外面报班，我在学校里肯定也这么拽啊。”

　　“啥意思？他啥报班了？”

　　“我妈说他爸妈给他在外面报了补课班，晚上出去上课。他们家特别看不上学校里的老师，所以随便他在学校干什么。”

　　“为啥？”

　　“不知道。但是学校里老师不都也不喜欢他嘛，相看两厌的。”

　　“确实。”

　　半晌，有人问：“那你们说魏光和这个老师，这次谁会赢。”

　　方可可听见那话，转过身说：“还用说，当然是他了。”
　　...

　　时茗坐在办公桌前，钱郡走之前，跟她搭了句话：“时老师，怎么还不走？”

　　时茗看了眼手表，时针已经迈过九点那道线了。

　　“我班上有个同学，本来让他有空来一趟办公室的，没来。”

　　“你也忒拼了，”钱郡问，“谁啊？”

　　“魏光。”

　　钱郡闻言露出惊讶的表情，“找他干嘛？”

　　时茗说：“聊聊。”

　　“你和他聊？”听到这个答案钱郡像被逗乐了，“就因为这个，你特意等他到现在啊？”

　　“我正好批批卷子。”时茗不置可否，“有什么问题么？”

　　钱郡说：“我跟你讲，那个学生啊，没什么要紧事，不会来的。”

　　时茗没理解，“怎么了？”

　　“因为就没来过。”钱郡眼角带上几分讥诮，“别指望他听你指挥了。”

　　时茗没说什么，继续等了一会。结果几沓卷子都改完了，放学时到教室一看——他今天压根没来上自习，出勤表上一个大大的红圈。她打车回家，到家时是十点不到，没一会响起一阵敲门声。时茗去开了门，蹲在门后鞋柜边上说：“等一下，我给你拿两个鞋套。”

　　那人朝里看了眼，感觉屋里一片清冷，什么都没有，又看见空荡荡的桌上立着一根熄灭的白色蜡烛，对面墙壁上的空调显示16度。

　　一双白净纤细的手扶着门沿把门拉开，他扭过头，打了个哈欠。

　　“你这屋，冰窖啊。”

　　随后门完全打开，有人拿着两个蓝色鞋套，缓缓从门后走出来。

　　那一抹乌黑低挽的头发，那个冷冷淡淡的表情。

　　魏光拎着网线，站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