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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共了明月隔天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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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晴与克里夫的回国探亲行程比想象中顺利。克里夫清楚地知道如何调节万里晴的父女关系,本就宠爱女儿的万里晴的父亲,也意料之外地没有反对二人在一起的事情,唯一的要求便是让克里夫将所有财产都转至万里晴名下。
本是再敏感不过的要求,克里夫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联系律师,承诺在一个月内办好所有过户手续。
得知此消息的向冉,感到十分震惊。当事人万里晴则更甚。克里夫的行为彻底说服了万里晴的父亲。当万里晴与克里夫回到英国时,他们的手上已经戴上了万里晴父亲赠予的戒指。
“什么时候办婚礼?”向冉问。
“不办了。”万里晴满不在意地说。
向冉回头看她:“不办婚礼?”
“我疲于向他人交代向冉的人生。在一起时敲锣打鼓欢天喜地地向他人宣告的幸福,指不定哪天就会成为他人口中的笑柄。我有经验,将幸福藏起来,才能规避风险。”万里晴走近向冉,“你的毕业论文怎么样了?”
“日夜奋斗,两万字写了一万三。”向冉回答,不再纠结于仪式上的过程。谁都是撞得头破血流以后,逐渐学乖。
万里晴帮向冉捏了捏肩膀:“决定先离开?”
“谁愿意等待他人宣告死亡日期?”向冉指指右边,万里晴则向右偏移些:“格雷迟迟不说,不是因为他仍犹豫。他早已拿定主意,不过是没有找好借口。”
“你的肩膀劳损得严重。”万里晴皱着眉,“或许会有转机。”
“没有人愿意做一个薄情人,以免他日落人口舌。我已然想好,论文初稿写完后,立刻买机票离开。有任何恶名由我来负责,以免他为难。”向冉被万里晴捏痛,忍不住轻轻喊出声音。
万里晴减小了力气:“何必逞强?”
“人嘛,有的时候逼自己一下,有的时候放自己一马。先离场,才有落落大方的可能。被留下的那个,往往都会变成悲情女主角。”向冉也不自觉叹口气,“谁能相信呢?他出现的时候我从未想过分开时竟然如百米赛跑,临近时奋力一冲只为不给自己回头的间隙。”
万里晴把手中戒指给向冉看:“塞翁失马。”
向冉伸个懒腰:“步履维艰。”
在向冉的认知中,格雷与向冉各自为离开彼此做着准备,他忙于实习申请,向冉忙于结束所有手头上的事情。白天的耳鬓厮磨换为晚间的夜不能寐,所有的不舍被现实选择打败。感情本就如博弈,在适当时机及时退场,才能彼此留有颜面,不至难堪。向冉并非不够爱他,向冉只是过于清醒。爱情需要盲目的痴狂,恰好目前的向冉不具有这个特质。
可是当向冉在五月的最后一天将论文提前写完,发送至老师邮箱之后三分钟,收到了格雷送来的写着向冉名字的机票。
格雷将机票放在向冉面前:“六月二日,我们一起走。”
“去做什么?”向冉坐在书店的一隅。万里晴与克里夫正在前台有意无意地观察着他们。
“我拿到了去联合国科教文组织的实习机会。”格雷说。
向冉的手指从机票上抚过:“我是问,我去做什么?”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申请这份实习?”格雷坐在向冉对面,眼睛盯牢向冉。
向冉没有否认:“这是一个很好的工作机会,我为你感到自豪。”
格雷把机票再次递到向冉面前:“蓝妮,不要赌气。我决定申请这份工作,是在遇见你之前。”
“可你申请这份工作,是在遇见我之后。”向冉尽力保持体面,“格雷,很感谢你的机票,让我知道自己被纳入了你的计划。只是我的论文已经提交,近期就要回中国。”
“我只去一年,一年之后,我愿意陪你去中国。”格雷做出了让步,比他为向冉买好机票更令向冉惊讶。
向冉还是拒绝:“你知道的,我的签证时间并不足以支撑我为爱情赴汤蹈火。”
格雷从书包中拿出护照放在桌上:“学生签证不够,那配偶签证呢?”
在向冉做好了所有准备离开的时候,一本护照成功动摇了向冉。向冉比任何人都知道格雷做出这个决定的不容易,在所有的未知困难面前,他选择了与向冉站在同一个战壕里。万里晴曾说,有人愿意求婚总是好事。比起街头巷尾只会说爱你的青年,共同进入婚姻坟墓的念头便足够值得令人落下热泪。
格雷交出了他所有的真心,蓝色的眼睛里有期许也有担忧,见向冉迟迟没有回应,他有些着急:“只要你不离开,我可以放弃这份实习,与你结婚,在中国定居。”
多么可怕,为了留住向冉,格雷扔出自己手中的所有筹码,日后必然后悔,埋怨今日的冲动。向冉恍然发现,向冉的“长痛不如短痛”对格雷而言,成了一种威胁。这场拉锯战,向冉出乎意料地占据了上风,也让向冉深切地发现,向冉并不了解格雷。
向冉叹口气:“明天周一,我会带上我们的护照在注册地见面,地址我等下发给你。”
格雷瞪大眼睛看向冉,向冉笑:“先回去吧,尽早向实习地解释你不去的理由。你本来就已经拖延了入职时间。”从五月拖到六月初,格雷的挣扎可见一斑。
格雷只好点头,背上书包离开。
万里晴坐到向冉身边:“你们谈了些什么?格雷离开时心事重重。”
“他向我提出结婚,并愿意放弃实习。”向冉解释。
“真疯狂。”万里晴感叹道,随即她注意到向冉的神情,惊呼,“你不会答应了吧?”
向冉点头:“我没理由拒绝格雷的提议。”
走近她们的克里夫听到对话,若有所思地对向冉说:“人心是经不起测试的。”
向冉长舒一口气:“我愿赌服输。”
万里晴未听懂向冉与克里夫的对话,缠着克里夫解释,克里夫只让万里晴明日陪向冉去注册地,叫来樱井与金夏汀,请他们周一来书店帮忙。
樱井面露难色:“明天我有一个钢琴演出。”
金夏汀也为难地说:“我明天约了牙医去拔智齿。”
向冉感谢克里夫对自己的关怀,但是不愿意令樱井与金夏汀困扰:“注册地我自己一个人去。”
“注册地?”金夏汀奇怪地问,“你要去做什么?”
万里晴帮向冉回答:“蓝妮要去和格雷结婚。”
金夏汀与樱井面露喜色:“哇!你们要结婚!”
向冉挤出笑容,金夏汀与樱井纷纷表示愿意空出时间,让万里晴陪伴向冉去见证这个宝贵的时刻。金夏汀更是叮嘱万里晴全程摄像,以留下美好时光。
克里夫承诺为他们开出双倍工资作为补偿,金夏汀与樱井摆摆手称一切都是“分内事”。向冉情绪更加低落,只能在他们的快乐里,尝一点虚假的甜头。
克里夫开车送向冉与万里晴回家,整个晚上,向冉都坐在窗前发呆。
万里晴愈发觉得不对:“你在想什么?”
“在想当时你是怎么徒手爬到我的窗口的。”向冉说。
万里晴走到向冉面前蹲下:“蓝妮,克里夫为什么让我明天一定要陪着你?”
“或许是怕我失控。”向冉说。
万里晴反应过来,握住向冉的手。
“我宁愿他没有那么舍不得我。”向冉缓缓说着。
向冉在窗口坐了一夜,万里晴熬到很晚,最后在凌晨三点睡去。她们从未像这个夜晚一样,如此安静。向冉回想着与格雷相遇的场景,他让向冉选是继续光脚向前跑还是选择与他同行。兜兜转转,向冉又面临了这个选择题。
有没有一种选择题能圆满解决问题呢?可惜所有的正确答案似乎总是在选错时才会出现。
第二天,格雷果然没有在注册处出现。向冉与万里晴在注册处大厅呆坐,直到工作人员通知她们关门时间已到。
“回家吧。”向冉站起来。
走出注册处的大门,格雷出现在向冉的视线里,他的手里紧紧抓着他的护照。
向冉走近他:“已经关门了。”
“对不起。”格雷有些狼狈,向冉不知道他在大门外站了多久,只看到护照上有汗痕。
“没关系。就算你来了,我们也无法注册。这家注册点,不提供非欧盟国家公民注册结婚的服务。何况,我们需要提前二十八天预约才行。”向冉淡淡地说。
格雷懊悔着:“我……我只是还没有想好。”
向冉对他笑:“昨晚睡得不好吧,连基本信息都没有查,真不像你的风格。”
格雷将嘴唇咬得很紧,护照亦被他捏在手心。向冉不禁心痛,却还是强撑着:“去了实习的地方,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你做事认真,但是也要按时吃饭。”
“你为什么这么清楚注册的要求?”格雷回过头来,他的双眼通红。
向冉握紧拳头又松开,深呼吸一口气:“赵倩影告诉我的,她原来想过嫁给你。”
格雷第一次在向冉面前流泪,他问向冉:“没有别的可能吗?”
“明天就不送你了,我需要收拾行李,后天的飞机回中国。”格雷此时的挽留已经毫无意义,他们彼此心知肚明,爱只能到这里为止。他们都有想去的远方,或许就像母亲所说,爱是需要问共同的去处的。趁还没有为爱而反目成仇以前,及时止损,是他们目前唯一也是最明智的举动。
向冉主动伸出手抱了抱格雷:“以后要记得,不要随便在大街上帮赤脚奔跑的女孩子,扭瓶盖之后只需要把水瓶递给对方,尤其,不要让你喜欢的人觉得欠你太多。”
格雷吻向冉额头,这是告别吻。
向冉松开他,走回万里晴身边,挥手和他告别。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不觉痛苦只觉轻松。
“不考虑哭一场?毕竟是失恋。”万里晴说。
向冉摇头:“这是解脱,好歹我不欠他什么。”
“你?你连护照都没带。”万里晴斜眼看向冉。
向冉耸耸肩:“我只是忘了。”
万里晴“扑哧”一声笑出来:“很好,很向冉。”她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叫过向冉“向冉”,向冉有些不习惯,却还是欣然接受了这番赞扬。
“你看看后面是谁?”万里晴指了指向冉的背后。
向冉回过头去,果不其然,是岑轲,而他的手里,握着向冉的护照。
向冉走上前,伸出手:“什么时候开始做起了窃贼?”
岑轲将护照还给向冉:“我在这里站了一天,腿都麻了。”
向冉拿过护照:“你手里都攥着我的护照了,还有什么来的必要?”
“我自己也是带了护照的,要不明天我们再来?”岑轲笑。
向冉转身走:“岑轲,那道坎我们跨不过去的。”
岑轲没再多说,目送向冉与万里晴离开。相比和格雷的分开,对着岑轲说伤害他的话更令向冉难受。可是向冉没有想到,更令向冉难受的时刻即将发生。
当向冉在餐厅准备与万里晴享受美食时,接到了一个令她追悔莫及的电话。
克里夫在电话中告知她们,一个小时前,一个醉汉开车冲入本来已经关上店门的书店,直直撞向了正在清算当日流水的樱井与金夏汀。肇事者与金夏汀当场死亡,而樱井正在抢救当中。“死亡”这个词再次出现在向冉的耳畔。上一次,是杨周曼,这一次,是金夏汀。
向冉与万里晴火速赶往医院,见到了已经盖上白布的金夏汀。她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护士擦去,嘴唇微微发白,尚有血色。
向冉走上前,轻轻叫她的名字。叫了一声,她不回复,向冉又提高分贝,连续几声以后,万里晴喊住向冉:“向冉,你不要这样。”
“为什么?”向冉喃喃自语,“为什么我今天要去见格雷?如果我不去见格雷,金夏汀和樱井就不会有事。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因为我?”
“这是意外,与你没有关系!”万里晴大声吼向冉。
向冉陷入极度的内疚之中,对着身体已经逐渐转凉的金夏汀哭诉:“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万里晴几番劝阻向冉不成,最终一把扯过向冉,重重地打了向冉一个巴掌:“向冉,你够了!”
向冉怔怔地看万里晴:“里晴,金夏汀死了。”
万里晴抱住向冉:“向冉,我求求你,你别这样。”她的声音里也有哭腔。万里晴一定也在后悔,为什么不干脆让书店放一天假,为什么要让樱井和金夏汀来店里打工,为什么要开这家书店。
所有的事件积累在一起,一个本来应该在舞台上表演钢琴的天才音乐家如今躺在急救室里,而另一个勤勤恳恳想要拿到学位并积极追求自己爱情的女孩子则已然停止了呼吸。她们人人自责,将所有过错归结为自己的“一念之差”。
她们在急救室门口见到克里夫,他走过来:“见过金夏汀了?”
向冉点头,万里晴此时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流泪。
“樱井情况怎么样?”向冉逐渐恢复理智。
“一直在抢救。据目击者说,车撞过来的时候,金夏汀挡在了樱井的面前。”克里夫说。
向冉苦笑:“这世界上,还真有人因为爱,能为另外一个人去死的。”
急救室灯暗下,门被打开,医生从中走出,她们迎上前询问樱井的情况。
“已经度过危险期,只是他的右手以后用不上力了。”医生说。
“用不上力了?那他还可以弹钢琴吗?”向冉急切地问。
医生摇摇头,立刻给出否定答案:“车撞过来时,他用手去护住另一个人,能保住这只手已经很不容易了。弹钢琴是绝对不可能的。”
克里夫谢过医生,对向冉和万里晴说:“你们都振作一点,我们需要去警察局录口供。”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向冉想到乔治:“乔治怎么办?有人去接他吗?”
“岑轲去接他了。”克里夫说,“岑轲的舅舅是目击者,我赶到时,岑轲也在,我就请他帮我去接乔治了。”
他们驱车前往警察局,岑轲在门口等他们。
“乔治呢?”向冉开口问他。
“我把他送到我家了,让我妈妈照顾他。”岑轲回答。
“谢谢。”向冉说。
岑轲拦住向冉:“向冉,你还是不要进去吧。”
“为什么?因为目击者在里面录口供?”向冉问。
岑轲不说话,万里晴对岑轲说:“岑轲,向冉是知道的。”
岑轲惊讶地看向向冉,向冉无奈地笑:“周景林,周儒林,弟弟出事了,当姐姐的自然要帮忙。这点‘苦衷’,我还是能够体谅的。”
“向冉,你……”岑轲担心地看着向冉。
“我可以进去了吗?”向冉问。
岑轲侧身,让开一边。向冉与万里晴、克里夫一前一后走入警察局,向警察说明情况后,进入了房间录口供。
当他们把所有口供录完后,向冉在大厅遇见了周儒林。
他明显是在刻意等向冉,焦躁地看着手表。
“周儒林。”向冉直呼他的名字,他抬起头,他们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杨周曼的面容浮现在向冉的眼前。
周儒林站起来,走到向冉的面前:“向冉,果然是你。”
“我以为你不愿再见到我。”向冉没有看他。
周儒林说:“我有话和你说。”
向冉累到极点:“如果你找我是为了当初的事情,我向你道歉。”
“你向我道歉?”周儒林不可置信地看着向冉。”
“是的,对不起我相信了你当初教我的‘善恶到头终有报’,对不起我始终坚持着你所说的‘威武不能屈’,对不起我冥顽不灵以为真的存在‘多行不义必自毙’。”向冉笑,“是学生我学艺不精,让老师蒙羞。”
在周儒林回话之前,向冉大迈步走出了警察局,回到医院。在克里夫的帮助下,与万里晴一起接待了从国内和日本赶来的金夏汀与樱井的父母。
四天时间里,向冉已对哭声麻木,见过了太多泪水,只觉生命无常。安慰的话显得太无力,向冉与万里晴站在角落里,看金夏汀的父母声嘶力竭,看樱井的父母告知樱井终生不可能再弹钢琴的噩耗时的为难神情,只能用手抠着墙壁,企图用身体的痛感减轻心里的痛苦。
这个过程里,乔治一直住在岑轲家,由岑轲的母亲照顾。而周儒林作为金夏汀的大学老师,也为金夏汀的父母送去了慰问。
金夏汀的尸体最终在英国当地火化,骨灰被她的父母带回了国。而樱井则转院回了日本,递交了休学申请。万里晴与克里夫的书店需要进入长期的整修,在万里晴的坚持下,克里夫在书店门口贴出了转卖启示。
当岑轲为向冉带来周儒林主动回国认罪的消息时,向冉已经没有半点心愿达成的快感。向冉不知道到底是金夏汀的死给周儒林带去了震撼,还是周儒林终于良心发现愿意面临法律的制裁,向冉不愿去想,斯人已逝,周儒林的忏悔换不来杨周曼的笑容。
“还是不能接受我吗?”岑轲问。
“值得吗?”向冉反问。
“舅舅做错了,就应该承担责任。”岑轲无意告诉向冉他是如何劝服周儒林和母亲的。
向冉不再追问,对岑轲说:“还记得你原来送给我的那二十只蚕吗?其实当时我一点都不生气,反而我很开心。我和自己说‘还好这些蚕不是在岑轲的书包里’。”
周儒林入狱的事情激起了不少反响,岑轲的母亲虽然对岑轲的坚持抱有了默许的态度,但是仍然难免影响到了他们的母子关系。
当所有事情处理完,向冉购买了次日回国的机票。万里晴与克里夫去机场送向冉,乔治眨着大眼睛问向冉:“姐姐,你还回来吗?”
向冉不知如何回答,只认真地抱了抱面前的小男生,祝福他能成人,却永不长大。
在登机前的那一刻,向冉一键删除了所有岑轲的信息与未接来电记录,拔出手机卡,扔进了垃圾桶里。
何其讽刺,不管杨周曼、金夏汀与樱井付出过多少努力,当“意外”来临,所有的过往都不复存在,众人却感叹着好在周儒林还了杨周曼一个公道,好在金夏汀能在喜欢的男生心中永久留下念想,好在虽然樱井失去了弹钢琴的机会但是仍然保存了性命。
多可悲,明明不幸就是不幸,哪来的“不幸中的万幸”这件事?
当所有的喜怒哀乐在一瞬间幻灭,成为记忆里的尘埃,生活终于教会向冉,世事无常,除去生死,都是小事。而不管奢求用任何一种方式逃避过往,都必然要失望。
如果想躲避月亮,最好的方法不是永不抬头,而是熬过去,咬牙静候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