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丛生》沉绝

19、终

　　十九

　　我坐进了警车，自己系好了安全带。我看到副座旁边的车窗已经修好了，心里想着，这次返程，不会再有冷风了。
　　警员们开始抽烟。警车穿过灯火阑珊的影子，在一处垃圾成堆的街角迅速拐弯，没一会儿，离开废城中心区域，驶入了黑暗而漫长的公路。
　　车内的烟雾越来越浓，我的视线变得朦胧起来，但呼吸感觉很自然，没有受到阻遏，身体也松懈下来，意识清晰，聆听着他们碎碎念念的谈话。
　　车窗外，荒草丛生，像是一片深夜的海。
　　“这种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别担心，很快就发工资了。”
　　“我不是说这个……”
　　“嗯。”
　　“……”
　　“没关系，迟早都会死的。”
　　“你不要诅咒我。”
　　“我是说自己……”
　　“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你是说真的？”
　　“……”
　　“我会想念你的。”
　　……
　　“你听说了吗，组织上面有人已经调入北边繁华都市，前一阵子，枪杀了我们好几个警察，都是兄弟啊……他妈的，这根本就是叛徒，是走狗啊……”
　　“假如有一天，我也调入北边繁华都市了，一定亲手杀了他。”
　　“一尸两命啊。”
　　“值了。”
　　“行，到时候我为你买下一块墓碑，上面刻着‘人民英雄’几个大字，每年清明都去祭奠。你喜欢什么样的花？”
　　“茉莉花吧。”
　　“真羡慕啊，有人送花就是浪漫。”
　　“白色的花朵，溅上血……你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我不知道，和谁结婚？”
　　“女人和爱情，总是会有的。”
　　“我讨厌孩子，根本就是悲剧……”
　　“你自己也是个孩子。”
　　“太恶心了，我要一枪崩了你。”
　　“先等我把车停好，不然的话，大家都没命了。”
　　警车停在学校门外。下了车，接触到冷冽的空气，我的心绪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我在原地发了会儿愣，没能适应，然后往前走。警员却又叫住我，说道：
　　“小伙子，打算就这么走了？”
　　我迷惑地转过头来，只是看着他。
　　警员叹息一声：“我们为你尽心尽力，可是连一分钱都没有拿到。”
　　我想了想，或许应该感谢他们，并且真诚地道个歉。
　　警员忍不住笑了起来：“骗你的，开个玩笑。我们可是警察，怎么会收你的钱呢？”
　　我心中感觉轻松了些，想抬起手跟他们告别，警车径直开走了，带起一股夜风，吹乱了我的头发。

　　传达室紧锁着门，里面一片漆黑，任凭我如何呼唤，也没有任何动静，门卫老头不知道上哪去了。
　　我冷静了一下，心里清楚，自己不是一个流浪汉，无论如何都要回去。
　　于是，我望着学校围墙，这一次，真的无路可走了。
　　我朝手心哈了两口白气，跃跃欲试。围墙不算高，幸好墙头也没有插放碎玻璃片，我跳跃着攀附在上头，努力将身子挪动上来，心跳已经怦怦作响，体力急剧衰竭，大口吞吸着寒冷的空气，感觉到喉咙里有一股血污的怪味。接着，我来不及思考，一鼓作气，坠落到地面上。我被疼痛震荡着，一骨碌爬起来，身上满是灰土。踉踉跄跄，走到路灯底下，借着微光，看看自己有没有受伤。无意间，瞥见传达室里漂浮着一星香烟的火光，老头的面庞似乎朦胧地浮泛出来。为什么如此麻木？火光倏忽而灭。
　　我应该回到宿舍去了，这是无可非议的。但是，仔细回想起来，我对宿舍竟然没有半点记忆。不过，今夜过后，宿舍将永久存在于我的印象里。这么一想，我就感到安心了许多。

　　这里充斥着陌生的气味和熟悉的黑暗。我勉强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房间，门上的号码牌已经剥落，但我相信，除此之外，别无他处。
　　开门，发出一声古旧的长音。点了灯，环视一番，空空荡荡，房内连床也没有，然而，我的书包居然放在地面上，证明我找对了地方，这就足够了。
　　关上门，走进逼仄的卫生间，打算洗洗脸，水龙头却毫无出水的迹象。盥洗台上方，墙壁上有一面布着裂纹的镜子。我疲惫地凝望着镜中的自己，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自身的样貌了。这张脸，憔悴而又年轻，无论发生什么，都必须一直深爱下去。看着看着，我发现镜中的自己流下了泪水，闭上眼睛，用手擦拭了一下，结果惊讶得目瞪口呆。镜子里，我的脸上流淌着鲜血，可怕的红色顺着下巴点点滴落，就像雨日灰暗的屋檐，静静沥水一般。低下头一看，我的双手不知不觉间浸满了血水，揪心的疼痛一旦有所察觉，迅速蔓延开来，侵占全身。我的膝盖部位像是骨碎了，稍微动一下，那股剧痛就令我感到绝望。突然，房里的灯灭了，诡异瞬间漫过一切。
　　我的内心仿佛被蚀毁了，不禁开始怀疑，这里究竟是不是我的房间。假若不是，那我此刻是在哪里？
　　我一瘸一拐走出卫生间，一手扶着墙，摸黑走向房门，想要马上离开，可一想，我又能逃到什么地方呢？淌血的手放在门把上，又收了回来。
　　我瘫坐在地上，触碰到我的书包。我感到头脑越发晕眩，费力地打开书包，想找找是否还有活着的机会，抑或，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存在。找来找去，心情变得激动起来了，因为——
　　还有一封情书。
　　我颤抖地拿着它，嘴角浮出了微笑。
　　这时，从夜的深处，传来了敲击木鱼的声音，空灵而阒寂，节奏富有韵律。
　　我心满意足，回忆起遥远的往昔的话语，那是关于遗弃的永恒的纪念。于是，躺在地上，放松身体。我将情书抱在怀里，闭上双眼。渐渐的，不再感到寒冷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