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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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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张起突然站起身,朝着远方眺望。
“你累吗?”他问我。
我们已经在花坛边上坐了很久,冷风断断续续。
“出去走走吧,散散心。”他催促地说。
“去哪儿?”我说。
“外面。”
他拉着我就走,我能明白他的意思。
“我们爬墙出去吧。”张起提议。
远远的,我就看见门卫老头正朝我们走来。
“还没有吸完,舍不得呢。”老头笑嘻嘻地说。
他的上衣口袋里,露出关林赠送的那包精致的香烟。
这回,老头主动拍了拍我们的肩膀,亲近地说道:
“早去早回——”
烟雾喷涌到了我的脸上。
夕阳辉耀,流光四溢。第二次离开学校,我走在公路上,已经逐渐适应了,仿佛成为了生活中的一部分。听着荒草和风的声音,唤醒了内心深处广袤无垠的希望。
“如果有人把这些草全都拔光了,政府就会颁发一笔不菲的奖金。”张起惋惜地说。
“放一把火都烧死,怎么样?”我微微一笑。
“有人这么干了,结果被关进监狱了。”
张起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
我说:“一直这么走下去,我们要到哪里?”
张起想了想,说:“你知道精神病院在哪儿吗?”
我说:“不知道,你是本地人,肯定比我更清楚。”
张起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说:“没关系,我们只要一直走下去,总会有一个地方叫做精神病院。”
它们齐唰唰地向我低头。那些荒草,在风中压弯了腰。
这时,看见一个掉落在草丛边的手提包,张起突然止步了,俯身上前将它捡起来,仔细地检查着,贴近了吮嗅上面残留的气味。最后,他意味深长地说:
“完了。”
他在原地发愣,我问他到底怎么了,他说:
“她一定出事了。”
他朝着无边荒草看了一会,扔掉手提包,迈进了草丛,小心翼翼,往深处走去。
“跟着我——”
张起的呼唤,将我一同拽入了荒草的堙没之中。
我们挣扎着,双手不断拨开障碍,艰难地前行。我蓦然联想到,很久以前,那个饱含雨意的湿润的下午,我和关林、张起,还有千雨,共同撑着一把浅青色的伞,缓缓行走在冷冷的雨中……
一路上,动物死后腐败的尸体,几乎泛滥成灾,稍不留神就会踩到,飘散着浓郁的秽气。
我说:“这样不行,会迷路的,天都快要黑了。”
张起说:“别担心,相信我。”
我说:“我们还是报警吧。”
张起说:“你身上有钱吗?”
我突然怔住了。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猩红的霞光浸染了荒原,象征着今日最后的灿烂景象。落日一旦销沉,就将彻底迎来无边的黑暗。我们或许会绝望地死在这里吧。不过,往往有时候,死亡与生存看上去都很遥远,似乎没有任何触及的可能,使你不得不怀疑自己究竟正身处于哪种状态里。
此刻,因为迷失而致死,这种痛苦而又美好的期望,细想之下,仅仅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我们没走多久,有了出乎意料的收获。女老师静静地躺在那里,压倒了些许荒草,并非形成突兀的感觉,反而显得和谐与安然。夕霞肆意流泻,她的面颊和脖颈上泛着惨白的颜色。
刹那间,仿佛一切都阒然而止了。
张起在她身旁蹲下来,用手去试探她的呼吸。我注意到,女老师一直穿的那双高跟鞋不见了。张起慢慢收回了手,保持着冷静,压抑地说:
“她死了。”
这座荒僻而孤独的废城,何以安息来自繁华的亡灵?我衷心替她感到惋惜。同时,又获得一种现实的慰藉。相比起生存,死亡看起来好像自由许多,纵使疲惫的旅途,我们仍然有退路,还有希望……
张起凝视着女老师裸露的双脚,那里尤为失去生命,像是一件色调冷淡的装饰。
“杀掉一个人,就要拿走最讨厌的东西。”张起愤恨地说道。
“是流浪汉干的吗?”
张起不作回答,默默将目光转向女老师的脖颈,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眼睛一眨也不眨,似乎满含着惊恐。
“为什么没有伤口,根本没有血。”
他的自言自语,使我很不理解。
“可能在其他地方,被衣服遮住了。”我说。
“对,你说得对!”
张起猛然点了点头。
我的不经意的一句话,竟然使他如梦初醒般,眼睛里开始闪烁着期待。
张起双膝下跪,手脚忙乱地解开女老师的衬衣纽扣。
“说不定,她还活着……”
随着衬衣褪去,她的月牙状的锁骨敞露出来,给人一种棱角分明的感觉。因而,身形突显地格外丰满。那件仅剩的胸衣贴附于女老师惹眼的□□。然而,在那洁白的腹部,可以看见一道经年已久的疤痕,情色的幻梦一瞬间被打破了。
我醒悟过来,看着张起颤颤巍巍的手,动作越来越贪欲……
“你疯了吗,这样会——”
砰!一声惊裂的枪响,划断了我的喊叫。张起也被震撼了,我们茫然地站起身来,循着声迹望去。
“全都不许动!”
一队身穿制服的警察,威风凛凛,迅速朝我们逼近。为首的那个警官,一手持枪指着我们,另一只手上,拿着女老师遗失在路边的手提包。
“全都抓起来。”警官说着,将手提包交给下属,黑洞洞的枪口依然正对着我们。
两个身强力壮的警察走上来,不费吹灰之力制服了我们。
警官这才放下手枪,他从衣兜里取出一根香烟,下属为他点了火。
我终于镇静下来,全身发凉,赶紧解释说:
“警官,我们是冤枉的。”
警队里发出一阵笑声。
警官吸着烟,表情随意地看着女老师躺倒的尸体,脸上渐渐露出一副轻屑的笑容,转而对我们说:
“杀人奸尸,罪不可赦。明明还这么年轻,真是可惜。”
“不是我们,是流浪汉干的。”我说。
警官嘲笑地看着我们,问道:
“你看我,长得像不像流浪汉?”
“是真的,我们是无辜的。”我说。
不知为何,张起一直低着头,颓丧不语。
“行了,”警官显得不耐烦了,“现在,我问你们,是谁剥了这个女人的衣服?”
我不禁扭头看向死去的女老师,脑中一片苍白,久久说不出话,挣扎的力气也丧失了。
“你很诚实。”警官对我夸赞道。接着,他追问说:“为什么这样做呢?”
“我想验尸。”张起突然抬起头说,我的内心抽搐了一下。
警队里都在发笑,警官克制地冷笑着。
“你没那个资格。”
他走到女老师身旁蹲下来,一边吸烟,一边检查她的尸体。动作很随便,没有佩戴手套,烟灰可能掉落在她的身上了。许久,他似乎毫无头绪,但是严肃地说道:
“给他们两个搜身。”
起初,我仍然麻木,任凭他们摆布。然而,在一瞬间,我意识到某种致命的危险即将暴露,巨大的恐怖使我浑身僵冷,心脏战栗不止。
“一把匕首,长官。”
那把关林托付给我的匕首,此刻从口袋里被搜了出来。
“还有什么要解释吗?”警官接过匕首,得意地微笑着。
“这个不是我……”
“闭嘴。”警官说。
随后,他取下鞘子,匕首光泽锃亮,纤尘不染,完全没有使用过的痕迹。警官将它凑到鼻子下面,仔仔细细地反复闻着,那种阴险的神情,使人难以捉摸。终于,思忖良久,他显得心满意足了,匕首入鞘,交给下属,吩咐道:
“送去检验。”
“我们没有杀人。”我喊叫起来。
“那太好了,”警官说,“把他们带走吧。”
我们被押上了警车,而且锁着手铐。不可否认,即使徒劳无益,我脑中依然时时闪过逃跑的念头。副座上的警员忽然回过头对我们说:
“系上安全带。”
我们无力地看着他。
他只好走下车,打开后座的车门,分别把我和张起给系住了。
警车开动了,透过灰蒙蒙的玻璃窗,我回首望见警队正在搬运女老师的尸体。她被某人抱在怀里,像个娃娃一样乖巧、安静,任人摆弄。我也许明白了……
副座上的警员打开车窗,朝外吐了一口痰水。晚间的冷风灌入车内。警员想把窗户关上,怎么都没有反应。我们被风吹得麻木了,咬紧牙关,不吱一声。警员无可奈何地放弃了。
“他妈的,窗户都坏了,这破车。”
负责驾驶的警员很少说话,他这时递给副座一根烟,同时一边驾驶着,又把打火机递过去。
副座嘴里叼着烟,尝试点燃好几次,都被夜风熄灭了。最后,好不容易火着了,吸上两口,手心护住火苗,又灭了,再也没有燃起来。
他将吸剩的香烟收进衣袋,身子团缩着,陷入座位,发出深深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