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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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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属我四月的春》
2023.6.4// 八月竹
高二暑假刚开始,盛夏的阳光恣意横行,将大地烧得滚烫,刺眼的光芒穿过树枝投下斑驳叶影,空气里满是粘腻闷热。
“妈,我去丢个垃圾。”
话毕,随后“砰——”的关门声响起。
这是个坐落在老城区的“老小区”,唯一的优点大概就只有算得上是个“学区房”——离师大附中特别近,也就十几分钟路程,缺点就多了,比如,丢垃圾都得跑到小区门口的垃圾箱丢。
宋渝扎着高马尾,露出的光洁额头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细汗,小巧精致的脸上架着个大黑框眼镜,显得整张脸更小了,穿着蓝白格子的睡衣,顶着大太阳下楼丢垃圾。
丢完垃圾回来的路上,又顺便在便利店买了根雪糕,边吃边晃晃悠悠朝家走去,还没进单元楼呢,就听到里面有隐隐约约像是打电话的声音,走近了才听清内容,也不是故意偷听,只是这声音好耳熟。
“少干些闲得慌的事,你是可怜,但他妈的不是谁都得无条件包容你,至少别指望我。”说话这人语气懒散又傲慢,“不过说到底,你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同情,靠到处说自己这惨那惨的博关注,真的特没劲,特别。”
这个角度正好能看清他侧着的身影,刚好站在阴影处,隐没在昏暗楼道里,这人懒懒散散地斜靠在楼梯扶手处,戴着顶棒球帽,身形高挑修长。
宋渝站在阳光下,整个人明媚灿烂,吃着雪糕正大光明“吃瓜”。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那人就挂了电话朝外走来,从阴影处踏进了阳光里。个头少说也有一米八,因为宋渝引以为傲的一六八在他面前都得微微抬起头,肩膀宽阔平直,典型的衣架子,眉眼分明,轮廓清晰,清冷的长相,一副遇到什么都是“关我屁事”的气质,穿着黑色短袖,有个白色小logo,简单随意。
这人此刻却顶着自认为真诚,但是个谁看了都得说好欠揍的表情,悠悠开口:“同学,雪糕化了。”
留下这句,就径直与宋渝擦身而过走了,被风席起一股陌生浅淡的木质花香调。
啊——看入迷了,此时巧克力味的雪糕被烈日无情晒地融化,正往手上滴粘腻液体。
其实宋渝是认识这人的,高二上的时候师大附中和淮江一中举行了一场篮球联赛,淮江一中主场。宋渝是师大附中拉拉队的,就也跟着大部队来到了一中,以至于被周艺温念叨了一天这人,跟百度百科一样。
周艺温,和宋渝小学就一个班,又住一个小区,久而久之就玩到了一起,初中划到一所,又是三年,即使高中不在一个学校,周艺温也早搬家了,俩人还是好得穿一条裤衩,其实是三人帮的,还有个季昀扬,只不过中考“稳定发挥”,动用钞能力去了一所私立高中,除了放月假能见到,真·神龙见首不见尾。
“周时知,常年霸占我们学校年级第一,神一样的存在,帅得极具个人风格的同时,成绩还特别牛!总之被形容为,小说里的校草照进现实了。”周艺温指了指场上,“就那个就那个!”
宋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个背影,身穿红白相间的十号球衣。
淮江一中刚翻修,此刻篮球馆里装了个大屏幕更方便观看,镜头给得适宜,正好给到了周时知的正脸。
四月,难得的天晴,空气里满是春天的味道,金黄的阳光照耀在他身上,整个人柔和又温暖。
“嗯,确实长得帅。”宋渝说得客观中肯,这人特别上镜,镜头里那张脸棱角分明,应该刚理发,现在发型还是个短寸,不笑时一副“生人勿近”,偏偏嘴角常常上挑着,满眼笑意,“就是笑得跟朵花一样。”
比赛开始前,师大附中队里有个长得魁梧的球员,脸不红心不跳地冲着自家队友说:“打他们太简单。”声音却大得周围人都能听见,当然也包括对手,不知是自身中气十足,还是故意为之。
总之,弱智得队友都看不下去,赶忙拉走,冲着一中的人尴尬地笑,生怕搞出什么大事来,也怕他嘴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忘外吐,太丢脸了。
“太丢人了,别说是咱附中的行不行。”宋渝撇开眼睛不忍直视,对旁边周艺温吐槽。
“怀疑是辰宗的卧底,升学干不过,从名声下手。”
“臣附议。”
“辰宗高中”,私立学校,里面不是成绩拔尖的就是富得流油的,里面主任常说“咱们今年目标是一举超过一中附中!”,学校坐落于城边,占地面积大得惊人,当然,这与高昂学费脱不开关系。
宋渝在尖叫声中,仍心无旁骛地看比赛,周时知与队友配合极好,一会比出1 一会比出8的手势应该团队里指定的作战方法,显然经常一起打球。动作标准、干净利落,腹肌随着跳跃忽隐忽现,搞得全场女生尖叫连连。
少年何妨梦摘星,敢挽桑弓射玉衡。果然,少年永远是少年,张扬又自带冲劲。像是藤蔓,即使没有爬架,也能顺着墙壁蔓延出一片青葱茂密的天地。
比赛结束,淮江一中以压倒性优势赢下比赛,甚至在裁判吹哨之后,周时知还无所谓地随意跳抛投了个球,弧线完美,精准入筐,全场轰动,混杂着人名、尖叫,震荡在四月天。
趁着人还没走。
周时知和队友一一碰拳后,转过身冲着“附中魁梧男”欠揍地勾起个浅淡微笑,眸子清澈却带着不羁:“没事兄弟,你已经防得很好了!下次加油——”
伤害不高,讽刺拉满,搞得那人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匆匆离开。
师大附中的“叛徒”——宋渝,也情不自禁跟着周艺温喊:“牛逼!”
直到今天她都还记得周时知的获奖感言:
“‘整个春天,直至夏天,都是生命力独享风流的季节。
春天的美丽也正在于此,在于纯真和勇敢,在于未通世故。’
春天,的确总让人感觉充满生命力,充满生机与希望,而青春,属于我,属于我们。”
………
夜,月升上来了,晕开阵阵柔软清光,在无数个冷寂的夜里。
整个卧室只开了盏落地灯,昏黄灯光铺满了整间卧室。
宋渝趴在桌子上一只手数着盆栽里的多肉叶片,一只手拿着手机和周艺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你猜,我今天在楼道里碰到谁了?”
“说。”
“周时知!”
“对!想起来了,之前听徐浒提过一嘴,徐浒就周时知他们班那个大喇叭,说是他们实验一班有个男的,特不要脸,到处说自己是贫困生,结果还又天天说请大家别瞧不起他,他因为家庭原因很敏感,弄得大家和他说话接触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无意间哪句话伤害到他。”周艺温越说越激动,“他们班人是真好,帮他带东西从不收钱,还经常请他吃东西喝水什么的,结果这人昨天才说妈妈现在生病住院花了家里很多钱了,第二天就用助学金买了双名牌鞋,Cw家的,我遇到过,给我震惊得五体投地,那是我他妈喜欢这么久都舍不得买的!你知道吗,更震惊的是,他被知道这鞋的人质问了还大言不惭地说这是假的,菜市场买的,我也是服了,什么都说的出口,这鞋就是个特小众的品牌,哪有那么多假货,我也是懒得去揭穿他。”
“这些跟周时知来这有什么关系?”宋渝听半天也没听到自己刚问的重点。
“别急嘛,且听姐细细道来,说到这,又不得不请出喇叭兄徐浒了,刚得到的前线情报,记不得那兄弟叫什么了,就喊他不要脸吧,不要脸在班上大肆宣传周时知侮辱他,说他明知道自己家穷不懂什么名不名牌的,是买了才知道这是个牌子,还故意买了双真的穿来讽刺他。”周艺温气得喘粗气,“我作证,人周时知高一就经常穿这家了,也太高看自己了,要不是这件事周时知都不知道班上哪来的这号人,周时知刚知道这事的时候懒得理………”
周艺温说得绘声绘色,义愤填膺,好像受冤枉的是自己,其实这件事说简单也简单,也就是不要脸看不惯周时知,凭什么他轻而易举就得到自己很难,甚至永远也没办法得到的——好人缘,好长相,好家境,好成绩,好不容易考进了实验一班,连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成绩,都被他狠狠压在身下。
被嫉妒蒙蔽双眼,所以起了坏心思,想利用别人对他的同情和照顾,毁掉周时知的名声。
于是开始到处调查,甚至视奸周时知的社交账号。不要脸原本真的只想买双假货的,谁知道搜遍了都没有,连正品都很难买到,猪油蒙了心,竟然花了半年的助学金咬碎了牙买了这双鞋。
最后全班没人相信,有的懒得理,有的会出来打圆场“也许就是个巧合呢,时知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真理自在人心,只是看愿不愿意说出来而已。
不要脸见这招行不通,开始去其他班给周时知“泼脏水”,甚至捅到了班主任那儿,哭得稀里哗啦,好像真受了天大的委屈,说不知道自己哪儿惹到周同学了,居然这样侮辱自己。
他才不管有多少人不信,坚信肯定多的是像自己这样,讨厌他,讨厌出生就拥有一切的人,凭什么自己拼尽全力也只能远远看着他们幸福。
老李,也就是实验一班的班主任,当然也不信,原因无他,他和周父是高中同学,看着周时知长大的,周时知这人傲,但是傲得有个性有原则,买双鞋来羞辱你不是他的风格,他也不稀罕做,他要真想羞辱一个人,纯靠嘴输出。
但还是走了个流程,喊周时知来问话,这少爷听到这事愣了愣,觉得这人真是闲得慌,想转头就走,结果碍于老李的面子还是强忍不耐心,懒懒散散站在原地听他“控诉”自己。
说着说着开始哭,哭到抽泣又开始诉苦,终于控诉完,周时知也没怎么认真听他放屁,放空想一会打完球去哪吃夜宵,被班主任恶狠狠喊了声才思绪回笼,神情冷漠地瞥了一眼不要脸的鞋,叹了口气好像真有点遗憾地开口:“你说,你妈要知道你花大几千买双鞋,就是为了满足自己那上不了台面的心思会是什么想法。”
不要脸听到母亲立马慌了,但还是嘴硬:“你瞎说什么,什么大几千,这是我在地摊上买的!你明知道我买不起,还在羞辱我!”
周时知听了也没恼,附和似的点点头,但满脸都是“看你接着演”。
看周时知不说话以为是他无话可说,不要脸底气又莫名来了,认为自己胜券在握,接着对老李说:“老师,我家的情况你也了解……我已经在尽量不惹事了,但是……为什么还要这么对我……”
周时知看在老李面子上听完他控诉已经够意思了,结果这人还戏瘾来了。
“哦同学抱歉,打断一下,我插句嘴,刚忘了问,你是谁来着?”周时知说得礼貌,语气却冰冷又疏离,突然想到什么一样,故作意外又接了句,“咱俩一个班的?”
不要脸明显懵了,这人言下之意不就是说: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我他妈闲得慌来羞辱你。
老李听得忍不住弯了嘴角,这小子收敛不少啊,喊来的时候还担心当场骂得人家一蹶不振,结果从头到尾态度还挺好。
不过也看出这少爷耐心也快没了,一会真开骂了,老李赶忙出来打圆场:“李涛,老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也努力上进,不是老师不愿意相信你,只是周时知同学实在没有什么理由,买双鞋故意羞辱你吧?也不是老师偏袒谁,只是这事儿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肯定不能随便下定义,谁对谁错,对吧。”
“所以,老师想问,你有什么直接证据或者哪位同学可以出来作证吗?”老李说得委婉含蓄。
李涛没话说,讪讪地走了,走的时候还恶狠狠瞪了周时知一眼,周时知当然看见了,并且回了他个欠揍的微笑。
“亲爱的李老师,够意思吧,能把我书还我了吗?”李涛刚走,周时知就去找班主任讨要上周上语文课被收的书。
“滚,你那书也好意思给我要。”老李是真没想到,他居然是因为这原因,还以为哪根筋通了,做个人了。
老李习惯了他这不正经样,也懒得管,口嫌体正直,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红色封皮的书递给他。
“老李,大恩不言谢,这书我看完还有人借呢。”
周时知抱着一本《帅哥的自我修养》心满意足地走出办公室。
最后这场闹剧,由李涛拿不出实质性证据而结束。
但还是传遍了,说他花着大几千买名牌鞋,母亲躺在医院里,还想着栽赃同学。
老李也没想到,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行得这么快,李涛是个好苗子,只要拉到正规上,完全可以靠自己改变人生,不想这些流言蜚语葬送了他的人生,就给了他家地址,威逼利诱让周时知去他家“走动”一下,然后传出去就是,这就是个乌龙,两人关系好着呢,至于鞋的事,也就各有各的看法了。
结果周时知是真没上心,老李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在看球赛,答得敷衍但还分神适当表达,自己觉得没这个必要,如果犯了错连后果都不敢承担,那他活该被骂。
老李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因为家庭原因,亲戚一遇到他家就避而不及,生怕又来借钱,身处黑暗没见过光,也是可怜,不是包庇他的错误,只是他可怜的人生不是他的错,你懂我什么意思吗?”
“嗯,他可怜也得让别人可怜才内心平衡呗。”
“兔崽子油盐不进,滚,软的不吃,你不去我就喊语文老师天天让你放学留着背书,看你还怎么打球,正好高三收收心了。”
老李说地址的时候,周时知支持的球队刚进一个三分球,激动地把鑫苑小区听成了幸福小区,才有了后面宋渝遇到周时知的场景。
其实宋渝没听完整个内容,周时知走错了地方,懒得再去,索性要了电话,一个道理,难得球队赢了心情好,耐心也好。
“李…涛,是这名儿吧,还记得我吗?应该记得,才在办公室见过嘛,诶诶别急着挂,我不是来骂你的,认真听,你有福了,听我一席话,你胜读十年书。”周时知顿了顿,收起来那股散漫,不正经,语气诚恳真挚,“其实想想你这人确实挺可怜的,不是可怜你身世,就单纯可怜你的软弱和不作为,补充一下,作为没喊你这么作为,干点有意义的,听过一句话吗,‘苦难既然把我推到悬崖边缘,那么就让我在这悬崖边缘坐下来,顺便看看悬崖下的流岚雾霭,唱支歌给你听。’自己多悟悟去吧。”
“最后,走个过场,给我自己‘讨个公道’。”
“以后少干些闲得慌的事,你是可怜,但他妈的不是谁都得无条件包容你,至少别指望我。”周时知又回到懒散还带了点傲慢,“不过说到底,你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同情,靠到处说自己这惨那惨的博关注,真的特没劲,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