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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短篇】晚来秋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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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学校图书馆。
我不敢走近,只是远远看了眼坐在角落窗边的位置上安静阅读的他,待他离开后,我找过去他方才阅读的书,书的封面是纯黑色,书名和内容是法文,我一个都看不懂,也没有插画,便草草翻过去就放回原处离开了。
但我记下了书的编号,0509,正好是他的生日。
我自从和他分手后,见面见的很少,我不明白为什么在我们谈了两年并且没有任何感情问题的基础上,他突然冷着脸说要和我分手,我被甩了,我不甘心,我好喜欢他,我还喜欢他。
上个月我们班班长生日,请了全班快一半人来参加他的生日活动,二十几个人坐在KTV包厢里,我和他正好是那长长卡座的一头一尾,正好对面。
天知道我当时多尴尬,我因为和班长的交情不得不来参加这场有刚把我甩了的前男友的活动。前男友外表成绩无一不出众,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我夏澄希是走了大运才能追到他路昀非,他们从一开始就等着我和他分手,等着我被甩,等着路昀非回归黄金单身。
可是是路昀非追的我,是他信誓旦旦说喜欢我要和我在一起,可最后也是他扭头就甩了我。朋友说男生就是这样的无赖性子,可他分明不是这样的人。我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
从高一开始路昀非就沉默又不擅长言语,除了嗯这种回应的语气词几乎不和人说话,独来独往,只有班长那个话痨子愿意和他聊,带着他参加运动会和其他班级活动。
但路昀非其实特别容易害羞,考得好被老师夸奖会红耳朵、主动帮人捡东西被谢谢都会紧张,他虽然独行却很善良,帮因为家里母亲生病请假的同学扫了一周操场、还会自己掏钱买狗粮带来学校喂偶尔来逛的流浪狗。
我们坐同桌的第二个学期,他说喜欢我,我也暗恋他很久,于是我们在一起了。
和他分手后我久久不能释怀,也害怕丢面子,和家人敷衍了一番迅速转了校,换了个城区生活。
…
KTV包厢里,大家都喝的有点上头,我在角落看他们真心话大冒险转盘转了一圈又一圈,听了一耳朵我转学之后班上发生的八卦,看见两个女生红透了脸醉倒在沙发上——终于指针指到了路昀非。
路昀非垂着眼:“我选真心话。”
几个人使了眼色,派出班长提问:“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路昀非:“有。”
路昀非亲口说了不喜欢我了和我分手,那边的女生们都知道,她们冲我挑衅地吹眉毛瞪眼睛,气得我直接拎了包就走。谁在乎前男友又喜欢上了谁呢?反正我不在乎,真的。
我关门那瞬间好像看见路昀非抬头看了我一眼。错觉吗?
*
没有路昀非的日子我过的也还不错,新学校里没人知道那些破烂事,没人知道我是被谁谁谁甩的前女友。新同学对我很好,带我学习吃饭逛街,也有男生和我走的很近。
只是我不再相信十七八岁的男生说出口的喜欢。
那些男生都一样,相处不久觉得能谈个恋爱就随随便便抛出个廉价的喜欢做钩去钓女孩子,我不稀罕这种快餐恋。
虽然我觉得他是骗了我,可我还是觉得他很好,无论是低头看书的侧脸,或是对我说喜欢时泛红的耳朵,都是干净且可爱的。我以为我曾拥有过他,可到头来我发现我和所有爱慕他的人一样,都是站在地上仰望月亮的普通人,他只是短暂地靠近了我一下,就让我的海因他的到来翻起汹涌的潮汐,即使他离开,也久久不能平。
奥黛丽赫本说过,可是月亮奔我而来的话,那还算什么月亮。既然他是众人触手不可及的云上月,是生于高岭的天山雪莲,那就让他挂在天边吧,我不会再想去做捕捉月亮的白日梦了。
入冬的第一天,我家收到一份匿名的包裹,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姓名电话,那个包裹被透明胶缠的很严实,里面还塞了很厚的棉花填充——似乎是很贵重的东西。
我迅速把快递合上,收起来了,没看。
——因为我害怕是路昀非寄来的东西,我害怕自己会跑回二中去见他,我害怕心里那层粉饰太平了几个月的布被掀开,揭露我还对他念念不忘的事实。
其实是因为我已经窥见了那棉花里露出来的粉色布偶一角,那是我们曾经一起去游乐园赢回来的纪念品。
就算知道我们的距离,知道他不再留恋我,就算已经过去了就算这段平淡短暂的爱恋已经结痂,可是真真切切喜欢一个人时被突然截断的情感并没有消逝,并且在我每次无意触碰它时都疼得令人窒息。虽然我理智知道应该抽离。
我还是找出二中校服,翘了人生中第一次课,溜进二中去见他一面,我就想看看他没有我是怎么过的,他会不会像我一样心里还存着残余的喜欢。
我从教学楼一直跟到图书馆,路昀非趁着体育课来到图书馆看书。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他比我走之前更加沉默独行,依旧是一个人来来往往。
因为看不懂法文,我把他看过的那本书翻了翻,拍下封面放回书架,没有再追他的步伐,离开了二中。
……
辗转平稳地到第二年的最后一天,12月31日,这天学校发通知说高三下午只要上三节课就能放假,没有晚自修。
我们几个女生乐得不得了,晚上放了书包就约到火锅店一起涮火锅。窗外大雪纷飞,我们四个围着沸腾的火锅笑着聊隔壁班的八卦。
真是好大一场雪,我们这个城市是南方,多雨少雪,自从我出生那年起再没有过这么大的雪了。雪也是平等的,它落在高楼也落在地面,落在城市也落在乡村,不论贫穷或富贵,不论有生命的无生命的,它冷漠又慈悲,给一切都笼上纯洁的白。
我对着窗玻璃哈了口气,用指尖写下了小小的“Bless us”。
一顿火锅结束,女生聚餐都是AA制,她们把钱转给我由我去统一买单。从柜台走回来时我听见其中一人惊呼:“……跳楼?”
她们三个拿着手机凑在一起,我也好奇凑过去:“怎么了?”
“二中有个男的跳楼,掉下去死了!”
“还是和他妈一起!就在刚才,从朝秋华府二十一楼……天哪,当场死亡……”
“二中”“朝秋华府二十一”“男生”,即使再混乱我也忍不住把这几个条件拼出一个完整的人形。
——路昀非,二中高三学生,家住在朝秋华府2101……
我一刹那脑子空白,拎起包就往家跑,冲回房间,从柜子里翻出来那个快递盒,我冥冥之中觉得里面一定有路昀非想要给我的很重要的东西。果不其然我发现了一只蓝色的信封。
我看见那个信封就开始止不住地流泪。
那是我给他买的一套信封,当时我们刚谈恋爱,又是初恋,看了不少校园爱情泡沫剧的我跟他说“你字这么好看,要多给我写点东西,用这个信封,我会好好存起来以后拿出去炫耀的。”
这是他第一次写给我的信,可我们已经再也没有以后了。
「夏澄希:
见字如晤。
对不起,不论是我说的话还是我做过的事,我知道不得到你的原谅。
我知道你从高一入学就偷偷关注我,后来做同桌时,你上课时不时就看着我走神,我也知道,虽然让我特别紧张,当时我也特别想笑,我觉得你特别可爱。」
吧嗒。什么水滴在信纸上。
「我整个高中都很压抑,不只是因为学业,更是因为家庭,我实在难以启齿,故写信告诉你。
高一时我的父亲做生意失败,在被追债人追的路上遭遇车祸离世,母亲因此加重焦虑和抑郁,精神崩溃,加之心脏不好,一直在医院治疗,眼看母亲治疗的费用快耗空父亲车祸赔付的额度,我不得不努力学习,拿到学校半年一度的奖学金支持家庭。
听上去很离奇狗血,在发生之前我也以为这种事离我很遥远,但变故实在突然,让我不得不硬生生扛起来。对不起,在你和我自己之间我选择了自己,我会努力撑过去,以后有机会我还会来找你的。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是我唯一轻松愉快的时刻,谢谢你带给我的一切快乐的感觉。
祝你学习顺利,万事如意。
路昀非。」
他的信里是一个遭遇变故的普通少年的经历,他告诉我他现在很困难,希望以后有缘和我再见。
可能我此时年少并没有付诸他很刻骨铭心的喜欢,但这一刻我无比希望他平安。
…
奇迹没有出现。
路昀非的葬礼和他母亲的合办,主持人是他的姑妈。我作为前同学参加了这场葬礼,站在班长身边和众人一起低头默哀三分钟。
三分钟,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三分钟是如此漫长,漫长到能让我有充足时间回忆关于他的一切,我恍然又发现,原来我与他竟然真真只是人生中短暂地相遇了一瞬,在人流涌动里见上一面,彼此惊艳,比肩走了几步,又分开了,而这些,在我的记忆里仅仅长达三分钟。
他的遗照是他学生证上的那张证件照,面容平静,没有了平常脸上的沉闷,黑白的色调,黑的镜框,黑色的纱绢花垂在他脸颊旁,他的时间永远静止了,他也永远年轻,永远是少年了。
出乎意料,我竟然没有很悲伤,也许是因为在我看见他信的时候的眼泪好像释放了所有的情感,又或许是过了一年,让我此时此刻的大脑空空荡荡,只剩下对他少年早逝的叹惋。
*
十年后同学聚会,我还是受了班长邀请参加了二中的小宴。
所有人都走上了不同的人生轨迹,有的考入名校更上一层楼,有的出来工作,有的已经结婚生子。说是同学聚会,更是像一场属于成年人的人情往来,都在一个城市,或近或远都会有交集,彼此打好关系何乐而不为。
和我关系稍好的女生坐在我旁边,她就是早婚生子的一员,她客套说了几句最近的娱乐圈八卦,突然想到:“你还记得路昀非吗?”
“啊…”我竟然一时没有把他想起来,与谁对上号,女同学看出我的茫然,笑说:“不记得啦?高三坠楼的那个,你前男友。”
她想想,补充:“太可惜,长得还挺帅的。”
年少时在岁月里惊鸿一瞥的少年,永远的停留在他的高三。
周围同学衣着和气质都已经浸淫了融入社会的红尘气,即使我也不例外,我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女表,时针指向八点钟。
十年前的现在,我还在火锅店的玻璃窗写下“bless us”的愿望,着急着第二天要交的七十张试卷,而路昀非永远停留在那个瞬间了。
bless us,最后也没保佑他。
“其实也挺好。”女生说,“即使我们都在变老变得忙碌,而路昀非…永远年轻了,他永远是十八岁的少年。”
好吗?
他被一个人留在十八岁的冬日,却在某种意义上永远保持年轻了。
“是啊,永远年轻了。”
这是路昀非最后一次出现在我的记忆里。
后来我再也没想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