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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短篇】四月流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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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开头就一直在下雨,学校门口沿湖一条路的桃花都被淋得湿哒哒的,看起来委屈巴巴的。
我踩着地上可怜的花瓣,转着手里的蓝色雨伞,盯着他书包背带那被我甩上的水珠,突然没头没脑道:“嗳,李浔,我喜欢你。”
李浔走在我前面,步子都没顿一下,声音平静而无奈:“得了你,咱俩多熟了。”
烦死了,又是这句话。
“咱俩多熟了”这句话像个魔咒一样,成为李浔堵住我的万能借口,无论是在我请他看电影时开玩笑说会不会有人以为我们是情侣的时候,还是在他骑车载我回家时被邻居阿姨撞见打趣了两句的时候,李浔永远只会笑一笑,随口一说“得了吧,我和许微阳多熟了。”
是啊,我和李浔又多熟了呢?两岁相识,十五年一起上下学,在别的同龄男女孩都是好兄弟好姐妹一起上下学的年纪,只有我和李浔一直保持着一起走的习惯,他换过两次自行车,后座却只载过我。
学校女同学也偶尔打趣我和李浔,笑着说羡慕我在李浔那儿拥有VIP独家座位,一般人有不了啊。可这群恋爱脑少女有没有想过,走在一起的少年男女不是只有言情小说里的甜蜜爱恋,还有李浔哥和他毫无血缘关系的亲妹许微阳。
越想越愤愤,结果身体感受到了我的愤怒,让我一脚踩进了水坑里,溅得我叽叽歪歪乱叫。李浔这跟机器似的终于停了下来,真跟我亲哥似的叹了口气,无奈地来看我水淋淋的右小腿,一手自然地拿过我的雨伞撑着:“你几岁啊许微阳,还踩水坑呢。”
也不知道是因为刚刚想的太多,还是什么沙子进了眼睛,我突然就特别委屈得热了眼睛,又觉得在李浔面前哭特别丢人而迅速低下了头,憋着鼻音道:“鞋湿透了,走路黏糊糊的。”
李浔瞬间懂了,自觉地把伞一收,书包背在前面背过身去,我悄悄吸了吸鼻子,从他手里拿过我自己的小蓝伞,踮起脚跳上他后背。
我趴在他背上,手里撑着伞,整个人都好难过,李浔他在我俩熟了之后就特别特别包容我阴晴不定的任性脾气,永远是温和性子,比我那个不着边际的亲哥好了太多太多。可是人总是不甘心近在咫尺却得不到的人和事啊,我伸手捞不着水中的月亮,留不住指尖的春风,也得不到背着我的李浔。
李浔送我到家门口,转过身进对门的他家,我妈嫌弃地看着我湿淋淋的鞋,点着我的额头说:“你要不是运气好,哪会从小认识人家李浔这样好的男孩子!”
我气得要死:“我巴不得晚点认识他!”
对门传来门锁咔哒卡上的声音。
……
我有一本带密码锁的日记本,里面全是我写给李浔的情书,从我的十四岁到我的十七岁,零零散散夹在纸页里,压的平平的,从来没被发现过,如同我对李浔的少女小心思一样。
十三岁的年龄也只是从少女漫画里刚刚摸到爱恋的边边角角,我一腔粉红心思无处安放,便寄在了李浔身上——毕竟他人长得秀致,成绩又好,浑身上下打着漫画男主角的tag,加上身边的小女孩又对他有着这样那样的小心思,让我没点想法都不行。
十四岁那年我学着漫画女主角给李浔写了第一封情书,结果差点就要到李浔手里时,同班的女生给四班的一个男生写的告白情书不知道怎么被贴在了我们班门口,那个女同学又气又羞,脸红了又白,趴在桌上哭了整整一个上午。
我吓得赶紧把信夹进语文书,心想这种会给人留下把柄的纸质告白信太危险了——虽然我知道李浔不会这样做。
我记得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也是一个下着雨的傍晚,那时我的雨伞还是粉色波点的,我也是站在同一个位置和李浔说:“李浔,我喜欢你。”
当时李浔说什么呢,他说“许微阳,你少看点恋爱漫画吧,数学都快掉出及格线了。”
“哎你,我认真的!”
李浔皱眉:“许微阳,咱俩多熟了,别开这种玩笑。”
这是李浔第一次的拒绝我。好像当时我也并没有很难过,低落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能照常和女同学听MP3里的新歌,下课后偷偷趴在窗户上看隔壁班谁谁谁长得很帅。
可是我后来也是真的喜欢上李浔,喜欢他经过我桌旁时清淡的洗衣液味道,喜欢他扶眼睛框的泛白指节,喜欢他看我时静若平湖的眼,喜欢他喊我“许微阳”时浅浅的叹息。
越是喜欢,越是怕离别,在每一个放学后,我都在掰着手指倒计时,惶恐地看着日子一天一天的往后减。
高三的日子在试卷翻飞里已经过完了一整个学期,今天离高考只有六十几天,我的成绩已经能够去到一个普通的一本学校,可是离李浔的距离还是太远太远,我每天在文科班都过得度秒如年,文综试卷上总是能见着落下的发丝。李浔的名字永远是理科的第一位,可我怎么努力也只能在五十名左右徘徊。
二模之后,我和李浔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主要是我不想见他,不想面对他,不想让我在缥缈的爱恋里越陷越深,不想面对两个月之后和李浔的分别。
“等一个自然而然的晴天,我想要带你去海边,去留住这个瞬间在来不及挽回之前,其实不需要深刻的语言,趁现在还有一点时间,就当是最后一次,再一次和我去冒险。”
耳机里,网易云的心动模式推送了夏日入侵企画的《想去海边》。
李浔是喜欢海的。我们这个小城是临江城市,周边并没有海,李浔曾经告诉我他见过的海,是辽阔蔚蓝的,是吹着咸味的风的。我其实已经不记得他具体说了什么,我只记得他说的时候他那双眼睛是泛着光的。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我拉开窗跳进了李浔房间的阳台,正在写作业的他被我吓了一跳,让我还没说话先笑了,笑了好半会,我对他说:“李浔,高考完去看海吧,一考完就去。”
我其实紧张得手里全是汗,心跳狂乱,脸上死要面子地装着镇定:“大学就要各奔东西了嘛,最后留个纪念呗,毕竟发小嘛。”
李浔也笑了,答应得果断:“行啊。”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我就再喜欢他最后一次。
*
李浔因为许微阳的话,一整晚都没睡好,分明他最讨厌的就是酷暑,却因为她那番话开始期待夏天。
时间是真的过得很快,快到低头前还是辅导书和练习册,一抬头却听见高考结束的铃声。
许微阳和李浔毕业了。
李浔还没从高中毕业的茫然里走出来,怀里已经被塞了一个黑色的头盔,抬眼望去,许微阳穿着白色的校服t恤和黑色的五分裤,坐在黑色的高背摩托上看着他笑出八颗牙:“李浔,出发了。”
李浔:啊,原来她还会骑摩托。
许微阳偷了她哥的摩托,带着李浔一路飙车到隔壁的h市,天边的火烧云像条金红的绸带,在云里随着他们的前进微微后退,看得李浔半眯起眼睛,抓住了许微阳飞扬的衣角。
许微阳其实隐藏得很好,每次和他一起的时候都是规规矩矩的马尾辫和校服,但她不知道的是,李浔也曾无意撞见过她披着头发戴着耳钉和男性朋友一起,满脸慵懒不耐地聊天,笑得又痞又假,看人的时候眼皮子都懒得抬,一副爱咋咋地的表情。
李浔当时觉得很新奇又很矛盾,可是时间一长,李浔也释怀了——许微阳这么活泼好动的性子,岁月静好人设本来就不适合她嘛。
不知何时,李浔开始偷偷留意许微阳的小细节,比如她早上匆匆忙忙来不及摘下的黑色小耳钉,或是她藏在位置下面的摩托车头盔,他恍然发现原来她其实并没有把“另一面”隐藏得很细致很周全,只是他从前都不曾留意所以没有发现,以至于后来每次发现,心底都忍不住小惊讶,亦更加好奇,再去发现更多更多。
许微阳知道了得气死,她暗恋四年的李浔到高一才真正开始对她上心。
李浔忍不住笑,风掠过他的脸颊往后飞奔着,他的笑声逐渐变大,直到许微阳都能隔着她和他的头盔清楚听见李浔清朗的大笑,他真的很高兴——他几乎很少大笑。
摩托车停在路边,两人翻过石头垒起来的矮坝,脱了鞋在滚烫的沙滩上跳着走,李浔看见了粉色的落日下温柔起伏着的海,脑海中突然浮现小时候第一次见许微阳时她头上的粉红色缎带蝴蝶结,上面的水钻也像这片海上粼粼的金浪一样,闪闪发光。
李浔一怔,他以为自己已经不记得了。
许微阳就在身侧,她四月的告白也仿佛在耳畔,神经大条的她不会知道李浔在高二后每一次被告白时不面对她都是因为害羞而不是嫌弃,他比任何人都想逃避自己加快的心跳。
每次都快忍不住满溢的情感时,他都忍不住想那些若有若无围在许微阳身边的男生,或是许微阳和他告白后转天就趴在窗台红着脸讨论几班的体委。
——李浔其实并不像许微阳心里的那么光风霁月,他真正在意了也是会很介意地去数小小的细节也会别扭。他即使能够稳坐理科年级前十的优异成绩,也会在面对情感答卷时审慎落笔。
“李浔,这就是你喜欢的海吗?”许微阳脸上覆着一层暖黄的滤镜,眼睫都是灿烂的金色,笑的弧度根本憋不住,“真的很好看!”
夏日,落日,火烧云,海,少年滚烫的心思在沸腾、在喧嚣,心中隐藏着的快熄灭的火苗遇风吹又生,噼啪炸响在李浔耳畔。
他开口欲言,一旁的许微阳的热情却迅速熄灭,她淡去笑意,干巴巴道:“李浔,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他恍然初醒一般猛然看向她。
“我可能这两天就要搬去s市的家了,我父母已经准备好了,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完就过去。”许微阳抱着头盔的手紧了紧,用力得骨节有些泛白,在光面的黑色头盔上留下指印,她想起这是从哥哥那借来的,又尴尬地用手背蹭了蹭,李浔看着她低着头一遍遍擦着,看着她擦得越来越慢,被长发遮住的脸颊上无声滚落泪水。她声音细若蚊蝇,嗫嚅道,“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许微阳。”他声音有些沙哑,手指动了动,内心挣扎许久终于还是抬起手,轻轻撩开她被风吹乱的长发,别到她而后,用指腹抹去少女眼角的泪,动作温柔细致,一如从前他背起在外捣蛋摔伤了的小许微阳时,也一如他陪她每一天上下学时。
还不如不来这一趟,现在自己估计整张脸都是花的……明明是最后的告别,却搞得在心上人面前留下最狼狈的印象,许微阳又羞又恼,狠狠抹了一把脸,恶声恶气说了句“再见”扭头就走,结果刚一转头就被人捉住手腕,身后的声音似有笑意:“许微阳,你去哪啊。”
挣扎了两下没挣开,许微阳死要面子不把脸扭过去不搭理他。
李浔看着她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人什么意思啊?把他拐来海边说了句拜拜就要跑?耍着他玩呢?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没有了吗?”
许微阳:“……有,你放开我。”
“我不,我有话说。”他难得无赖,笑着说,“许微阳,我不想和你道别,也不想和你分开。”
她气急,转头下意识就对着他喊:“你吊了我这么多年还不够吗李浔?!”
吊着?他一愣,手上松开,“我没有。”
“你有……你!”
“许微阳,你听我说。”李浔望进她的眼睛,语气认真,神色却紧张,“我……很喜欢你,从高二开始。”
“但我没有吊着你,绝对没有!”他连忙辩解,“当我第一次自己对你的这种心情时,我……其实也很慌张。”
“我一直都知道你很好,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你从小就和周围人关系很好,有一大群朋友,也有很多人喜欢你。”
“在这之前,我从未觉得自己有这么多不好,我性子内敛沉默,不善交际,就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我们性格完全不一样。我不知道你喜欢我什么,也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毕竟你总没个正形。”
许微阳愣住了:她心中的李浔几乎是完美——成绩优异,性格温柔,家教良好,待人接物有礼。
李浔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许微阳,语气忍不住委屈。
“……而且你初中喜欢过四班的宋临、十一班的许程希;高一还喜欢过七班的陈岳,路南还给你塞过情书……”
许微阳更愕然:“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都知道??”
李浔看着她,向她走近两步,周身气场压迫过来,垂着眼睫直直盯着她的眼,叹了口气。
“对不起,现在才告诉你,让你误会我一直吊着你。可是许微阳,你能不能别放弃喜欢我?我是喜欢你的。真的。”
许微阳眨了眨眼,最后一颗泪珠滚落下来,原来她的明月是一直在她身旁的,给予她温柔的月光。他却不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而是小心翼翼守护在她身畔。他和普通少年一样有自己的敏感心思,也会与她一样害怕分离,割舍不下。
水底的月亮哪有身边的月亮真实,指尖的春风也只会停留在意中人的指尖。
“我没有不喜欢你,李浔。我也做不到扭头就放下你啊。”她的手试探着触碰他的脸颊,感受着真实的温度,目光流转,眼底尽是来之不易的珍惜。
她踮起脚,轻轻吻了吻她他的唇,笑得像偷了腥的猫。
李浔捏了捏她的脸:“笑什么呢。”
许微阳眼尾都是愉悦:“我……尝一尝觊觎已久明月春风是什么味道。”
李浔:“?可现在是夏天。”
许微阳:“噗……对啊,夏天。”
她小指勾上他的,微微荡了荡。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蝉鸣声声,海风腥咸。
很多年以后,许微阳和李浔都还记得那天的火烧云,灿金灼红,如同少年赤忱的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