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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酒楼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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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姓……列？我该叫你列先生吗？”
雨过天晴，阳光和煦，黝儿被抱在冽红角怀里，去往酒楼。在冽红角传来的内元帮助下，黝儿很快一身干爽。他没有挣扎，只是眼睛快速转动着，主动搭话，试图知道更多的事情。
“不必如此。列并非我的姓氏。先天人里有一半以上不用姓氏，只起一个名字，自成其意，冽红角也是这种。为了方便称呼，别人确实可以叫我冽先生，不过你不用这样，太生疏了。你叫我冽红角也行，叫我的号‘墨舟’也行，如果你想叫别的，我也无所谓。”或者叫他习烟儿，他想，但没说出来。
不叫先生，太生疏了？什么意思？黝儿咽下疑问，转而问不太重要的：“墨粥？这又是什么名字，墨鱼粥吗？”
“哈哈哈……知道你饿了，你想喝墨鱼粥我可以给你做。但我这个，是黑色的船的意思。”
黝儿听了，想到初见他时，他一身玄黑站在雨里的场景，不由伸手摸了摸他黑色的头发，随即惊讶于自己的动作，收回了手：“听起来挺悲伤的，黑漆漆的船，天一黑就看不见了……为什么起这么个名字？”
“因为，只有自己当船，才能渡过世事的觉海迷津，到达我想去的明月沉海之地……而这不是什么快乐的旅程。”
“那我还是叫你角哥哥吧。你如果真是个小船，自己去了想去地方，是不是就要扔下我了？”
角哥哥……
冽红角拍拍他的肩：“不会的，我已经不用再走那份旅程了……”因为我已经见到了你，到达了我的觉海彼岸，“啊，望月楼到了。”
黝儿见了，立刻转过了话题，轻飘飘道：“望月楼是本地菜，香料多，油盐重，最擅长硬菜。他家驼峰炙是一绝，但偏要有达官贵人才做，此外，奶汤锅子鱼，烤全羊，羊肉汤饼，都是远近闻名……”
“但你饿了许久，骤然暴饮暴食，只怕肠胃支撑不住。”冽红角打断道。
而且这家的风格……觉君的口味什么时候这么浓重了？
不过他一想也明白了，一来久经饥饿的人对大鱼大肉最是向往，二来黝儿才离开阴阳渡口不久，也只知道望月楼这一家的菜称得上是美食，难怪会记住。
“吃几口也不行吗？”黝儿见他有不同意的势头，心里顿时一紧，“他家也有便宜的……”
冽红角忙解释道：“当然不是因为这个。你可以点你想要的，我请你，但答应我，不要吃太多滑了肠子；还有，我会借他们的厨房给你做点温和养胃的菜，那些你要多吃，好吗？”
“嗯……”黝儿一怔。
冽红角有点匆忙道：“就当你答应了。”
这时酒店迎客的伙计过来了：“贵客光临，请二楼就坐！您几、几位……”他正要殷勤招呼，骤然看清一身华贵异域服装的客人怀里抱的黝黑团子是谁，“——人鬼之子！”
他一嗓子喊了出来，顿时，酒楼里的客人和伙计、掌柜，齐刷刷把目光转了过来。
冽红角按住下意识一个激灵的觉君，那双艳红带煞的眼抬起一看。
就算不刻意表示，也有不少有见识的人认出这双杀人者的眼神，都是一惊，知道此人不好惹，纷纷低头，该吃饭吃饭，该忙活忙活，也有客人趁早离开。却也有更多人没有注意到，比如迎客的伙计，此时正慌张道：“客官您怎能把他带进来！这可是人鬼之子，他到哪里，哪里必定有灾祸，更兼坑蒙拐骗无所不为！您这样高贵的人……”
“住口！”掌柜的看伙计口无遮拦，连忙跑过来把他拽到一边，转头陪笑道：“客官、大侠！他出口无状，您大人大量，千万别介意！两位快请进，小店……”
冽红角却根本顾不上他，他看见怀里缩成一团紧紧抓住他衣襟的觉君，有点心疼，却又说不出口。他干咳一声：“黝儿，你说的是这家吗？这般待客，有什么值得来的……？”
黝儿也不是真怕。他在人世摸爬滚打久了，为了生存这些闲言碎语已经被逼的不在意；他唯一拿捏不准的，是冽红角的态度。听到冽红角完全把伙计的话当耳旁风，只给自己撑腰，他心里顿觉酸软，有些意外，又有“果然如此”的想法。
为了掩饰失态，他忙乱地接过话题：“角哥哥，不用管他……我们是来吃饭的，嗯！让他做他们家名菜！杂糕，羊肉汤饼……”
他倒是一时心虚，先点了不贵的。
冽红角失笑：“不急。坐好了慢慢来。”
掌柜的把他们接引到雅间，冽红角紧了紧怀中的黝儿，倒像是生怕孩子被人看了去。到了房间里，他一个眼神先逼退了掌柜，然后才关了门，柔声道：“他们都不在了。想吃什么，和我说，嗯？”
黝儿刚刚心里规划着逃跑路线，现在才反应过来一般：“你真请我？”
冽红角回过头，看了他一会，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我请你。告诉我你想吃什么，我现在下去点，也给你做饭，你在这里，没人敢来打扰你。我相信你不会趁机溜走，你也相信我没有恶意，好吗？”
黝儿想跑的心思被他戳穿，满脸通红，忸怩着转移话题：“这家的菜你随便点就行了，你……你会做墨鱼粥吗？”
冽红角似乎反而松了口气：“这是你的考题吗？如果这家有新鲜墨鱼，我会给你一碗满意的粥。”他带上门，黝儿听着他的脚步下楼去了庖厨。
他真放心离开了……
黝儿立刻就坐不住了，跳下椅子，慌乱地走来走去，却不知道为什么，最终没有下决心逃离。
他想尝一尝这碗或许带毒的墨鱼粥。
他没等多久，楼下就传来一阵飘香，层次分明，五味俱全，食材本味之鲜美，调料佐使之合宜，令人浮想联翩。有能力的食客已经开始打听掌厨是何人，而经历了他们进酒楼时的一场闹剧，掌柜的心惊胆战，只求这位大爷别发脾气，顾不得酒楼的名声，自觉地把打听的人全都拒之厨房门外。
而冽红角端着食盒回到雅间时，黝儿已经完全被香气迷住了，把之前的种种纠结抛之脑后，只等着大快朵颐。在冽红角功体的掌握下，几道本需要文火慢炖清口菜迅速做好，丝毫不减本味。盛着墨鱼粥的砂锅揭开盖子，大块的墨鱼伴着虾蟹被捞出来，鲜绿的葱花、细细的姜丝点缀其间，伴有些许散落的胡饼渣子，海鲜本味与粥米的粮食香夹杂，火候恰到好处，鲜美扑鼻。猪油炒的笋子也在其间，冽红角炒入味后滤水去了油腥，浓淡合宜，清新爽口。加上水煮葵菜，这道菜纯粹考验厨师的火候掌握，作料最少却最见功力，说不上哪里好吃，偏生这咸淡合宜、口感鲜美的菜肴，别人做来，却总差点什么似的，不如这盘让人印象深刻。而黝儿果然生来还是喜欢清淡鲜美的菜肴，原本要的望月楼几道成名菜只被尝了几口，他便“见异思迁”，只顾抱着冽红角做几道菜狼吞虎咽。
两人一起吃的欢快，只苦了一众食客四下张望，寻那香气来源而不得，回来对着自己桌上的望月楼名菜，也没了食欲。对此，掌柜的欲哭无泪，却更不敢得罪江湖人，只好躲在柜台后面，暗骂晦气。
黝儿的鬼体在看到菜的一瞬间已经吸食了不少香气，没吃多少，便已饱腹，央着冽红角帮他清了菜尾，自己抱着半碗墨鱼粥慢慢喝。他一个人看着冽红角颇为熟练地吃掉了自己做的菜，对望月楼的菜却是碰都不碰，不由噗嗤一笑，觉得昔日被瞧不起的郁气也散去几分。
他歪着脑袋问：“冽红角，你做饭这么好吃，以后可以常做给我吃吗？”
冽红角还在喝粥，想都不想直接回答：“当然。”
黝儿端详着他：“……是因为鬼叔吗？你怎么认识的鬼叔呀？”
冽红角露出一个略显浅淡的笑：“鬼叔于我有恩，曾经用鬼力救过重伤的我。但我也不完全因为鬼叔——我是为你而来。我之前见过你，我想……为你做些事。”
黝儿愣住了。
冽红角没有看黝儿，垂下眼帘默默吃饭，似乎陷入了一些回忆。他眉眼间流露了些微的留恋与哀痛，他本人好像都没有察觉。黝儿不说，他也陷入了沉默，一时雅间里只有窗外的风声隐隐作响。
没一会儿，菜都吃完了，冽红角略觉尴尬，只好抬眼看着黝儿：“你说我请你一顿，就和我走。是不是你还没下决心？”
黝儿被问住了，假笑：“哈哈。”
冽红角摇摇头，也不逼迫。黝儿微感窘迫，抱着半碗没吃完的墨鱼粥，看到冽红角低垂微红的睫毛，倒像是给眼尾添里一抹似有似无的红。他眼神认真，却没有强硬的意味，期盼的同时，又似有羞赧。
黝儿忽然没来由地很想答应他。想想这些从来没吃过的好吃的，想想大雨里那个温暖的怀抱……
他问：“我跟你去哪？做什么？”
冽红角：“……回明月不归沉。我会好好养大你。”
明月不归沉，是家吗？黝儿向他确认：“说好了，你不骗我？不会伤害我，抛弃我……”黝儿还想着说点什么敲钉转角，眼眶却有些湿。
冽红角叹口气，走过去抱住了他。
冽红角的衣服上微含做饭的烟火气，布料轻柔地环绕他，带着对方的温度。怀抱里没有天地的罡风烈雨，没有人世的冷暖高低，只是静静地存在着，任他沉溺其中，安详地落下眼皮。恍然如同置身于一阵轻柔的风间，不滞于物，与世推移，偏生有着鲜明的方向，不能为任何外物改变。
随风同去，前路可明。
他泪水滚滚而下。
黝儿理智上还有犹豫，情感上却再也抑制不住渴望，带着哭腔说着“我和你走”，声音却格外喑哑，几乎淹没于抽泣间。他不由得较劲一般，屏住气，抓住对方的衣襟，然后大声喊出来：
“我和你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