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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争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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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来是不惮于用最恶毒最刻骨的话来刺我的。
我怎么给忘了。
“何意,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能配得上我吗?”
“何意,若不是我,你就是死在大街上也没人管。”
“何意……”
陈魏之叫我名字的时候,会带着一道九曲十八弯的尾音。
我爱他时,觉得销魂蚀骨。
我恨他时,也依然忘不了这股百转千回。
连我没能逃过那致命一刀的时候,都是因为他痴痴地叫了我的名字。
直到此时,再度被陈魏之当着杨朝路的面羞辱,我心底都翻涌着两股明显冲突的复杂情绪。
想忘自然是想忘。
但又格外清楚,忘情断义哪里有那么简单。
人的确健忘,但记忆又不是不存档就能遗失的游戏进度。
一点由头,一个词语,都会引发海啸一般的记忆铺天盖地。
我怔怔地看着自己现在的惨状,又是愤恨又是羞愧,又想躲避又很迷茫。
我该怎么做?
陈魏之又到底想要我怎么做?
“够了。”杨朝路一直冷眼看着,哪怕是局外人,也觉得陈魏之太过分了。
陈魏之却是犹自不过瘾。
他似乎发现了一种崭新的体验。
那就是通过语言对我施压,获得莫名的快意。
特别是看到我像是一只被猫堵住的耗子,连逃命都做不到,只能瘫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陈魏之的心理就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因为大热天到处找我的火气,全然散去。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想起来,我还是个病患。
脑袋破了,右手折了,连左腿也是瘸的。
陈魏之冷静下来,定睛看向垂着头不作声的我。
很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么一只乖巧的玩偶,哪怕肚子里的棉花从各处破漏四分五裂的涌出来。
“小意,对不起,我找你半天,实在是太生气了。”陈魏之变脸的速度让杨朝路的表情都有些龟裂。
只要是陈魏之示弱,我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按照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我该接受他的道歉,然后表示是自己的不对,求得他的原谅。
我甚至已经习惯性地抬眼跟他对视,几乎溺毙在他温柔的双眸里了。
只是张了张嘴,我听到自己对陈魏之说:“陈魏之,你是个恶魔。”
陈魏之显然没料到我会对他做出如此直白的评价。
他一下瞪大了眼睛,连俯身在我面前的姿势也僵住了。
我以前可从来不是这么刻薄的人。
更绝对不会对陈魏之用如此刁钻的字眼形容他。
陈魏之有些慌了。
但他还是决计不愿意承认是自己的问题。
“小意,你别闹,我真的只是太生气了。刚才那些话都是玩笑,你别当真。”陈魏之有些无措。
我却无力再看他演戏,头一沉,晕了过去。
陈魏之刚才的一顿好骂,不光是宣泄了他对于我失忆的愤懑之情,更是彻彻底底地引起了我脑海里记忆的海啸。
我那颗破了个大洞的脑袋,哪怕有厚厚的纱布裹着,也因着这一番海啸,卷进思绪旋涡的中心。
我想起很久以前跟陈魏之初识,也想起我们私定终身,更是忘不了在街角撞见他臂弯挎着别人匆匆离去,以及最后一眼,他冷眼看我的血液从脖子涌出,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许许多多的碎片,我以为已经遗忘的关于陈魏之的一切,像是被打碎的一面玻璃,扎进了我的血肉之中,融入我的血脉。
我该恨的,该恨毁了我一生的陈魏之的。
但好像总有凛冽的冷风,不断从脑袋后面的洞灌进来。
吹我不灵光的脑袋瓜,吹我干涸的眼睛,更吹僵了我的脖子,吹寒了我那颗本来就脆弱不堪一击的心。
我四下奔逃也躲不掉。
渺小的人力,在自然的力量面前,举步维艰。
我不禁流下两滴眼泪来。
原来我连恨陈魏之都做不到。
怪不得他骂我废物,恨我拖累。
也许直到此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不争气。
无论是哪个方面,我原本都可以做到更好的。
却因为沉湎与陈魏之的年少纠缠,蹉跎一生。
我不是个善于自省的人。
今朝有酒今朝醉,快乐一时是一时。
所以,仇怨从来不会被我放在心上自累。
陈魏之对我的意义实在是太过厚重。
他从年少就陪伴我左右,掌控了我单薄的一生。
我的眼界自然是被他跟旁人划清范围的。
旁人眼里我是不是过得混混沌沌,我不在意,陈魏之本就是有意为之,更不在意。
现在我好像开窍了一点。
陈魏之实在是个优秀的园艺师,我是他曾经用心修剪过的苗圃。
他不允许我长出界外的枝杈,其实是我富有活力、饱含生命力的命脉。
我收回自己无边无际的思绪,着眼当下。
陈魏之很明显是不愿意我离开医院,脱离他一手掌控的。
而他习惯于掌握着我的一切,不允许我逃出他的控制范围。
仔细想想,我想要脱离他的掌控,就得一步一步来。
今天这番从医院逃跑的举动过于仓促。
应对陈魏之,我该从长计议。
天可怜见,像我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笨蛋,现在也学着排兵布阵了。
自怨自艾得差不多了,我就睁开了眼睛,对守在病床一旁的陈魏之露出一抹虚弱的疑惑。
“小意,你终于醒了,我再也不会骂你了,对不起……”陈魏之如蒙大赦,一把攥过我的手,红肿的眼睛已经是充分的情绪外露。
我的疑惑不掺假。
陈魏之居然还守着被他气晕的我?
不过转念想想也是,他现在还没以后对我那么游刃有余,加上少年心性,对我可能也的确有几分真心实意的责任。
“水。”我张张嘴,也不说什么原谅他之类的酸话。
原谅与否这种事情,从来都是个人心里最清楚。
我也没可能原谅他。
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原谅的余地。
“来,慢点,小心呛到。”陈魏之见我不接话茬,面上一喜,乖乖倒了水送到我嘴边。
我就着他扶着我的手把水喝了,缓了些力气,就翻脸了。
“陈魏之,你找别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