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林深处》沐臣

2、卷携处

　　林郁本不叫这个名，叫秦瑜。妈妈秦女士告诉他：瑜，是怀瑾握瑜的瑜。

　　小秦瑜不懂，妈妈说好那便是好。七岁时家里来了一个男人，此后他便有了爸爸，也又有了一个林郁。

　　林郁本不是这个家的人，他的妈妈鸠占鹊巢，而他也成了林家名副其实的小儿子。对于林郁来说，多了一个处处关心他的父亲，住上了漂亮房子，还有一个处处厌恶他的哥哥。

　　林曳厌恶林郁，厌恶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世上，更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家里的林郁以及秦女士，年少的恨意明目张胆，直白生硬得让人畏惧。

　　林郁初见时便被少年奋力扔来的篮球砸到跌坐在地扶着肩膀，瘪嘴抽噎。那时候的林郁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换了漂亮房子，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个站在楼梯上的少年会向他扔来一个篮球？

　　同样，林曳也不明白，那个突然闯入的令他厌恶至极的孩子为什么总是围着他转。

　　七岁时的林郁喜欢极了他哥哥，有事没事总要找哥哥。没有爸爸被别的小孩欺负，那小孩蛮横不讲理，没占到便宜叫来了他哥哥，那次六岁的林郁没打赢，回家时身上湿透了，腿一瘸一拐，好在秦女士还没回家。

　　现在我也有哥哥了！林郁是这样想的。

　　林志远温文尔雅，买了好多玩具，那些是林郁以前不曾拥有的，他只在别的小孩哪里看到过，再其次便是商场、路边摊，或者脏兮兮的垃圾堆。

　　垃圾堆的是最可能属于林郁的，可是不能捡回家，妈妈会很生气的。

　　所以对于突然从天而降的好多好玩玩具，林郁羽宝贝极了。带着最喜欢的玩具找哥哥，可哥哥赶他出门，把林郁的玩具拆坏了、剪坏了、折断了……甚至踩上几脚，摔在水池里……可林郁那时候想的还是：哥哥不喜欢，那就换一个。

　　林郁的讨好最先被秦女士否定，她不明白自己的儿子哪根筋搭错了去讨好一个满是厌恶他们的半大孩子？她揉了揉林郁细软的头发，将吹风机放回架上，蹲下看着儿子清澈无辜的眼睛认真说道：“阿瑜！听妈妈的话，不要整天围着林……哥哥转！”

　　林郁摇了摇头，站起身把小板凳搬到墙角，就扔下妈妈找哥哥去了。

　　秦女士是真不明白，自己养大的儿子，养这么大的儿子自小便敏感脆弱，自尊心极强，不好的是怎么都不愿搭理，怎么到林曳这就失灵了呢？

　　林曳厌恶他们母子，恨意简单粗暴，能化成实质，做的事也是越来越过分，林郁虽抱有幻想却也不是傻子，如此之后，林郁也不似最开始那般黏糊林曳。

　　秦女士看在眼里，心里落下欣慰，可林郁两方极端，被吓了，被骂了打了，竟怕了起来。

　　这下秦女士对林曳也不在遮掩，两方互相厌恶，情绪压力全在林郁上：

　　秦女士说：“他爸爸也是你爸爸，你怕什么怕！”

　　林曳说：“你怎么不去死？”

　　所以十三岁的林曳将八岁的林郁带到河边，兜里是一把五厘米的小刀。

　　那年林郁休学一年，两人的关系彻底变得不冷不热。

　　冷，是弟弟不喜欢哥哥了；热，是哥哥开始讨好弟弟了。

　　明面上的好兄弟，全得益于不知情的林志远，这样的“好关系”已经维持了十二年。

　　-------------------------------------

　　林郁一觉睡得舒服，醒来刚一睁眼便对上林曳放大的脸。

　　这比噩梦还可怕，林郁脑中一片空白，做梦肯定是不可能了，因为他清晰看到林曳眼里倒映着的自己的脸，落在脸上的鼻息是烫的。

　　“……哥？”

　　林曳无所表情，撑床起身，熨帖工整的西服衬同他人一样一丝不苟，留下一句：“下楼吃饭。”便出去了。

　　看着虚掩的门林郁紧绷的身体陡然放松下来，怎么回的家他不知道，胃里空的难受，踢开被子坐起身脑里胡乱想着：学校课程又落下一天……还有刚刚林曳……

　　林郁抬手摸了摸嘴唇……又不知怎么发了脾气，愤愤翻身下床洗漱下楼，不想了。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有“哥哥”林曳十分方便！就比如林郁下楼时饭桌上早已摆好饭菜，全是他喜欢的。

　　可也不知道林曳什么脾气，准备一桌子好菜，等人拿起筷子跃跃欲试时又不着拒绝地递过一碗粥来，林郁郁闷看了林曳一眼，终是乖巧喝粥，却是不搭理林曳了。

　　桌上菜少了大半，林曳突然开口道：　“等会儿送你去学校。”

　　林郁剔出一块排骨，含糊应了一声好，免费司机不用白不用。

　　一桌好菜一点没浪费，林郁饭饱高傲地头也不回离开饭桌下一瞬人就摔沙发上躺着了。这要是换在林家大宅，林郁定要被说道，可在林曳这，反到无所顾及了，毕竟有些小脾气只有林曳会纵容他。

　　林曳看不出脾气，将果汁递给林郁后，孤身一人系上围裙，顺带着撸起没放下的袖子收拾林郁甩手不干的一系列事。

　　心安理得，理所当然，林郁享受得脑子清醒也乱的厉害，粥是楼下那家早餐店的，菜大半是外卖，林曳做不出来。唯一的一碗排骨汤倒可能是他“熬”的，太咸。

　　林郁上的是普通高中，正值下课，校门突然来了一辆万总瞩目的车，车上下来一个优雅英俊，一身西服，冷眉优寡的男人，男人绅士拉开车门，格格不入的林郁就出现在大众眼里了。

　　同学不难多出探究好奇目光，更多的是不解，蓝白校服和定制西装，成熟和青涩，那对比感……更想不明白，林郁怎么会和这样的人有关系？再一想，林郁家里本就有钱……那便不奇怪了。

　　林曳看着人撂下一声“再见”头也不回进学校了，心里难过还是有的，再说，林郁明显不想理他，不难发现。

　　他也承认，林郁睡美人一样躺在床上时他是起了心思的。睡美人的故事魔幻的骗小孩，林曳只偶尔听到过，大概就是：

　　王子吻醒公主，荆棘布满玫瑰，夜莺歌唱美好，城堡散开星光。

　　闯进城堡——林郁房间的林曳看入了神，悄然走进床上的人，静静安睡的“公主”一呼一吸都牵扯思绪。

　　安静纯然的睡颜定在脑海，牵动闯进的熟识旧风翻开旧页，故事书铺展开来，书上说：

　　那里玫瑰娇艳，古旧昏暗城堡唯有的光都格外偏爱。

　　林郁睁开眼时林曳一下从自诩的“王子”成了“小偷”，惊慌后镇若得宛如刚刚没得手的人不是他。

　　-------------------------------------

　　“林郁！”

　　林郁刚一回到教师，一道清脆的女生便传了过来。

　　女孩是班里学委，成绩自是好的没话说，活泼可爱，换座位时特意选了林郁旁边，班主任黑着脸没同意，两人便成了前后桌。

　　女孩带着羞涩：“那个……送你上学的是你哥哥吗？”

　　林郁看着眼前女孩心里不知怎么堵了一口闷气，否认得干脆：“不是。”

　　女孩惊愕一瞬很快反应过来：“那你们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这可把林郁难住了。

　　“他是……我家新找的司机！”

　　林郁脑中转了一遭，选了一个稍稍合理一点的回答，话刚脱口，又觉着离谱，自己都不信……

　　“哦。”女孩甩了甩马尾，斜睨着林郁，“不信。”

　　林郁马上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你要不信的话我也没有办法。”

　　“……”

　　同样有颜，有钱，林郁却不同林曳一样上学时受女孩子喜欢，原因无非就是两点：第一，林郁长了一张让人放心的嘴；其次，林郁太懒。

　　一段关系需要经营。林郁很懒，与其经营一段不知所谓的关系不如好好睡一觉。

　　林郁不是一根筋，但他也同样想不明白，读书还不够累吗？一天的时间就那么多，除去吃饭学习，睡觉的时间远远不够怎么还能有时间谈恋爱？

　　校园男神，换别的人，那毒舌也可以是加分项，可在林郁这，堪堪从校园男神沦为男生女生口中“那男的”。

　　所谓青涩校园恋爱根本无所可能，还不如看多几本书。

　　林郁是这样想的，随手从桌肚里拿出一本“意林”最先打开上面专栏的笑话看了起来。课间不乏同学玩笑吵闹，林郁安静在座位上看着书，连着周围说话的人也都压低了声音。

　　五月的天气，渐发炎热，窗外郁葱的树林挡下一片阴影，书桌衬出的林郁嘴角挂上向上的弧度。

　　-------------------------------------

　　林曳思来想去也自己找了个安慰，回了公司，办公室明亮整齐，桌上积攒的一堆有一堆文件也整齐，头疼。简单速溶黑咖苦味在喉咙里漫出来，林曳仔细将手里瓷杯看了又看，很丑！

　　杯子仍握在手里，王轩杰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哈哈哈哈哈林曳！”王轩杰笑声传来，“今晚出来玩！”

　　林曳眼睛不离杯子上画着的简笔“毛毛虫”，没立刻拒绝，等着王轩杰的后文。

　　“老秦家里又催婚！”

　　“你说我们几个就属他最惨！”

　　催婚？杯子又转了一圈，林郁好像有一个关系不错的女同学……

　　晚自习下课不出意外看到门口停着的宾利和车旁一身西服衬的林曳，林郁下意识看了一眼周围，脸上忽觉得火辣：谁家司机穿定制西服 ，开宾利，戴的是百万一块的百达翡丽？

　　林郁耳尖带着红走近林曳，小声道谢：“谢谢，走吧。”

　　不像道谢，像催促。林曳看了眼周围，心情莫名轻快起来。

　　一路无话，要说之前还能找一些话讲，可事情好似不受控制越到后面越不知道说什么。两人心里都压着事，林郁半阖着眼靠在椅背上，哥哥这个词好像近了又远了……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两人间也被风隔了一道墙，不厚，也打不破。

　　十分钟不到的路程，半小时后林郁端坐书桌前，拿出老师课上留的卷子。每晚学习成了必然，稍一不注意时间便过去大半，之前有林曳在，林郁睡觉也不算晚。

　　卷子刚一摊开，林曳的声音就传了来：

　　“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