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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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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纪渐长,我对他的敌意也慢慢淡了,母亲说得对,要想坐稳这个位子,他的扶持是必不可少的,毕竟他是如今唯一经历三朝的老臣,又能干肯干,实在便宜得紧,打着灯笼花着钱也找不到的便宜。跟那群老古董斗智斗勇久了,我不由感叹:“要是我爹还在就好了。”
“先皇虽去了,幸而留下张师傅辅佐你。你要好好听他的话!”陈娘娘绣着我的衣服教诲我。
我撇撇嘴,要是老绿茶别总是吼我,别老是劝阻朕出门的计划,我还真能把他当诸葛相父一般的人物。也许他自认为堪比卧龙,但我可不是阿斗。我们俩的矛盾就从这里开始了。
朕要出门他力谏,朕要纳妾他力谏,朕要吃香的喝辣的他还是力谏……朕忍气吞声:“张师傅前朝事务辛苦,就不必管这些私微小事了。”
“为君无私事,更无小事。天下万民都瞻仰着陛下一言一行,既为臣民之表率,则陛下万不可率性而为。”我自横来我自强,老张明月照大江。
有一天朕想吃点鹿舌,偷偷叫易清替朕准备了,结果不知怎么被老张知道了,叫了易清来,同我娘一起骂了她大半天,后来易清便不见了,我卑微地问老绿茶:“师傅叫她去哪里了?”
老绿茶持着玉版面无表情:“婢女不能劝谏皇上的奢靡举止,口腹之欲,皇上更不该轻信这样迎合陛下的小人,难道不闻万氏之祸乎?臣已请慈圣太后将此轻狂逾矩之人赐死。”
朕气死了。朕的侍女,老绿茶凭什么随便杀人?“好啊。今日朕的侍女行为失当,师傅便杀了她;明日朕举止失当,师傅便该如何?”
老绿茶赶紧跪下:“陛下此言折煞臣了!”思虑片刻,假哭道:“臣不敢辜负先帝遗命,受命以来,朝乾夕惕,唯恐奸佞为祸内廷,误我圣君,却动辄得咎,陛下即出此言,臣不能不战栗心寒,唯有请死而已!”扯着嗓子开始嚎。
我不耐烦地挥挥手:“先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外朝内廷皆仰赖你一人,你要是撂挑子,我大明朝岂不顷刻垮了?”
张居正道:“臣一片赤胆忠心,皇天可鉴,从未有僭越之心。陛下年未弱冠,内忧外患,群臣狡厉,譬如考成改税,臣获罪于天下士绅,已知死无葬身之地,唯报君信赖托付之恩,粉身碎骨而已。如今陛下因一内侍置臣于不忠不义之地,臣死不足惜,只是臣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臣生无可恋,而死不得其所矣!”叩头不起。
我怒而拍桌:“朕问你,你吃不吃熊掌鹿舍?睡不睡美女娈童?”
张居正皱眉道:“陛下何以出此鄙陋之言?”
我才不管:“你不说朕也知道,你们什么都敢干!那朕是不是人?用不用吃饭睡觉?你们为什么总是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为难于朕?何不干脆找个泥胎木偶,任你摆布?”
老绿茶抬头看我,愣住了,沉重地说:“陛下是天子,一半是天,一半是人。天下万民需要陛下天的那一半,而且是越多越好。至于人那一半,臣以为越少越好。以一人之心换万民之心,以一人之自由换万民之自由,陛下必须担起这副担子。”
我跌坐在冰冷而宽大的龙椅上,它那么坚硬,那么硌屁股,一点也不好坐。老绿茶沉默地持着笏板站在我对面观察着我,用一种残忍的怜悯。他下了结论:“陛下今日大失仪态,讲经先停了。今后臣不希望再看到今日情状。”
这件事的结果是我对我妈叩头不起,然后声泪俱下地跟老张道歉,他才肯结束罢工重新上岗。之后我病了一场,病好后再也不亲近任何内侍。
这样的事发生过无数次,朕这个天子当得憋屈。我爹在世时也没这么管过我!但是老绿茶手腕通天,想到他要哭着喊着闹罢工,每次脱口而出的“娘的”莫名其妙就变成了“好的”。唉,谁让朕是君父呢,父亲应当包容儿子,这是朕不干活的报应啊。
??朕十五岁那年,岁次乙酉。北直隶旱地千里,一直持续到来年四月。地焦枯而民流离,老张更忙了,但他还不忘嘱咐我:“陛下要焚香设坛,并下诏慰民责己。”
我问:“朕听说燕、秦之地已经民不聊生,暴民伺机而起,可有此事?”
“回陛下,天灾必召人祸,此亦无可奈何之事。臣已遣户部急调山东、湖南粮运到,并着戚继光遣兵回护京师,以及陕西总兵着力看守,亦赈亦防。”
我摇摇头:“朕的子民,是活不下去才造反。这都是朕躬无德,上干天咎,要惩罚应该惩罚朕,不要再降罪他们了。”
老张:“陛下仁德。”半个多余的字都不说。
我对他不情不愿的马屁视若无睹,接着说:“朕要去天坛祈雨。”
老张张了张嘴,我知道他又要力谏,抢先一步:“礼部大雩几次了?”
“回陛下,四次。”
“朕是天的儿子,你们是朕的臣子。四雩而不雨,这是老天爷对你们不满意,只有朕亲自祈求,指不定他才愿意降雨。朕意已决,卿不必再劝。”
这回我终于抗争成功了。朕算是看明白了,承担责任的事朕要出头他们只会假装拦着,但是朕想享福他们是会抛头颅洒热血的。朕吃点香的就好像吃了众御史的救命粮,喝点辣的就好像喝了众言官的窖藏十年老茅台,睡个女人好像睡了众大臣的女人,这不由得使朕郁闷万分。于是朕就怀着这种微妙而复杂的庆幸走上了祈雨的路。
宫里到天坛有十余里,朕大手一挥:“却辇而行方显诚意。”娘的,朕还年轻力壮不怕晒,这群老骨头可不一样,让你们整天嘚吧嘚的,吃点苦吧你们!
老张倒是没显出吃力,不知道他一个坐办公室的哪来这么好的体格子,我瞥了他一眼,想起那个他夜御数女的传闻,意味深长地说:“张师傅要注意身体,大明可离不开先生啊。”
老绿茶好像还挺高兴,用一种欣慰的眼光看着朕:“臣谢陛下体恤。陛下此行乃舜禹之举,深得圣祖风骨,有君如此,臣复何求!不枉臣自陛下幼时,亲执笔画作《帝鉴图说》,教陛下一页一页认读,陛下果真深明圣君之德,善哉!”
朕心里有点美滋滋的,也就没计较他居功自傲的架势。叫你整天实施挫折教育,看到了吧,朕也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子!不过想起他画的那本人体结构离奇的画册还是丑得记忆犹新,我小时候居然还在他怀里乖乖看了三年。看来学霸也是有短板的,咳嗽了一声:“师傅用心良苦,不过画的人物么确乎丑陋了些。”
老绿茶理直气壮:“臣怕陛下沉迷女色,故意为之。”
十年后的我只想喷他一句:“你个豢养十来个绝色美女还吃补药的自己怎么不多看看你的丑女连环画?”可见医人者不能自医。
说句题外话,每次想到这个高大严峻道貌岸然为人师表的老男人也会行房,就感觉怪怪的,导致每次他讲经时朕会不由自主联想到他下朝后他如何玉带倾垂朱袍逶迤,如何同妖童媛女们调笑狎昵……越想越恶心,越恶心越想,呸!根本没法好好听讲,气得朕挠心挠肝,你特么把用在美女身上的万分之一温柔用给朕都行,朕何至于天天跟你对着干?
唉。朕这皇帝当得真是没劲,爹没了,娘不像娘,师傅不像师傅,都拿朕当实现他们理想的工具,还不如民间的母子师徒有人情味儿。想娶个老婆说说心里话,又不给娶,娶了估计也是个女版张居正,整天在我耳边嘚吧嘚。跟太监宫女说多了,第二天太监宫女就被调离。唯一的权力就是可以命令别人,可是我能命令别人去死,又怎么能命令别人真心诚意待我呢?
这次环北京城步行拉练之后几天就下雨了,宫中大庆。我在宫里坐立不安,满天满地的贺喜声中,我却心神不宁。直到傍晚期盼已久的人才冒雨赶来,袍服被雨打成暗红,浑身潮气,言简意赅:“陛下有德!天降甘霖,枯木逢春,臣更有一件喜事,要奏报陛下。”
我跳起来说:“先生不觉得朕于江山斯民有功吗?”
渊渟岳峙的中年男人冷静回奏:“陛下诚意感天,金石为开,凡生民皆不胜感念。对了,北边戚继光传来捷报,古北口一战,俺答主力几乎全歼,虏汗被俘,此战四进草原,纵深两千里直捣汗廷,勒石燕然,乃不世之功,可保大明三年无边声矣!”
我看着他对戚继光战功神采飞扬绘声绘色地描述,忽然觉得很没劲,不由得往座椅上滑了滑。应一声:“知道了。”
??虽然不愿承认,但我就是想这个天下最聪明骄傲的人夸夸我。
??我与他既是君臣,又系师徒,更与父子无异。
??但是他从来没有发自内心地为我骄傲过。从我出生就陪伴我的人,三岁时非得给一脸懵逼的朕讲圣人之道,被朕礼尚往来尿湿了官服;五岁将我扛在肩头讲过春秋战国;七岁被朕冥顽不灵气得一巴掌揍在我屁股上,惹得朕嚎啕大哭惊动了皇爷爷;八岁替朕讲经讲到嗓子嘶哑还非要义务拖堂。每当朕以为他有点真心时,他看朕的目光却总是虚的,带着失望,忍耐和不自觉的蔑视,那是在透过朕看向他孜孜以求的大明朝光明灿烂的未来。就像他说的,吾非相,乃摄也!要是可以不用朕这个不成器的君王给他的改革提供合法性,这个极端实用主义者早就头也不回地扔下朕走了。
??不对啊,朕不是天下之主吗,怎么搞得跟个累赘似的要被张居正这奴才丢进有害垃圾堆了???这控制欲近乎变态又擅长pua的老绿茶,朕不知不觉又被他pua了。真不知道老绿茶的儿子都过的什么日子,太惨了。
说到戚继光,这老绿茶跟朕的边将走得真近。那人也是他举荐的,曾镇守浙东,也不知道老绿茶使了什么绿茶手段迷得戚总兵五迷三道,拼了老命地一拳一个倭寇一脚一个俺答。但是走得有点太近,每次戚将军述职时他俩都在我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暗通款曲,虽然我知道老绿茶是在提醒这个憨憨大老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但朕还是要说两个身高八尺的大汉黏黏糊糊是没有未来的!再说了你一个文臣结交边将干什么?怎么文臣第一把交椅不够你坐?还次次进京都留宿张府??怎么你俩有很多话白天谈不完吗???老绿茶还巴巴地送戚继光最爱吃的猪头肉到蓟辽?我看你俩就是两个猪头!
算了,朕虽然贤明圣德,但是毕竟分身乏术,不能把张戚一脚踢到天边去,然后自己左手批奏折右手打匪寇,朕只能忍着这对狗男男在朝中翻云覆雨……不对,兴风作浪。
娘的,等朕亲政了一定要下一道旨,大明搞男同的全部处死!处死!
亲政。这可是个令朕心神澎湃的字眼。
故纸堆和妇人手里长不出秦皇汉武,唯有亲自与那些难缠的文官武将过招,朕才能中兴大明,名垂青史。在张居正苦心孤诣的帝王教育下,朕早已摸清了那些外清内浊的顽固士大夫以及拥兵自重的边将的出牌套路。出击!
首当其冲的就是那批屁事不干只会逞口舌之快的文官。跟朕过不去,朕便叫张居正封驳了。再上,就留中不发。再上奏,就打屁股。再冥顽不灵,就安个罪名下诏狱然后流放三千里。锦衣卫遍布京城,时刻蹲在各位忠臣家的犄角旮旯里,朕就不信揪不出他们半点错处。再说了,朕的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什么德行,朕还不清楚吗?统统抓起来!
第二天早上朕醒来伸个懒腰,好久没睡过这么舒爽的觉了。阿宝附耳告诉我:“最近抓进诏狱的都放出来了。”
我跳起来:“放出来??没朕的命令,谁敢放出来的?”
“陛下,是唐应鲁。”
那不是张居正手底下的人吗?朕很郁闷。张居正来给朕讲课,朕拍案质问:“先生一心为国,却为这些小人攻讦陷害,这群蠹虫着实可恶!朕为先生出气,你为什么叫唐侍郎将他们放了?”
张居正说:“陛下不闻昔日大礼议之事乎?”他这么一说,我不由得慢慢坐了回去。那是朕的爷爷和文官顶牛的事情,朕的爷爷要认亲生父亲,那群死脑筋就是不让,打杀了几百名言官,也不肯让步,要不是张璁桂萼能言善辩,皇爷爷就给他们拿唾沫星子淹死了。老绿茶是在提醒我,我还比不上我爷爷,更扛不住他们的唾沫星子。
“可朕看不惯他们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蠢样!空谈误国啊!既然他们是朕的门生,朕便不要这些蠢材!”
“陛下说的是正理,可正理并不总是能行得通。臣要陛下记得,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口齿之争,背后都是利益所在,不得不争。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如同百川归海,陛下只能因势利导,倘若贸然堵塞,则要出大乱子。”
“可是师傅,他们的利并不是朕的利,更不是天下百姓的利啊!难道百姓勤勤恳恳,朕夙兴夜寐,反倒是为他们牟利不成?”
老绿茶不答,拿起一封装过弹劾他的信件的空卷轴在案上慢慢敲击:“陛下所虑也正是臣所忧虑的。官绅不事生产,他们得利则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