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2、赴龙潭闲话汪总督 慰亡魂心系美妇人 ...
-
张简死了,在上扶光园之前他就吃了毒药,九年流浪乞讨的日子,让他看清了世道人心,区区一介草民,如何能与大权在握的总督大人争锋。他抱着以死相搏的决心,以一副轻贱之躯,来换取叶清平的信任,让这位斗鸡岛的主人去为他讨回公道。
叶清平回天乏术,让人去总督署请周永叔和左丘公过来,将张简留下的书信交与二人,命周永叔查证他可是泰州人士,是不是九年前就成了活死人,因何而死;让左丘公调查这起姻缘官司;让陆小重传信给秋信,待他走到泰州时实地调查事情真伪。
叶清平又想起□□,将《美人出浴图》如何从他手中辗转到郑成手里说了,以便左丘公断案。
周永叔和左丘公听后,也是唏嘘不已。特别是周永叔,当年,汪彦卓与素雪大婚时,他也是出席道贺过的,不成想,这里边竟有这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
如果《美人出浴图》是导致□□惨死的诱因,那杀他的是谁就再清楚不过了。由此推开,被这幅画卷进去的人首先就是叶清平和郑成,这样说,接引海域他们的船出事也就解释的通了。
左丘公现在手里的案子一宗接一宗,前有药泽不知去向,现有□□、张简之死,中间还夹着诸如晚云楼被毁的小案。如今又添了接引渔船爆炸的事,叶清平认为,这个案子有五个黑衣人在手,够他去查的了,至于枯水院的人,他要留下,亲自处理。
周永叔、左丘公领命而去。
左丘公将张简尸身带走,由仵作验尸后再将其埋葬。
又是一个以死明志状告总督大人的人!
叶清平心潮澎湃,跪在灵光塔父亲的牌位前,扪心自问:“我真的这样没用吗?为什么百姓们都要用这么决绝的方式诉说他们遭受的不公?我到底哪儿做错了?爹,你告诉我,我哪里做错了?”
在灵光塔跪了一个时辰,叶清平似乎找到了答案,起身去二楼看望翟小川,逗留片刻,转身去了枯水院。带回来的人还没醒,他略一思索,派万小山去大牢请秋原回来。
秋原收到消息,不敢耽搁,出了大牢,返回扶光园。
叶清平早已让洪宁、丰宁将人放到了马车上,和秋原交代几句。秋原心领神会,带上少峰,驾车而去。
话说汪彦卓从接引渔场回到万福宫,黑着脸坐在万岁殿,出师不利,让他大为恼火,说什么天机军,在秋原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肖方也没了人影,叫来丁仪,让他立马找人。
丁仪领了一队人马,找了一天一宿,不见肖方的踪迹,立马回来报告。
汪彦卓沉着脸,心里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汪昭霖、汪昭日得到消息,匆匆而来。汪彦卓不等他二人开口,吩咐:“岛主月初已派了一队人马前往五州,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到了黄州。你们马上返回属地,和主将们好好应对,不要出什么差池。”
汪昭霖道:“据信报,吴将军和章将军去黄泉山操练了,到黄州他们白走一趟。接下来四州各有应对之法,叔叔不必担心。想用这种法子选出大将军,简直是异想天开。”
汪彦卓问:“如果他不是选大将军呢?”
二人茫然。
汪彦卓接着道:“不要揣摩岛主的意图,速速回去,有事我会让尹希通知你们。”
二人还是不解。汪昭日问:“叔叔,你的意思,他没有废掉秋信大将军的想法,那他们演的是哪出?”
汪彦卓心想,无论是哪出,肯定是演给那些不听话,去扶光园逼宫的人的,至于叶清平如何出招,先要拿谁作筏子,就看谁不识时务先跳出来了,于是嘱咐二人:“你俩记住,岛主绝不会放弃秋信,此行,或是让秋信树立威信,教训那些不懂规矩的人;或是笼络人心,说服各州的主将,主将不反,副将就折腾不出水花。你二人回去,听从章、曲二人的吩咐,不要轻举妄动。”
汪昭霖问:“肖方怎么办?如果他落到岛主手里,会不会对我们不利?还有那五名天机军?”
汪彦卓道:“我会安排,你们回属地去。”
二人不敢再多言,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启程。
俩人才走,尹希进来报告:“大人,夫人说东珠姑娘晕倒了,请大人过去看看。” 汪彦卓急忙去了春爽斋。
房间里,罗锦坐在床边,用帕子给东珠擦着汗。东珠脸色潮红,抿着小嘴一脸痛苦之态。汪彦卓走过去,问怎么回事。
罗锦抬起头,别有意味的看着他,笑道:“恭喜大人,姑娘有喜了。”说完,站起身闪在旁边。
汪彦卓愣了愣,转头去看东珠,见她眉头不展,冷汗涔涔,丝毫不像有身孕之人,抬头问罗锦:“大夫看过了?说什么?”
罗锦道:“大夫说,姑娘身子弱,这阵子怕是吃了不少冷的东西,要忌口,不能再吃了。她喜舞,也要打住。总之呢,待在屋子里,少走动多静养,孩子或可保全。”
汪彦卓明白了,东珠身软如绵,舞起来轻盈灵动,他常常看的忘情。东珠看他喜欢,每天晚上都要给他舞上一曲,直到他心满意足方肯作罢。东珠怕热,每次跳完舞都大汗淋漓,吃上一杯冰冻的果子才能入睡。
汪彦卓把她交给罗锦,起身走了。罗锦也不追,淡淡的问了句:“大人,她身子不好,万一孩子有个好歹,我可没的赔。”
汪彦卓转头,冷嗖嗖的回了句:“她的孩子不叫你娘?”
罗锦手里扬着帕子,来回呼扇着,笑道:“大人枝繁叶茂,我自是高兴。只是扣扣太讨人喜欢,我如今一个静好一个他,一颗心就被分的七零八落的。东珠是大人的心头肉,有个闪失可怎么好。不如放在春爽斋,找几个可靠的婆子陪着,我若有空呢,再时常过来看看。大人看如何?”
“扣扣?”汪彦卓忽然调转了身子。这个最爱的儿子,他很久没见过了,张口狐疑的问罗锦:“扣扣在哪儿?我怎么好久没见他了。”
罗锦叹了一声,走到他身边,道:“大人这些日子跟丢了魂似的,我以为你早就不记得他了呢!唉,还有我们的女儿,大人答应给她找个好婆家,你可还记得?”
汪彦卓晃了晃头。这些日子的确是浑浑噩噩,他到底在忙些什么?
罗锦一手搭在他肩上,道:“去看看孩子们吧,他们想你。”说完,转身去照顾东珠。
汪彦卓出了春爽斋,抬步要去万福殿。王继儒快步走过来,到了近前,低声道:“大人,山下来报,岛主来了,正在上山,马上就到正门了。”
汪彦卓大感意外,叶清平来做什么?他脑子转的飞快,边想边问王继儒:“都带了些什么人?”
王继儒道:“只带了一个小厮。”
汪彦卓略一思索,吩咐尹希:“进去通知夫人,让她准备准备,一会儿带小姐和少爷到万岁殿,告诉昭霖、昭日一并过来。”尹希忙转身去传话。
汪彦卓带着王继儒快步走到正门迎接叶清平。不早不晚,他刚到,叶清平来了,果然只带着一个小厮庆明。
叶清平见了二人,笑道:“汪大人,王总管,今儿我不请自来,唐突了。”
二人忙躬身施礼。汪彦卓道:“岛主说哪里话,岛上都是您老人家的领地,彦卓迎接来迟,请岛主恕罪。”
叶清平满面笑容,背着双手,道:“大人言重,我今儿晚饭吃的多,出来转转,走到盘龙山下,想起这是大人的府邸,去年落成,我还没来过,所以上来看看,要是方便再蹭杯茶喝。”
汪彦卓笑道:“岛主说笑了,你老人家我想请还请不来呢,请进来坐吧。”说完,抬手请他先走。
王继儒在后边招呼着庆明,一起走了进去。
叶清平边走边打量,但见宫殿巍峨,气象华美,进到万岁殿,落了座,笑道:“这座宫殿庄重典雅,与大人的气质一脉相承,果然是个好所在。”
汪彦卓垂头笑道:“岛主谬赞,彦卓愧不敢当。”说着,将下人端来的茶拿在手中,亲自捧给叶清平。
叶清平接在手中,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面而来,幽香中又夹杂着一股沁人心脾的甘甜,再看茶汤红润透亮,便知这是出自魁斗山的茶,举杯喝了一口,点点头,道:“大人是品茶的高手,我去年去小郎山,得了两包好茶,不过与大人的茶比起来,还是差了些,不知这茶出自哪里?”
汪彦卓道:“说到茶,周大人、左丘大人最在行。这茶是大将军去年巡海,返程时带回来的。我不精此道,但王总管说好,一直放着,没有动。”
叶清平笑道:“原来如此。秋信最会享受,他家那边的就对了。说是茶,却有一股馨香,是他喜欢的东西。”
二人正说着,罗锦带着汪昭霖、汪昭日、汪静好、扣扣来了。一行人齐刷刷的向叶清平行礼。
叶清平站起身,背着双手道:“夫人免礼,我今儿随便走走,走到万福宫,进来看看,和大人闲聊几句,不必拘礼。”说完,向前走了两步。
罗锦指着几人给他介绍,汪昭霖、汪昭日自不必多说,指着汪静好道:“岛主,这是小女,名叫静好。”
汪静好向叶清平欠身施了一礼。
叶清平笑道:“周大人说小姐长的容貌清丽,性格活泼,是大人的掌上明珠。果然,没想到岛上竟有这样的佳人,不怪大人舍不得你成婚早嫁,换了我,也要长长久久的留在身边。”说完,转头去看汪彦卓。
汪彦卓道:“岛主谬赞,还过的去罢了。”
罗锦又给叶清平介绍扣扣,扣扣懂事的行了一礼。
叶清平扶着他的肩道:“你生的这般灵巧,跟我小叔叔倒有几分像。他有随心化物、意念生香的本领。你有什么心愿,我托梦给他,让他帮你实现一个。”
扣扣看着叶清平,一对大眼水汪汪亮晶晶,像看着一尊天神。他扫了一眼汪彦卓,低声道:“去年郑老生辰,岛主出海钓了一条大鱼。我也想钓一条,钓不到就天天去,钓到为止。人说‘天天钓,那是渔夫做的事。’岛主说,那是渔夫做的事吗?”
叶清平道:“谁还不是个渔夫呢,钓海里的鱼,钓自己的金龟婿,钓自己心爱的姑娘……你小小年纪,就要修习此道,果然是有慧根的人。”
一席话,引的众人都笑了。
逗留半晌,罗锦带着汪昭霖、汪昭日、汪静好和扣扣退出去。
叶清平和汪彦卓重新落座。刚坐下,叶清平突然脸部抽搐,抬手捂住了肩头。汪彦卓关切的问:“岛主可是不适?”
叶清平看了一眼殿外,笑道:“我猜乌云来了。”
汪彦卓不知何故。
王继儒忙走出去查看,果见乌云盖顶、凉风拂面。
叶清平笑道:“小时候我跟施爷爷家的娇儿姐姐玩耍,说错了话,被她咬了一口,肩膀掉了一块肉,留下一个鸡蛋大的疤。十来年了,用了不知多少药,终是不能痊愈,每到阴天下雨便疼痛难忍。”
一语刚了,外面通报:“总督大人,扶光园护卫长秋原求见。”
叶清平知道,这是不放心,来接他了,于是站起身,对汪彦卓道:“打扰大人半晌,变天了,我这肩膀要回去用用药,告辞。”
叶清平走了,汪彦卓看着他的背影,那个不愿想起的人不停的在眼前闪现。她面色惨白,神情憔悴,不停喊他的名字。她的肩上也留下个疤,有没有疼?汪彦卓闭上眼,想赶紧把她抛之脑后。
汪昭霖、汪昭日跑过来,问:“叔叔,他来干什么?”
汪彦卓睁开眼,茫然的看着二人。
汪昭日问:“叔叔,他不会发现什么了吧?要不要现在…….”
汪彦卓眼里射出两道寒光,汪昭日忙住了嘴。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这两个侄子与叶清平比,差了十万八千里,甚至不如扣扣。一滴雨落下来,打在他眼皮上。
下雨了,他抬头遥望着夜空。初春的雨,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湿冷,一如他那颗不再热血的心。
他面色凝重、眼神游离,像个孤魂野鬼,在风雨凄凄中朝万圣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