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是被深爱的人啊！》路百里

31、七年杀

　　随后的两天，王杰凯都没有来学校，直到高考那天，我才见到他。
　　“你还好吧？”我上前去，我感觉他精神不太好，虽然他一直都在对我笑，但那笑仿佛是从他的皮肉里勉强挤出来的。
　　“挺好的。”他摸摸我的头，他的手碰到我的脸的时候，一股凉意渗出来，跟他平日的触感完全不同。我反握住他手。
　　“手怎么这么凉？”
　　“骑车过来的，吹风了。”他唇角的弧度扩了一下。
　　我看了看他有些憔悴的脸，想问什么的念头一点点殆尽，我想这时候什么都不问或许更好，王杰凯似乎并不希望我知道。

　　“马上进考场了，东西都带齐了吗？”他问。
　　我朝他扬了扬手中的材料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过来一点儿。”他说。
　　我脸一下子臊红了，以为他那劲儿又上来了，可是现在周围都是人，我眼睛朝四下微微环视。
　　声旁传来动静，随后手腕被人抓起来。
　　“戴上这个。”我一低头，发现王杰凯正往我手上套东西，是一只翠绿莹润的镯子。
　　“戴好了，不准摘下来啊。”他叮嘱道。
　　盯着手腕上的镯子，呆呆地看了一会儿，问道：“这是传家宝吗？”
　　“戴传家宝的感觉怎么样？”他问。
　　“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嘴里一阵甜的齁人的黏腻，启齿难前。
　　“该进考场了。”他拍拍我的手。
　　“考完试你等我。”说完，我被裹挟着进了人群。
　　我还记得，我往回看王杰凯的时候，他也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眼神是那么地深情而专注，我从没想过那竟是我们那段无疾而终爱情的最后一眼。

　　七年后。
　　当我再次回到昔日的母校，站在当初我们分别的这个地方，我突然发现一切竟是人去楼空的感觉，七年了，怎么还是填不上心里的那个洞呢？赵晓君，你是要真的没救了吗？
　　“走吧，大家都在等着呢。”候来急吼吼的声音，她现在在一家品牌公司做市场总监，这点时间是不轻易挤出来的，但是她说一定要来，还硬要拉上我。有时候对于她的固执，我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我们俩相互挽着，进了学校附近的一家酒店，这是我们毕业后第一次高中同学聚会。
　　“呦呦呦，这是谁呢？”候来一进包厢，就冲那几个攒在一起的男生群打招呼。
　　“大美女，又漂亮了。”一帮人嘻嘻哈哈地互相调笑着，说实话，候来的人缘比我好多了，班里有一半男生都是她的颜粉，但是她总能游刃有余地跟他们都处成哥们儿。
　　我把她放走，自己找了一个位置坐下，还未坐定，一个烫着大波浪，踩着细高跟的女生转到我面前。
　　“赵晓君？”她低低地问道。
　　我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愣是没想起来这是谁？
　　“你……”
　　她站我面前转了一圈，裙角都飞起来了，我还是没认出来。
　　“算了，不逗你了。”她笑道。
　　“项芸芸？”我试探地问道，那声音似乎是有些慢慢熟悉起来，又慢慢回忆起来。
　　“我还以为你真的认不出我呢？”
　　“你这是？”我看着她那张要不是凭借声音是完全认不出的那张脸。
　　“整了？能看出来吗？鼻子，眼睛，下颌骨……”最后，她骄傲地挺了挺胸。
　　“差点没认出来。”我笑说。
　　“可是你一点儿都没变，一眼就认出来了。”不知道这算不算一句夸人的话，我嘴角微讪。
　　“你跟谁一起来的？”
　　“候来。”我说。
　　“我还以为你和王杰凯一起来的呢？”
　　嗯？我心下大骇。王杰凯？
　　这个名字多少年不曾有人在我面前提到过了，我几乎以为我已经把这个人连皮带骨的深埋到记忆的坟冢，可是刚刚那一声，仿佛破冰而出的厉刃一下子扎上我的心尖，痛的无以复加。我一下子恍惚过来，原来我在心尖上给这个人专造了一处坟冢。
　　我颤声问道：“他要来吗？”
　　“你们没有联系吗？”
　　我摇摇头。
　　“我还以为你们俩……”项芸芸淡淡地笑道，随即说：“昨天听班长说的，据说他现在混得很不错，我以为你们俩……”
　　我低下头，微微颌首。过去的很多事情，纷纷扰扰都袭上心头。

　　从考场出来之后，我没有看到王杰凯。
　　一直等到学校里人都散尽了，还是没有等到他的人。我固执地站在我们早上分别的地方，期待一个转身就能看到他朝着我走过来。
　　可是等黑漆漆的天幕下来的时候，我知道他不会来了。
　　“走吧，姜于姿明天就能给咱消息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我们明天也就知道了。”候来上前来拉我，我发现自己连眼睛都懒得眨了。
　　跌跌撞撞地跟着她走，不小心差点摔倒。候来气得吼我，我看她着急的样子，突然想到王杰凯也总是为我着急上火，当然吃醋的时候更多，但是那些样子就非常清晰地罗列在我眼前，走马灯似的转啊转。
　　“你说会不会他遇到什么麻烦事了？”我颤着嘴唇问道，思绪驰游。
　　“别瞎想了，回去好好睡一觉，说不定明天王杰凯就给你电话了。”
　　“不行，我得去找他”不知道突然哪里来的一阵透骨的凉意，激的我浑身发冷。
　　这彻骨的凉意，让我心生绮念，那一刻，我觉得如果不去找他，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事实上，我还是晚了一步。
　　等我们去到王杰凯家的时候，那里已经楼去人空，只有姜于姿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到我们的声音，他回头望向我们，一脸茫然。
　　我环顾四周，一下子看到客厅地板上散落着的王杰凯的照片，那显然是仓促之中不小心打翻在地上的，相片隐在破碎的镜片下面，连带镜片后面的人都被破成好几张面孔。
　　“王杰凯？”我轻轻唤道，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着我的声音，四散而去，像无数躲神的小鬼。
　　我沿着那条看不见的仓皇不已的路径从客厅走到卧室，再到厨房，直到把整个屋子都翻了一遍。
　　最后我整个人都疲软无力，瘫坐在客厅中央。
　　“晓君？晓君？”耳边是候来一阵急似一阵的喊声，我回过头去，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喂到嘴边，不由分说的咸涩。
　　“好了，好了，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她上前抱住我，把我拥在怀里，我觉得我的脑袋一下子千金重负。

　　在老屋里整整躺了三天之后，张明旭把我从床上拽起来。
　　看到他风尘仆仆的样子，我的眼泪又流下来。
　　“哥，他不见了。”泪着湿的睫雾里，张明旭的眼睛像着了火一样。
　　我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
　　“为了一个他，值得吗？”
　　“我喜欢他，我喜欢他。”我放肆地大吼出来，那叫声要把促狭的屋顶给掀翻一样。张明旭恼怒地扭紧了眉毛。
　　“你喜欢他又怎么样，事实证明他不值得你的喜欢。”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一下子从张明旭怀里挣出来，借着那股力气把他推离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胡说。”我吼道。
　　“是，我是不知道，但是你敢说你一点儿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不管他发生了什么事，总不至于连个打电话的功夫都没有吧，他要是真的心里有你，这么多天了，也该给你个信儿了，哪怕是分手，也该来个电话。”
　　分手？我喃喃重复道，旋即苦笑一声。我特么在王杰凯那里到底算什么？他说的喜欢到底有几分？还是说他真的喜欢我吗……我心里像破了一个大洞，但是从外看，则像一张血盆大口，我迫切地想要吞东西，把那个洞堵上。
　　张明旭终于对我忍无可忍，他把我从屋子里拖了出去，扔到院子的藤椅上。这张椅子是我奶奶在世的时候经常坐的，现在她走了，就成了我的。
　　躺在上面，逐渐知道一点儿暖意之后，我微眯起眼睛，对着张明旭说道：“哥，你走吧，我就想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也许是好久不见阳光的原因，当那暖意缓缓淌过我身体上的时候，我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你就打算这么下去了？”张明旭似是狠狠地警告。
　　“好，赵晓君，我管不了你了，你就这样吧，反正我也管不了你。”接着他无比暴躁地骂道：“我他么哪次能管的了你，你多有主意啊，反正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能豁得出去，很好，大不了再一年嘛，我等你，我他么早晚等着你，只要我不死，我就守着你。”
　　尽管张明旭的声音震天响，但是我依旧雷打不动地躺着，更随手扯下藤椅边上的一条毛巾，盖在脸上，温暖的太阳也会照的人眼睛都睁不开，这世界上发生的事情就没有让人完全放心的，我两手交叉放在胸前，活像一个殉葬者。

　　从那之后，张明旭每隔一天都回老屋来看望我一回儿。
　　有一回儿，他竟给我带来了一瓶红酒，说是客户送的。
　　我看着斟满杯子的红色油亮液体，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张令人迷醉的脸，那是我第一次喝醉在王杰凯面前就着醉意去看一个人的样子，他的鼻子，嘴巴，耳朵都像是拢在幻境里，在此之前，我对那晚上醉酒的情形完全没有印象。
　　我拿起酒杯猛喝一口，呛得喉咙发胀。
　　张明旭拍拍我的后背，从我手里夺过酒杯。
　　“给我再喝一口吧。哥。”我垂下头，眼睫毛太长了，该剪了。我又自言自语道。
　　“行，最后一口，喝完就去睡觉吧。”
　　我点点头，想抬头对他笑一笑，但是提不起劲儿来。
　　我没有遵守约定，我是说我没有只喝一口，我把杯子里剩下的红酒都喝了，张明旭起身想抢，晚了一步。我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把嘲笑他的话洒满整个院子。
　　所以嘛，就让我痛痛快快地喝掉不就行了？半死不活的喝一口像什么样子？我可真的想一醉解千愁的。你懂不懂？